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红蓝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堡垒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季夏靠着墙,慢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众人。

“但我宁愿当成现实。”她说,“然后按最坏的打算去拼命,也比因为大意,而死在这里强。”

这话落在每个人的心头,都感觉沉甸甸的。

老刘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掌心,那里被失心者的釉液腐蚀过,皮肉翻卷,露出发白的组织。

游戏里的伤口不会这么疼。

“可系统面板还在……”有人小声说。

“面板在有什么用?”青书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青书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手腕上虚拟面板投射出的微光。

他手指滑动,调出一连串数据:“血条、灵墨值、冷却时间……的确都还在,但你们有没有发现,从刚才开始,这些数值的变化速率就很不对劲?”

他调出一张折线图,投影在空气中。

“我一直在记录,从失心者出现到现在,我们所有人的灵墨自然恢复速度,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技能释放消耗的灵墨值,平均上浮了百分之二十,治疗效果衰减到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三。”

他手指一点,图表放大。

“最关键的是,疼痛反馈系数。”

“系统默认的疼痛反馈是0.3,就算调成拟真模式,最高也不会超过0.6,但现在,我们承受的痛觉与现实无异。”

堡垒里一片安静。

只有外面持续不断的撞击声。

金算盘蜷在角落,忽然笑了。

笑声很哑,带着自嘲。

“你们还在猜啊?”她抬起头,脸上血污和灰混在一起,眼睛却亮得吓人,“猜什么猜……这就是现实,至少,是半个现实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北辰问。

“意思就是——”墨雨接过话头,她靠着墙,断掉的右臂软软垂着,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两仪绘卷》从来就不只是‘游戏’了,它早在一年,也许更久前,就已经对现实有影响了,只是普通人都不知道罢了。”

茗抬起空洞的眼睛,也轻声说:“我们知道得比你们多,是因为……我们持有者神韵碎片。”

她垂眸看向旁边的黑白棋子,那是她神韵碎片的具象化形态。

“碎片品质越高,对玩家的精神污染越强,尤其是到了神韵级,甚至会让玩家在现实中疯掉。”

“不止如此。”这次出声的是赤燎。

她躺在地上,勉强包扎的伤口已经被血浸透,声音也没有以往的清亮:“神韵碎片持有者也是游戏探向现实的触角,那些疯掉的玩家,会将一部分游戏现实化。”

听到这些话,星陨和百工坊的普通玩家们,都是满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如果在此之前听到这些,他们只会觉得说话的人疯了。

只是游戏而已,怎么可能会成为现实?

他们只会当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们,玩游戏玩疯了。

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大家不信。

堡垒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我们……”阿沐的声音发颤,“还能活着离开这吗?”

不管这里是现实还是游戏,只要能活着出去……

撞门声更响了!

金属闸门开始向内凹陷,表面的符文闪烁不定,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金算盘喘了口气,勉强坐直身体,看向季夏:“刚才……为什么要救我们?”

“你完全可以自己跑进来。”金算盘又问,“为什么要冒险?”

季夏沉默了两秒。

“想救就救了。”她说。

“……”

金算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然后展颜笑了,由衷道:“谢谢。”

季夏:“……”

她转向巧匠,问道:“堡垒还能撑多久?”

巧匠一直靠在角落调息,闻言睁开眼,沉声道:“按现在的攻击强度……最多半小时。”

半小时。

外面是数以千计的失心者。

里面则是几乎失去战斗力的伤残人员。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隋玉还在努力给每个人治疗。

他手里的那枚玄彩级治疗碎片【回春霖】,原本能瞬间止血,但现在释放出的绿光落在伤口上,愈合速度慢得令人窒息。

阿沐按住他的手:“够了,省点灵墨,我这条腿……就这样吧,暂时死不了。”

季夏靠在墙上,大脑飞速运转。

她手里还有一张牌——婉。

以赤心天工神韵级的实力,再加上白焰的绝对防御,也许能在一片失心者里杀出一条血路。

可其他人呢?

季夏睁开眼,手伸进怀里。

她摸到了那枚瓷塑。

温润的触感,似乎带着她的体温。

季夏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心脏形状的瓷塑,大小如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釉裂纹路。

瓷塑底座刻着两个字:

季夏。

这枚本我瓷塑,只属于她。

她抬起眸,看向角落里的冷砚。

“你也有,对吗?”

冷砚一直是闭目恢复状态,闻言睁开眼,也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瓷塑。

也是一颗心的形状,只不过颜色不同。

底座上也刻着字。

冷砚。

季夏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冷砚真的不是林星析?

那林星析在哪?

难道她早就知道这次活动的危险极高,所以放弃了?

季夏压下思绪,又转向其他人:“你们的是残次品?”

巧匠从怀里掏出一枚瓷塑。

虽然也是心脏的形状,但却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残次品的话……”季夏开口,“先收起来吧,也许以后有机会补全。”

巧匠把瓷塑收回怀里,笑容苦涩:“希望吧……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她已经很知足了,毕竟还获得了残次品。如果不是跟着季夏的话,她大概率也会像金算盘他们那样,不仅受尽了折磨,还一无所获。

巧匠看向已经开始变形的金属闸门。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像擂鼓。

堡垒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每个人身上。

时间不多了。

“最多二十五分钟。”巧匠轻声说,“堡垒就撑不住了。”

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红蓝握住长枪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体力透支。

老刘试图再次撑起【不动明王铠】,但护盾刚展开就溃散,她闷哼一声,嘴角又渗出血。

阿沐想站起来,但腿上的伤口撕裂,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绷带。

隋玉还想给她治疗,但手里的绿光闪了几下,灵墨彻底耗尽。

绝望。

疯狂蔓延开的绝望。

季夏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看看。”

所有人都看向她。

白焰掀起眼皮:“我和你一起。”

红蓝立刻道:“我也——”

“你待在这。”季夏打断她,道,“你受伤太重了,出去是送死。”

红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握住季夏的手,手指冰凉,还在抖:“夏夏,你……”

季夏的心软了。

她反握住红蓝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我不会死。”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红蓝握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你保证。”红蓝盯着她,眼睛通红,“你保证你会活着回来。”

季夏看着她,点头。

“我保证。”

她抽出手,转向巧匠:“闸门能开一条缝吗?”

巧匠咬牙:“能,但只能维持三秒。”

“够了。”

季夏走到闸门前,手握住了那枚心脏瓷塑。

白焰也站到她身边。

就在这时,冷砚忽然开口:“我和你们一起。”

季夏本能地不想和他同行。

就算他不是林星析,也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队友。

不过,眼下也实在顾不上这么多了。

多一个人,多一份战力。

“随你。”季夏说。

巧匠深吸一口气,道:“只有3秒钟,要快!”

季夏第一个冲出去。

白焰紧随其后。

冷砚最后。

三人刚出堡垒,闸门就在身后轰然关闭。

撞击声被隔绝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外面的声音淹没。

失心者。

密密麻麻的失心者,挤满了整个车间。

它们原本在疯狂撞击堡垒,此刻发现有活物出现,立刻兴奋地扑了过来。

爪子、骨刺、扭曲的肢体……全都朝着三人刺来。

季夏没有攻击,而是举起手中的本我瓷塑。

淡淡的光晕扩散,包裹住了季夏的身体。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失心者,动作忽然顿住了。

它们歪着头,像是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它们绕开了。

季夏心跳加快。

果然有用!

冷砚也举起了他的本我瓷塑。

效果一样。

季夏转头看向冷砚:“你要离开吗?”

冷砚正在观察周围的环境,闻言侧过头:“什么?”

“你有本我瓷塑,失心者不会攻击你。”季夏说,“如果你想走,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冷砚盯着她,忽然问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深的敌意?”

季夏顿了顿,说道:“我无法相信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的人。”

冷砚没有多问,只说道:“一个目的明确的人,反而值得信任,不是吗?”

季夏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为了活下去,会凌虐那些无辜的老人,也会为了活下去忍受被凌虐,同时依旧会为了活下去而选择与人合作。

季夏又道:“那么现在,你可以拿着本我瓷塑活着离开了。”她在活着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冷砚却道:“不。”

“为什么?”

“会长还在里面。”

“你已经不是战神殿的副会长了。”

冷砚看向堡垒方向,说道:“但她还是我的会长。”

季夏眉峰蹙起。

这人的本我是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可此刻却又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矛盾。

但也许,这就是“本我”的复杂之处。

季夏不再追问。

冷砚看向了白焰,视线里充满了审视:“为什么你不会被攻击?”

白焰没有本我瓷塑,他甚至连残次品都没拿到,可失心者依旧绕开了他。

本我瓷塑只对刻有名字的人生效,那淡淡的光芒并不能笼罩白焰。

关于白焰不会被攻击这一点,季夏早在进入堡垒前就发现了。

至于原因是什么……不好说。

也许是彼岸引灯的效果,也许白焰早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本我瓷塑。

也正是这个猜想,才让她敢出来试一试。

当然,这些都不方便解释。

白焰向来我行我素,对于冷砚的询问直接当没听见。

“走吧。”季夏说,“去看看有没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