季夏的这个想法,眼下最大的阻碍就是那些被污染的亡魂。
得尽快处理掉,阻止污染扩散。
至于怎么处理,也只能到了再说了。
她行动迅速,已经离开了城主府。
水荧显然还需要消化一下。
好处是季夏他们这几天没有在水之城白待。
一来展现了足够强大的战力,二来也确实帮他们将亡魂往回推了几千米。
所以水荧对季夏是足够信任的,只是季夏说的话太过颠覆,她需要时间去思考抉择。
而此时,季夏已经和白焰、百貌来到了高空之上。
亡魂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徘徊在半空。
距离那堵冰墙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而且它们一直在蠢蠢欲动地试图往下压——
只是速度很慢,似乎也没有特别清晰的方向,像是无法锁定一般。
而那几个颜色不同的亡魂,依旧在其中横冲直撞。
季夏忍着眼睛的剧痛,锁定了它们。
百貌问:“要怎么办?”
他们的攻击手段确实对这些亡魂有效,但只能驱逐,不能打散。
季夏直接问白焰:“彼岸引灯能攻击灵魂吗?”
白焰:“……”
他顿了好一会,才说:“少量的话,能。”
季夏立刻道:“帮我。”
白焰越发觉得自己上了贼船,但都到这时候了,下船也来不及了。
他点点头:“我睁不开眼睛,你帮我指方向。”
季夏用力握着他的手,道:“没问题。”
百貌在旁边眨眨眼,意识到自己暂时帮不上忙后,索性后撤一些,帮他们留意着情况。
白焰很少将彼岸引灯提在手里。
这明明是一盏提灯,他却极少提着它。
大多数情况下要么任由它悬浮在身边,要么直接抱在怀里。
百貌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感觉。
白焰一边很珍惜彼岸引灯,一边又似乎想摆脱它。
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彼岸引灯不像天工云锦那样温顺,它明显在反抗白焰。
白焰对它又爱又恨,也在情理之中。
百貌凝神看着。
只见白焰提起了那盏灯。
灯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那光芒柔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像是能照进人心里最深的角落。
季夏握着他的手,盯着那些横冲直撞的亡魂。
“左前方三十度,约二十米——有一个。”
白焰手腕轻转。
灯里的光芒凝聚成一线,无声地射向虚空。
百貌看不见亡魂,但她看见那道光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所在的空间微微扭曲,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有什么东西散开了。
季夏的视角里,那抹扎眼的红色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被污染的亡魂好像是吸进了灯里,而不是消散。
但她没多问,继续指引下一个。
“右侧十五米,两个靠得很近。”
白焰再次出手。
他虽然闭着眼,但凭借着身体的方向,也能判断出十分精准的位置,这一点细想一下也是挺恐怖的能力。
这一次是两道光,几乎同时射出。
魂魄瞬间原地消失。
而此时,因为长时间盯着看,季夏的眼睛处于剧痛之中。
像有人用刀片在眼球上反复刮。
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死死盯着那些被污染的亡魂,嘴唇因为剧痛而微微发白,可声音依然稳得出奇。
白焰一次次出手,每一次都是精准打击。
季夏一直在握着他的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疼得全是冷汗。但依旧坚定地握着,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最后一个被污染的亡魂,也消失了。
季夏长长吁了口气,终于闭上了眼睛。
太疼了。
疼到连呼吸都在抖:“结束了……”
季夏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白焰轻轻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你休息会……”
话音还没落,季夏又握紧了。
“别松手,”她说,声音里有些疲惫,但说得十分理所当然,“一会儿把你弄丢了。”
白焰:“……”
他依旧闭着眼,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
季夏继续说:“确实得休息一下,然后还得想办法弄几只亡魂下去,让水之城的居民接受他们,同时验证一下能不能达成填海的效果。”
她顿了顿,又道,“但这个怎么引下去,就有些麻烦了。”
不等她问,白焰便轻声道:“可以是可以,消耗很大。”
季夏知道他是想用彼岸领域,立刻问:“我能帮你平衡吗?”
白焰:“可以,但你不能问我任何问题。”
季夏愣了一下,很快就意识到——上次她帮他平衡之后,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然后问了一些话。
当时白焰没有回答,但显然,他很在意。
说起来,灯里到底有什么?
季夏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不是简单的圣物反噬,更像是她看见了灯里边藏着的东西——而那些东西非常疯狂,极其恐怖。
仅仅看了两秒钟,她就痛不欲生。
她立刻点头:“不问。”
白焰又顿了顿:“这次需要报酬。”
季夏点头:“没问题,但是得欠着。”
白焰:“……”
季夏刚想再补充一句,肯定会还的,白焰已经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白焰张开了彼岸领域,框住了几个亡魂。
季夏也不废话了。百貌公式迅速说道:“走吧,看看能不能行!”
三人协力,将它们牵引向水之城。
季夏早已清理了自己的眼睛,确保没有鲜血溢出。
关于这点还挺麻烦的——一旦遇到大量亡魂,她就会不受控制地眼睛出血。
血一旦飘向亡魂,就会引发躁动。
当然,再麻烦也有解决的办法,之前之所以会失误,也是因为不了解情况,没有太当回事。
眼下只要知道了问题所在,就能提前预防。
要么是和亡魂控制好距离,再加上及时清理,快速恢复,就不至于污染到亡魂了。
-
季夏先一步回到城主府。
水荧已经稳住了情绪。
看到季夏过来,她张口就是“神使”——
那两个字刚出口,她顿了一下,自己摇了摇头。
“季夏大人,”她说,“我们愿意试试。”
季夏的那句“亡魂是祖先”,深深打动了她。
这些年来,他们从未认真思考过:那些阴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它们压下来的时候有一种森然凛冽的窒息感,然后神谕出现了,告诉他们要反抗、要驱逐。
他们就照做了。
可是,那些阴森的气息伤害过他们吗?
没有。
只是不断落下来的氛围,让他们惊恐不安,难以接受。
季夏带着他们直面战斗的这些天,也让他们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所谓的怪物,对他们没有似乎恶意。
甚至,会因为他们的攻击而不断后退。
倘若它们真的是让水之城覆灭的怪物,会这样吗?
将它们一味地驱逐下去,真的是在拯救水之城吗?
它们为什么想要落下来?
因为思念吗?
如果弟弟也在那些亡魂里……是不是也想回来?
这些念头在水荧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水之城的人担惊受怕太久了。
然而只是驱逐,无法真正解决。
等到神使离开的那一天,他们又该怎么办?
也许季夏大人说的是对的。
尝试一下,又会怎样?
总比这长久的担惊受怕要好得多。
季夏听到水荧的话,明显松了口气。
只要城主转过念来,居民们想通也只是时间问题。
再加上他们三人也算在水之城有了一定威信,只要再来一个全民性的仪式,想必就能让大部分居民对亡魂改观。
而这,就要用到白焰和百貌运送过来的亡魂了。
季夏大体将自己的计划对水荧说了一遍。
水荧是接触过亡魂的,知道它们不会攻击居民。
但大部分普通居民不知道。
所以需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亲自感受。
至于怎么操作,需要水荧来配合。
季夏希望强调的是,这些亡魂是水之城的祖先。
他们要让居民们产生共鸣,而不是排斥。
第二日,城主府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水之城居民。
水荧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季夏三人。
她环顾四周,声音沉稳而有力。
“水之城的子民们。”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生活在恐惧中。我们仰望高空,感受到那些飘荡的冰冷气息,以为它们是怪物,以为它们要毁灭我们的家园。”
“我们听从神谕,拼命驱逐它们,把它们往上推。我们以为,这是在保护水之城。”
她顿了顿。
“但神使告诉我,那些不是怪物。”
“那是我们死去的祖先!”
全场哗然。
“怎么可能?!”
“明明是怪物!”
“祖先怎么会是那种样子!”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开,有惊恐,有质疑,有不敢相信。
水荧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它们攻击过我们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没有……”有人迟疑地回答。
战士们的阵亡并没有在普通人之间传开,大家也不知道亡魂被污染后会攻击人。
水荧继续说:“它们只是落下来,只是想要靠近我们。而我们,因为害怕,因为神谕,一直在把它们推开。”
现场安静下来。
水荧深吸一口气。
“这些天一直在帮助我们的季夏大人,对它们进行了仔细的研究后,告诉我一件事:那些亡魂之所以久久不散,是因为执念,是因为对亲人的思念!”
“而我们最该做的,不是驱逐,是接纳。”
人群依然沉默,但那种沉默里,质疑的意味已经淡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广场上空降下来。
有人尖叫:“怪物!”
更多人开始后退,惊恐地指着那片虚空。
白焰站在高台边缘,彼岸领域的光芒渐渐变得透明。
那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哪怕根本看不清,凭借着敏锐的感知力,也能隐隐通过波荡的水纹看清一个模糊的“怪物”影子。
只是,那“怪物”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就那样飘着,静静地看着人群。
没有人受伤。
没有人被触碰。
只是冷。
只是恐惧。
水荧快步走上前,站在那影子面前。
“没有人受到伤害,”她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惊恐,“它只是想回来看看,只是想看看我们活得好不好!”
有人颤声说:“可是……好冷……好吓人……我害怕……”
季夏忽然低声问水荧:“你们是怎么祭祀祖先的?”
水荧怔了怔,从怀里拿出一朵花。
那是一朵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珊瑚花,通体晶莹,色彩绚烂,在水里轻轻摇曳。
“生死花。”水荧说,“我们会为死去的亲人雕琢一朵,这是我为弟弟做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影子忽然动了。
它飘向那朵生死花,周围的冷气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它静静地停在花前,那些琉璃般的色彩在它模糊透明的轮廓上流转映照。
季夏一把握住白焰的手。
她透过白焰的视野,看见那影子的颜色在变化——从灰白变成淡淡的暖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
不只是她。
水荧也听见了。
她猛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影子。
“阿痕?”
那影子没有回应。
它只是继续飘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朵生死花。
然后,慢慢地,缓缓地融进了花里。
生死花微微颤动了一下,颜色更鲜艳了几分。
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季夏愣住了,这完全超出她意料之外。
而且这在逻辑上也对不上。
死之海的亡魂都是玩家的执念,怎么可能会是死去的水痕?
白焰在小队频道里说:“只是它也恰好是在思念姐姐罢了。”
一句话点醒了季夏。
这拘来的亡魂当然不是水痕。
只是那个死去的玩家,在感应到水荧对弟弟的思念后,产生了共鸣。
它应该也回忆起了自己的姐姐。
季夏想到了孟夏。
百貌也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这一刻,她们也感同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