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被割开的门, 以及门外站着的周巡。
他身后明显不是游戏空间,而是一片真实的夜色。
远处能看到连绵起伏的丘陵剪影,近处是杂草丛生的碎石地,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
这是现实世界的味道。
红蓝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被冷冽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
“这……”她喃喃道, “这是哪儿?”
“景德镇北,废弃的民窑区。”周巡很好心地回答, “准确说, 是景德谜窑这个游戏副本在现实世界对应的地理坐标。”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出来吧。”周巡笑了笑, “副本已经结束了, 屏障在消退, 再待在里面……会被吃掉哦。”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在提醒客人离场,但话里的意味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季夏第一个动了。
她迈步,穿过那道“门”。
脚踩在碎石地上, 真实的触感从鞋底传来,微凉的夜风拂过脸颊。
她抬头,看见了没有系统滤镜的夜空——稀疏的星,朦胧的月, 远处有隐约的灯火。
是真的。
他们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
身后,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了出来。
红蓝扶着老刘,青书搀着北辰,阿沐拖着伤腿……巧匠带着百工坊剩下的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复杂的, 有茫然、有惊惧, 更有不知所措。
“这怎么可能……”百工坊的一个玩家喃喃道, “我们不是在游戏舱里吗?身体……我们的身体呢?”
周巡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的身体, 当然还在各自登录的游戏舱里。至于现在站在这里的你们……”
他顿了顿, 笑容加深:
“是意识,或者说是经过‘两仪绘卷’转化后,能在现实层面具象化的精神投射体。”
“精神……投射体?”金算盘的声音有点发颤。
周巡颇有耐心的解释道:“‘景德谜窑’这个副本比较特殊,它的生成点位于两仪绘卷和现实重叠的区域。”
“也就是说……”青书的声音干涩,“我们从进入活动开始,就以精神体的形式身处现实中?”
“可以这么理解。”周巡点头,“大部分玩家意识不到,因为系统的存在会让他们觉得一切还是游戏,但你们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包括疲惫、伤痛以及死亡。”
“死亡?”墨雨猛地抬头,“我们在里面死了会怎样?”
周巡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最好的情况,是意识回不到身体,变成植物人。”
这居然是最好的情况!
一阵死寂。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有人小声问,声音发颤,“最坏的情况呢?”
周巡的视线扫过去,平静地说:
“精神体残留的污染和执念会反向侵蚀肉身,肉身会发生异变,变成某种……介于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怪物。”
“嗯,委员会处理过不少。”他补充道。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那……我们现在呢?”金算盘强行稳住声音,“我们没有回到身体里,而是以精神体的状态出现在现实世界……”
周巡又道:“唔,如果有本我瓷塑,那自然是没妨碍的,这会帮你们保持精神的稳定性。”
金算盘的脸色更白了:“可我们没有本我瓷塑。”
周巡轻叹口气说:“是啊,这次是你们运气好,顺利清理了污染源,也就是谢煊,以你们现在的情况,只要在半小时内回到游戏舱,就不会有什么妨碍了。”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季夏:
“但下一次,你们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他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如果不是季夏,在场所有人都会被埋在里面。
“那些……”北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经在副本里疯掉的玩家……”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周巡微笑。
北辰的心凉了。
周巡没有解释,只是向身后挥了一下手。
有几道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开始进入那逐渐透明的屏障内部。
他们动作专业而冷漠,像在处理什么生物污染现场。
那是文明委员会的清场小组。
没人说话。
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缓慢地从脚底爬上来,缠住四肢百骸。
他们刚才,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还请各位幸存者,跟我们走一趟。”周巡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例行登记和评估。”
没人敢反对。
两个委员会成员上前,礼貌但不容置疑地引导着百工坊和几位神韵碎片持有者,走向远处停着的几辆黑色越野车。
接着是星陨的人。
红蓝和老刘下意识地看向季夏。
季夏拍拍老刘的手背,低声说:“没事,配合就好。”
周巡看着他们被带走,然后才转向季夏。
“季夏小姐。”他微笑,“总委员长要见你。”
季夏的心倏地提了起来。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周巡都怔了一瞬的事。
她突然转身,一把握住了白焰的手。
握得很紧,指节都微微发白。
“我要和他一起。”她声音很稳。
白焰面无表情,只是被握住的手有些僵硬。
他当然知道季夏在想什么。
无非想要彼岸领域的绝对防御。
谁能想,他只是简单接个委托,居然被赖上了!
下一刻,季夏的指尖居然在他掌心轻轻一划。
麻痒袭来,白焰差点没把她的手给甩开。
很快季夏又写了一遍。
这下白焰才感觉出他似乎写的是个数字,一开始是二,现在变成了三。
白焰:“……”
季夏又写了一遍。
三。
白焰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周巡,声音倦怠道:
“我答应了她家长辈,要照看她,所以,我和她一起。”
季夏心里一松,但同时又肉痛得抽了一下。
三枚神韵碎片。
这贪吃的老灯,居然坐地起价到这个地步。
她上哪儿去弄三枚神韵碎片?
刚才谢煊掉落的碎片,倒是被她都收起来了,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神韵碎片。
虽然她能够读取谢煊的神识,但以他们的共鸣度也未必能够再获得一枚神韵碎片。
别说三枚了,她怕是连一枚都没有。
算了,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季夏声音刻意提高,对周巡补充道:“我和他关系密切,不分彼此!我的事,他都知道!”
周巡看着她,笑容没变:“总委员长只想见你一人。”
“第一,”季夏没松手,直视周巡,“我没有加入文明委员会,所以我没有义务接受你们的单方面命令。”
“第二,”她顿了顿,“如果这是邀请,那么是不是也该给予客人基本的尊重?”
夜风里,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痞气。
周巡静静看了她两秒。
然后微微侧头,手指按在耳侧的通讯器上,似乎在聆听什么。
几秒后,他点点头,转回视线:
“委员长同意了。”
季夏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寸,但手心的汗更多了。
周巡侧身,做了个优雅的“请”的动作:
“两位,走吧。”
他们穿过荒草丛生的窑厂废墟,走向远处停机坪上的一架黑色直升机。
旋翼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搅动夜风。
季夏上了飞机,手心依旧湿冷。
她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身体还在游戏舱里,意识却坐在这里。
这种分离感让人心底发虚。
两仪绘卷的秘密太多了,多到她连一点边都摸不明白。
相比之下,白焰要松弛得多。
他右手被季夏牵着,左手抱着那盏古朴的灯,惯常地闭目养神。
掌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反倒让季夏稍微镇定了一点。
小云灵缩在她衣襟里,大气不敢出。
直升机起飞,地面的窑厂废墟迅速变小,融进连绵的丘陵夜色里。
舷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不知飞了多久,直升机开始下降,落在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天台。
电梯直下,停在一个高层。
门开,是一条极简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
周巡推开门。
办公室极大,却很空。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必要的家具。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
色调是冷灰色,材质却一眼能看出是顶尖的。
极致的简约,却不会让人感到廉价,反而是一种简单到极致的奢华。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高挑,瘦削。
她转过身。
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八几,身形笔挺。
剪裁完美的衬衫扎进黑色西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
外披一件同样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毛外套,没有扣子,敞开的前襟里,隐约露出一抹暗红色的内衬。
那一抹红,突兀地撕破了这空间里冰冷的秩序感,却不显浮夸,反而让那份压迫力更强烈了。
——文明委员会总委员长。
她的五官很清晰,眉眼间有久居上位的从容。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但气质让年龄变得模糊。
她先看向季夏,然后目光落在白焰身上,微微颔首:
“季夏小姐,白焰先生,欢迎。”
她的声音平稳,音色偏低,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我姓苏,名字的话,涉及一些情报,不便透露。”
然后她抬眼,看向周巡:
“辛苦了。”
周巡此时微微低头,神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声音里也褪去了之前那种带笑的阴森感,只剩下恭谨:
“分内之事,总委员长。”
苏女士对他微微点头。
周巡恭敬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厚重的木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夏后背的肌肉绷紧,手心又开始冒汗。
苏女士走到办公桌后,并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目光再次落在季夏身上。
然后,她笑了笑。
很温和,意外的减少了彼此的距离感。
“你应该能感觉到,”她说,“我身上,没有携带任何一枚文明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