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师站起来背着手, 盯着卷卷一蹦一跳飞走的身影舍不得移开视线。
“哎呀,这小孩怎么能动手打您呢!我去跟他妈说说去……”村干部在旁边说道。
梁老师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此一举, 顺便解释道:“是我冒犯了, 这个小娃娃多大了?”
村干部往屋里看了眼,才压低了声音答道:“是捡来的,谁晓得有多大呢, 约莫快两岁了吧。比他小的没他高, 比他大的没他圆,我也搞不清楚嘞。”
灾年村子里家家户户都难过, 也就祝老五家稍微好点。毕竟有个祝奶奶在,她丈夫和儿子都是为国家牺牲的, 每个月都能领到抚恤金, 偶尔逢年过节县里还有人专门送些米面粮油来。
一家人都把这捡来的娃娃当宝,硬生生养成了个小胖墩, 瞧着跟个小汤圆似的, 圆滚滚。
听见真是捡来的, 梁老师激动的心差点从胸口跳出来,他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要做, 让老乡不用忙了,我得回招待所一趟。带来的那些粮, 就当跟那个小朋友换这颗番茄了。”
说完, 梁老师快步往外走, 村干部想拦都来不及,只能匆匆跟祝奶奶打了声招呼,慌忙跟了上去。
梁老师回到招待所后, 从包里取出纸笔开始给他妻子写信。
梁老师跟妻子结婚前就听说妻姐施静丢了孩子,后来人贩子落网却交代不清楚孩子的去向。那孩子早产,体弱多病,有不少亲戚在背地里都说八成是没了,只有他妻姐和姐夫不信。
今年他们在长辈劝阻下收养了个孩子,也没因此就停下寻亲的步伐。在白纸黑字的死讯传来前,施静不让任何人提孩子没了的话。
谁成想,还真叫外出公干的梁老师碰上了。
第一次见面时梁老师就觉得那娃娃眼熟,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写完信后梁老师才突然想起来,那孩子简直跟他妻姐小时候一模一样。
把信寄出去后,梁老师看到他带回来的那颗丑番茄,拿去水龙头下面洗一洗当晌午饭吃了。
最近几年全国各地都在闹蝗灾,专家应对经验丰富再加上来得及时,替村民们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入秋后,枝头稻穗渐渐鼓了起来,远远望去金灿灿的格外喜人。
眼瞧着最近早晚开始冷了,叶青从箱子底下翻出从前做衣服时剩下的布头。以前扔又舍不得扔,现在正好拿出来给卷卷拼两件背心穿。
祝老五看旁边叠着的那几件背心觉得眼熟,拿出来问:“这不能穿了么?”
叶青还在脑子里想要怎么拼,听见祝老五这句话白了他一眼,说:“反正你也是闲着,你给卷卷试试。”
祝老五把在院子里玩的卷卷喊进来,蹲下把背心往他身上套,胳膊穿过去了,但扣子死活都扣不上。
卷卷用力猛吸了一口气,祝老五才勉强扣上一颗。等他松口气,刚扣上的扣子就被崩开了。
小胖墩卷卷站在那,捧起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苦恼来。
“哎哟哇!”
“小孩子家家的叹什么气?准是跟你爹学的!祝老五,你以后不许在卷卷面前叹气。”叶青说。
祝老五:“叹气也不成?那让喘气不?”
“有本事你就别喘。”叶青说。
等理好了布头,叶青帮卷卷把不合身的背心脱下来放到一边,戳了戳他的肚子说:“哎哟,这可都是我们卷卷辛辛苦苦吃出来的呢,妈替你改改就穿得下了啊。”
这个年纪的小孩长得最快了,一个夏天过去裤腿就短了一截。
卷卷用胳膊圈住妈妈的脖子,再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开心喊道:“妈妈!”
祝老五翻了个白眼,用奇怪的语气学道:“哟,妈妈~”
这粗嗓子叶青听了都嫌,她抱起卷卷往祝老五那走,说:“爹又惹你,踢他。”
闻言卷卷立刻抬起脚踢了他爹一下,精准命中后开心地摇头晃脑:“呀~老呜哇~啊哈哈……”
叶青抱着卷卷去院子里坐下,祝老五把平常叶青做针线活的篮子、几件旧背心、布头全都一块儿拿了出去。
正在剥花生的祝奶奶看了眼后说:“马上就是秋收,忙起来确实顾不上这些,还是青想得周到。”
祝老五把卷卷抱过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打算带他出门去转转,省得留在家里添乱。
卷卷下巴搁在他爹脑袋上,肉乎乎的脸被挤得凸出去了一点,他好奇地观察着周围一切。
“祝卷卷,你给我小心点,口水滴到我头上我要揍你的啊!”祝老五故意说道。
前些时候哑巴和王寡妇生了个闺女,他们去吃喜面的时候带卷卷去看了眼小娃娃。
别看卷卷自个儿还是个小不点,但他已经开始嫌弃起控制不住流口水的小小不点。
每次只要祝老五提起卷卷从前也流口水,他一准急眼。
卷卷生气揪住了祝老五的头发,吼道:“啊老五哇!!”
祝老五说:“我天天带你出来玩儿,你还天天老五老五的,在家里也就算了,人家面前你得喊爹知道不嘞?”
卷卷用奶腔回道:“普几道嘞。”
父子俩在外面玩了一圈,祝老五估摸着差不多了准备回去,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穿着军绿色衬衫的老人。
“三叔,”祝老五先喊了声,又跟卷卷说,“卷卷,喊三爷。”
“山耶。”卷卷说。
祝三爷抬起头看了眼这个娃娃,脸上挂着笑应道:“欸,出来玩啊。”
祝老五跟祝三爷闲聊了几句后分开,卷卷扭头看了眼,确定看不见那个老头才抬起左脚说:“山耶。”
刚才卷卷就发现了,祝三爷只有一条腿,杵着拐杖慢慢挪。
祝老五听出卷卷话中的惊讶和好奇,开口道:“卷卷啊,三爷那条腿是打仗的时候炸没了,咱卷卷是个乖娃娃,可不能乱学嘞,不然三爷爷还以为你在笑话他。”
祝三爷因伤退役后回到老家一辈子都没结婚,无儿无女。祝奶奶的儿子认了他当干爹,后来也是因为祝三爷才想出去当兵。
这么长一段话,卷卷只拣着最重要的听。
不能乱学,卷卷是乖娃娃!
他开心答应道:“嚎!”
等祝老五扛着卷卷回去,叶青已经改好了那几件马甲。她针线活做得好,各种颜色的布头拼在一起也不显得违和,反倒格外漂亮。
叶青招呼道:“卷卷来试试新衣裳。”
卷卷习惯性把双手往后举,雀跃飞了过来。
这身衣裳穿在卷卷身上显得他尤其可爱。
祝老五看着卷卷的头,说:“媳妇,你那有剪子,顺手把卷卷的头发也剪剪算了,这瞧着也碍事了。”
听见这句话卷卷立刻试图护住自己的脑袋,奈何小胳膊短短,只护住了一半。
叶青说:“剪了他要哭的。”
从前是叶青觉得卷卷这样可爱舍不得给他剪,渐渐地卷卷自个儿也开始臭屁,不乐意让人剪。
旁边卷卷用力点头:“呜呜嗯。”
最后叶青拿梳子给卷卷扎了两个小辫,再用红绳绑起来,这样总算是不碍事了。
…………
梁老师的那封信寄回首都,施静收到后再来这边已经是秋收后的事了。
一辆气派的小汽车停在村口。
车还没停稳,一个女人先迫不及待拉开车门走了下来,她手上拎着一个包,头发被烫成了微卷,看起来十分洋气。
同行的还有一个男人,梁老师也在,村长为他们引路,径直去往祝老五家。
祝老五家正在晒稻谷,屋檐下面挂着几串金灿灿的玉米。
院子里,叶青正在考卷卷。
秋收时太忙,村小的老师主动提起各家各户可以把娃娃送到村小去,由他帮忙照看着,卷卷在那学到了不少东西。
叶青和祝老五都是文盲,眼看卷卷喝了点墨水,有事没事就喜欢考考他。
叶青问:“一什么树呀?”
坐在妈妈腿上的卷卷想了想回道:“一棵卷卷。”
听见这个答案叶青微愣,答案听着好歹是对了的,可偏偏后头不对。
她又问到:“那河呢?一什么河呀?”
卷卷奶声奶气说:“一条卷卷。”
叶青捏了捏卷卷的脸,靠在他稚嫩的肩膀上笑着又问:“一什么花呢?”
卷卷:“一朵卷卷!”
原本在屋里忙的祝老五听见这热闹,走出来蹲在那也跟着问道:“一什么山?”
卷卷语气坚定地回答:“一座卷卷!”
祝老五笑出了声,走到院子中间伸出手说:“成,那让我来抱抱一座卷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