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虽然没能如愿用苦药换不见师父, 但早膳实在美味,卷卷吃饱后背着小包,开开心心就去了后街的陈府。

走进课室, 卷卷眼尖先瞄到了桌案上放着的戒尺, 直觉告诉他不对。压住想跑的冲动,拽紧了李唯的衣角,往他身后一藏。

陈章著看卷卷心虚的模样, 拿起戒尺狠狠敲了下桌子, 厉声道:“都给我进来,站好!”

兄弟俩规规矩矩站好, 卷卷偶尔偷看一眼师父脸色,在心中猜测他有多生气。

陈夫子冷着一张脸, 说:“好好想想, 你们做错了什么事。”

说完这句话后,久久未曾听到他们回应, 陈夫子又敲了敲桌子问:“哑巴了么?”

卷卷小声回道:“我还在想呢……”

“都给我出去站着想!”陈夫子说。

倘若将他们分开只让一个人罚站还算得上是惩罚, 可如今让他们兄弟俩站在一块, 跟让他们出来晒太阳似得。

陈夫子看他们悠闲的模样,生怕他们玩起来,先喊了卷卷进去, 将那两张大字丢到他面前。

“自己的课业,为何要让旁人替写?若非是老夫给李唯备的墨是松鹤延年, 还真想不到你们竟敢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事!”

陈章著让书童给两个学生准备的文房四宝并不一样, 李唯那块松鹤延年墨色更浓, 还带着淡淡的松香。给卷卷的墨叫花好月圆,墨汁稍淡、落笔顺滑,适合小童练字。

卷卷捡起课业, 凑上去仔细闻闻,微不可见的松香味飘到鼻尖。

已经被抓了个人赃并获,无从狡辩,卷卷老老实实说:“师父,我跟哥哥都知道错了。”

陈章著原本是有些生气的,可看卷卷耷拉着脑袋,望过去时正好跟他偷看的眼神对上,顿时又觉得好笑。

“去,将昨日那两张大字重写一遍,念在你是初犯不与你计较。再有下回,严惩不贷!”

卷卷回到自己的桌前开始磨墨,他人小力气不够,每次磨墨都要用吃奶的力气,肉乎乎的脸累得通红,颊上软肉一颤一颤。

如今陈章著是彻底怒不起来了,甚至莫名多了几分含饴弄孙感。

处置完这个,又起身去外面给李唯训话,斥他对幼弟宠溺太过,欺瞒师长,实属不该!

兄弟俩认错态度是如出一辙的端正。

等李唯回来坐下,卷卷跟他对视一眼,立刻将脸埋到了臂弯处,笑意依旧从眼尾跑出来。

李唯唇角微微上扬,忍住想笑的冲动也开始磨墨。

陈夫子让仆人将隔壁那间茶室收拾了出来,将他们兄弟俩分开写课业,卷卷是再也不能偷懒了。

按照陈夫子的安排,去书院三日便休一日。

轮到沐休的日子,卷卷一大清早去拜完娘娘,就抱着狸奴在家里横冲直撞,正好看见一只从未见过的鸟。

“这羽毛可真好看。”卷卷夸完跑到池塘边,借着水中倒影来看自己。

他摇头晃脑,总觉得自己小帽光秃秃像少了点什么。

如今已经入了冬,树叶都落了大半,卷卷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还是落在那只小鸟身上。

它羽毛颜色绚烂,日光照下尾羽一闪一闪,显得格外漂亮。

卷卷拍了拍狸奴的屁股,撺掇道:“你去扑它,拔一根羽毛,我戴着肯定威武!”

“好哇你!祝卷卷,总让我逮着了吧,我就知道你对这几只鸟图谋不轨,还说什么是狸奴干的。”祝员外端着鸟食从屋里走出来。

卷卷有些心虚,手放在狸奴身上摸啊摸,皱着眉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是我呢,怎么啦?”

祝员外看卷卷有恃无恐的模样,放下鸟食理了理袖子。从前卷卷顽皮他被气得不行也无法,可今时不同往日。

“我要去请陈先生来主持公道。”祝员外说完抬起腿欲走。

步子还没卖出去,卷卷先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紧接着抱了上来,别别扭扭道:“不要去。”

祝员外站定,看了眼他新买回的鸟。

卷卷会意,白了爹爹一眼,气鼓鼓妥协道:“我再也不想拔它的毛了。”

住得离师父近一点也不好!

祝员外难得看卷卷吃瘪,格外神清气爽,面上却做出勉为其难的模样说:“看你诚心,那这回就算了吧。等它掉毛,我喊你来捡。”

现在就很想插羽毛的卷卷哼了声跑走,越想越气,跑到主院一头扑到娘怀里,扬起头问:“爹爹的先生在哪里?”

他要告到爹爹的先生那去!

“问这个做什么?”祝夫人愣了愣,答道:“你爹爹从前调皮,气走了好几位夫子,后面你祖父将他送到了你外祖那。外祖如今在青州,离这儿远着呢,是想外祖了么?”

“嗯,想外祖呢。”卷卷撂下这句话就匆匆跑去书房,将跟外祖告状这件事记下来。

气出了一半,邀李唯去院子里玩。小厮在院子里新扎了一座秋千,卷卷和李唯一人一个,坐在上面荡来荡去。

卷卷突然喊道:“李唯。”

李唯:“嗯?”

“月钱要攒着,不能乱花噢。”

少爷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让李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思索一番后答道:“昨日你还叫我给你买了只蛐蛐儿。”

现在天冷,蛐蛐儿价贵,一只就用去了李唯一个月的月钱。

卷卷绷着一张小脸,不满道:“你怎记得这样清楚?这个不算。”

李唯答应道:“好。”

“攒起来给我买宅子。”虽然李唯月钱还没发下来,但卷卷已经提前规划好了它们的去处。

李唯:“好。”

“要离师父远些……很远的!”他再也不要跟师父待在一处了。

李唯点头:“嗯,好。”

…………

天越来越冷,青山镇下起了第一场雪。课室里燃着炭,烧得暖烘烘的,角落里置着香炉,夫子在上面给他们讲古籍。

这些之乎者也以非常诡异的方式直往卷卷脑袋里钻,塞得满满当当,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砰!”

一声巨响让卷卷瞬间清醒过来,立刻坐正了身体,盯着自己桌案上放着的书。

陈夫子走下来,替他翻了两页书,说:“今日便讲到这里。”

“嚎!”卷卷用响亮的童音应和,神采奕奕的模样就像从来没犯困过一样。

陈夫子将书再翻一页,问他:“老夫讲到哪里了?是这儿,还是这儿?倘若你能答对,那今日就不留课业了。”

刚才陈夫子就瞧见外面下了雪,他知小弟子孩童心性贪玩难改,索性就给机会让他玩个痛快。

一听没有课业,卷卷眼睛瞬间亮起,胡乱翻了两页后回答:“这里。”

陈夫子瞧了一眼,确实是刚说到这里。

这小子运气倒好。

雪下得极大,卷卷归家时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兴奋的毫无防备一脚踩进去,脚滑身子一歪就摔在了雪地里。

“哥哥!!!”卷卷喊道。

李唯拿着书箱走在前面,听卷卷的声音忙去搀扶他。

冬日穿得厚,卷卷摔了一跤倒也不觉得疼,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抓起一捧雪往天上扔。

“李唯,雪!”

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大团大团雪花往下落。

从前李唯是怕下雪的,李家柴火总是不够用,每逢大雪天就一家人待在床上裹着破旧的棉被御寒。风依旧会往骨头里钻,仿佛要将人也冻起来。

如今吃饱穿暖,耳边是小少爷咋咋呼呼的声音,李唯头一次察觉到,雪是真的很漂亮。

卷卷蹲在雪地上捏啊捏,捏了个大大的雪球举起来,招呼道:“李唯,看!”

不多时,碧桃撑开伞来接少爷,卷卷跟她回了明月阁。

在外面倒还好,一回到暖烘烘的屋里,雪瞬间就化成了水,浸透了卷卷身上小袄。

晚月早早就将衣裳放在熏笼上,如今烘得正暖,替小少爷换下湿透的衣裳。

另一边,李唯关上门脱掉湿了的外衫,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冬袄。

自从祝家将他认为义子后,祝夫人安排了一个丫鬟外加一个小厮在他身边,但李唯不习惯让旁人近身伺候,依旧是自己来。

屋里,已经换了身粉色小袄的卷卷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往小几上一趴,去看那窗外的雪花簌簌落下。

李唯走了进来,坐在他的对面。

卷卷无意间看见他手背有些红,爬过去挨着他坐想探个究竟。

李唯看出了小少爷的好奇,将手放在小几上方便他看。

卷卷伸出一根食指戳上去,轻轻按了按。

晚月端着驱寒的姜汤进来时正好瞧见,她诧异道:“这是冻疮?小少爷快别碰了,疼着呢。”

碧桃让小厮去请了大夫,祝夫人得了消息后赶来,看李唯手背肿成那样,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怎的不说呢?”

虽说如今李唯名义上是祝府养子,但他依旧像从前那样。不让下人伺候,日日照顾着卷卷。

若非是今日卷卷看见,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叫旁人知道。

李唯解释道:“夫人,想必是因为刚玩了雪,之前没有的。”

大夫开了药方,又拿出一盒药膏放在桌上。让李唯将手放在微烫的药汁里泡上一炷香的时辰,擦干净手后再涂上药膏。

“冷时倒还好,就是在暖和的屋子里受罪,抓心挠肝的痒。冬日的病得等夏天去治,等到明年夏季,日日用那药汁泡一泡。”大夫叮嘱道。

祝夫人生怕李唯不珍重自身,就哄着卷卷日日去监督他用药。卷卷捏着鼻子,亲眼见李唯将一双手浸在难闻的药汁里。

李唯泡好后取药膏涂上,才问:“好了?”

卷卷点点头,说:“走了~”

尚未到腊月,陈夫子要回乡祭祖,留了课业后提前给他们放了冬假。这比祝夫人想得更早些,时间尚有空余,她跟老爷商议着要回青州一趟。

从前祝夫人一颗心全系在卷卷身上,寻医问药、烧香拜佛,仔细算来自卷卷生下竟一次都没回过家。

如今卷卷好了,是该带他去外祖家看一看。

屋外,卷卷戴着手衣正在堆雪人,隐约听见‘外祖’二字,突然想起自己有什么事要做,拽着李唯衣裳去了书房。

好不容易找到那本书,想起爹爹这几个月的欺压,卷卷跑去主院扯着嗓子说:“娘,我要去外祖家!”

他们先乘马车到省城后又改走水路,去外祖家正好乘船顺着水流而下,只需两日便能到。

船上燃着炭盆卷卷依旧觉得冷,将自己裹成圆圆的一坨,逮着机会就睡,就这么一路睡到了外祖家去。

祝夫人提前写了信送来,宋家遣人接到了码头,马车刚到府外就听见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下人递了脚凳,宋家人都站在大门外迎他们。

今日卷卷穿着一身红色小袄,戴着虎头帽,模样瞧着十分喜庆。他是第一次上门,和李唯一起上前拜见外祖一家。

按照娘亲提前教他的,磕个头再说几句吉祥话,就得了许多见面礼。

卷卷磕完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白发老头,提起衣摆走上前去,坐在脚踏上搂住外祖父的腿,仰起头盯着他问:“外祖父,你教我爹爹的吗?”

头一回见面小外孙就亲亲热热搂上来,宋老太爷心中一软,点头应道:“是我,怎的了?”

说完将他抱到自己膝上,越看越是喜欢。

卷卷得意看了眼朝自己使眼色的爹爹,忍气吞声这么多日终于轮到他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用带着孩童稚嫩的声音问:“你学生打我,你管不管?”

屋里坐着这么些人全被卷卷这句话给逗笑,就连祝员外都忍不住掩面。

宋老太爷清咳一声诧异道:“还有这等事?”

卷卷用力点头:“昂。”

宋老太爷继续问:“他打你?”

卷卷声音更响:“嗯!”

宋老太爷顺着小外孙的话说:“他怎能这样?外祖可不记得教过他打卷卷啊。”

提起这件事卷卷的委屈简直说不完,他拣着重要的说:“爹爹还叫我师父呢,我也要喊他师父来!”

从前宋老太爷就没少因为他的学问头疼,如今已是不惑之年,还有小冤家找上门来讨个公道。

“那是该说他。”

聊着聊着到了用饭的时辰,他们陆续落座。

宋家众人都极稀罕这般聪明伶俐模样又好看的孩子,尤其是几个舅母,轮流将卷卷抱在怀里,恨不能将他夸到天上去。

整个宴席上也就只有祝员外不觉得这小家伙乖。从前只知道他爱记仇,却不曾想能记仇到这个程度。都过去了那么长时间的事,还真就告到了外祖跟前来。

祝夫人提前写信送来,她母亲吩咐仆从早早收拾出来了两个院子。

来外祖家的第一夜,卷卷数那些见面礼就数到了半夜。眼见一根蜡烛燃到了尽头,卷卷还在那里将各种宝贝数得哗哗响,祝员外干脆起身将他抱回了床上。

“明日再数,睡觉去。”祝员外说。

刚才坐那数宝贝时不觉得,如今一躺到暖烘烘的被窝里,卷卷眼一闭就睡熟了。

第二日清晨,卷卷睡醒就由娘亲牵着去找外祖母一块儿拜娘娘。

卷卷跪在蒲团上,习惯性望向桌上贡品,有许多他没吃过的新花样。

待外祖母跟娘亲去外间说话时,卷卷拿起了筊杯,态度虔诚开始许愿。

“娘娘给我吃一个吧,娘娘给我吃两个吧?”

“娘娘这个也给我吃一吃,娘娘这个我吃多多的?”

“娘娘……”

外间,宋老夫人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这样跟娘娘求。娘娘不同意,贪吃的卷卷就换个问题问,直到娘娘答应给他尝一尝。

宋老夫人觉得娘娘也是被他磨得没了办法。

半晌后,卷卷求够了,兜着点心去找李唯两人一起吃。

李唯发现少爷一直在盯着自己脖子看,察觉到不对,但还是咽了下去,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终于等到他吃下去的卷卷兴奋站起来,宣布道:“糕糕好贵的!你要用那个大阿福买!”

大阿福是拢洲的特产,用瓷器烧出来的胖娃娃,昨日大舅家表哥给他们的见面礼就是这个,兄弟俩一人一个。

偏卷卷贪心,想凑做一对。

李唯拿起另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顺便点头答应道:“好,你自己去拿。”

到了归家的日子,祝家人被一场大雪给拦了下来。眼见已经到了腊月,天寒地冻,宋老太爷索性留他们在家中过年。

宋老太爷十分喜爱卷卷,得知他小小年纪已经读书,来了兴致考校他学问,卷卷答后他更是满意。

若非是卷卷已经拜师,宋老太爷恨不得重新出山亲自教他。

过年前,宋家每年的对子都是宋老太爷亲自写的,卷卷看外祖父写了那么多,就也闹着说要自己写自己院里的。

平日里写字早就习惯了,如今一朝一夕想要改正也来不及。不管卷卷态度如何端正,写出来依旧是东倒西歪的字。

偏生卷卷自己看不出什么,站在那仔细欣赏了片刻后满意点点头,夸道:“好看!”

宋老太爷写完一副后看卷卷得意的模样,提议道:“再写个秋水居,叫舅父做成匾额,挂在你院子外头好不好?”

卷卷:“好!”

热热闹闹过完年后是上元节,有情男女借着灯会来表明心意。

至于卷卷,他心思全在舞灯上。走着逛着,又看上了摊上的虾灯,这摊主手艺实在厉害,就连虾须都做得栩栩如生,提起来时仿佛在水中。

李唯看少爷喜欢,自觉掏出钱袋将虾灯买了下来。

卷卷嘴上啃着糖葫芦,转个身的功夫又爱上了螃蟹灯,从做工上来看比手上这个更精巧。尤其是那一双钳子挥来挥去,卷卷格外喜欢。

幸好过年时李唯收了不少压岁钱,将那螃蟹花灯也买了下来。

卷卷一手一个,好大方的将虾灯分给李唯,回到宋家就直奔外祖的院子炫耀。

“虾兵!”卷卷指着李唯说。

宋老太爷听见这句话一头雾水,紧接着卷卷又指着自己说:“蟹将!”

…………

过完上元节,说什么也到该回去的时候了,卷卷走时大哭了一场,一步三回头。

到家后,卷卷终于想起他的课业。没有夫子在旁边盯着,他理所当然将自己所有课业都送给了李唯。

有上回被抓包的教训,卷卷学聪明了不少。不止是墨用自己的,就连笔都让李唯拿他的写。

除了人不对,哪里都很对!

课业看似很多,但落到李唯手上只用了两日便写完了。

到了去陈府的日子,卷卷人是老老实实坐在课室里,心却早就飞到了外面去。

前几日,陈章著去跟老友聚了聚,到底是没有经验,就向公孙夫子打听如何教弟子。

面对好友虚心求教,公孙夫子十分慷慨,倾囊相助。

陈章著从好友那学到的第一条就是查课业,当着卷卷的面,他拿起课业一张一张检查。

另一边李唯课业陈夫子根本懒得看,他了解大弟子的性子,绝不会做出偷奸耍滑的事情出来。

只有小弟子性格跳脱,需要仔细查一查,才能让他知道厉害。

陈章著原本做好了卷卷会偷奸耍滑的准备,可打开一看却觉得这课业做得十分认真,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愣是找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

陈章著拿起其中一份课业提问,卷卷对答如流。

这一切都太正常,反倒让陈章著觉得不正常,他面上没有露出丝毫不对,笑着夸了卷卷几句。

看他神气十足的模样,心中已经有了对策。

过了晌午,陈夫子说今日有好友相邀,让他们将课业带回去写。

收假回来第一日卷卷心思本就不在课本上,听见师父这么说欣喜若狂。这简直就是师父让哥哥替他把课业写了,他可以去看狸奴抓小鸟玩喽。

散学后,师徒三人一同出门,陈章著当着卷卷和李唯的面上了另一辆马车。

卷卷蹦蹦跳跳回到家,一进门就去寻他的狸奴。

一个冬日过去狸奴圆了好几圈,他已经有些抱不动。如今狸奴看着满屋子的漂亮鸟雀犹如太监上青楼,它费劲浑身力气也蹦不起来!

卷卷玩得开心,李唯在书房里奋笔疾书。

到底还是年岁太小,未曾想到那辆马车走后不久竟在祝家后门停下。

府上的下人们都认识陈章著,知道这是少爷的师父,他一路畅通无阻。

站在花厅,正好能看见书房里李唯在写大字,分明跟卷卷交上来的一模一样!

陈夫子早有预料,倒也不恼,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来再悄悄地走。

有件事他一直想不通,既然课业是李唯代写,那为何卷卷能对答如流?

观察了几日后,陈章著心中突然浮现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想!

或许……能过目不忘的不止李唯一个。

陈章著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卷卷有多贪玩他都看在眼里,课业都懒得去写,自然不可能等李唯写完后再费心思将其背下来。

唯独卷卷同样有过目不忘之才,方能解释清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三月,课室里卷卷坐着也犯困,他盯着窗外盛开的一枝桃花,忽而想起去年爹爹带他踏春的事,今年应当也会带他去的吧?

正胡思乱想时,耳边突然响起夫子的声音。

他说:“这几日课业,都不是你自己写的吧?”

卷卷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立刻反驳道:“师父冤枉我!”

陈章著看小弟子这番作态只觉好笑,倘若真是自己冤枉了他,他该生气才对。如今这样委屈作态,分明是他擅长拿捏旁人,故意示弱来哄人心软。

“将这一篇策论背下来,不认识的字去问他。”陈夫子不听卷卷的辩解,拿起手边一本书放到了他面前。

卷卷心虚时不与人争论,老老实实翻开了书,这里面多得是他不认识的字,干脆就搬着凳子坐到了哥哥身边去。

李唯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卷卷站起来走到了师父面前。

陈章著诧异:“你来做什么?”

卷卷:“背书呀,不是你叫我背书么?”

夫子接过那本书,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说:“好,那你来背。”

陈夫子能听得出来,卷卷完全是照着背的。不像其他读书人那样懂得从什么地方停顿,就这样叽里咕噜从头背到了尾,一字不差。

他握紧了书,看面前满脸不高兴的卷卷如获至宝。

从前只看出李唯天资不凡,却不想卷卷也是如此,到底是他看走了眼。

一通百通,就连卷卷让李唯帮忙写课业也变得合理了起来,听一遍就能记住的东西,自然不愿意一遍遍去写。

他心性未定,半月就掰断了好几根毛笔。字写得不好看,但从来不从自身去找原因,全怪毛笔不好用。

一身蛮力都使上,试图让毛笔变得乖顺些,就这么硬生生从中间折断。毁了这么多根,他依旧不知悔改,反倒还凑到自己跟前来问,师父为何不舍得给他用好些的笔。

陈夫子拉着卷卷的衣角,将他拽到自己面前来看了又看,半晌后笑出声。

“好,好!”

卷卷紧张揪住了自己的衣裳,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哥哥,师父好像被他气得有些疯了!

李唯同样未曾见过夫子这般作态,一时间也愣在那。

陈章著欢喜的不知该如何授课,抱着卷卷牵起李唯,叫书童去吩咐厨娘准备好菜,请祝员外和祝夫人来府上吃酒。

入夜后,陈夫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带上两个得意弟子去见见好友,却又忧心他得知此事后夜不能寐。

这两个弟子陈章著都爱得不行,实在做不出严师模样来。他不凶了,渐渐地卷卷就不怎么怕他了,甚至连沐休在家的日子,偶尔也会来师父家里玩,到陈府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

秋日,陈章著提着鱼竿在湖边钓鱼,隐约听见树叶哗哗声,睁开眼瞧见是卷卷。

晚秋时节,他已经穿上了薄袄,外加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用兔毛滚了一圈,衬得他愈发玉雪可爱。

如今正牟足了劲儿蹦起来,伸手去够院子里熟透的橘子,拽下来一个抱在怀里,扛起小鱼竿坐在夫子身侧。

鱼竿入水,卷卷从怀里掏出一个澄黄色的橘子剥开送进嘴里。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两人一起垂钓。

身后亭中李唯正坐在那看书。

日光穿过树叶间缝隙落在书页上,正好是一首诗。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李唯念完后唇角微扬,继续往下看去。

…………

湖泊旁的橘子熟了三季,转眼间三年已过。

这日上完课,陈章著看着愈发出色的李唯,主动提道:“依为师之见,你如今已到了火候,明年可想下场一试?”

不过三年时间,陈章著就觉得没什么能教他的了,李唯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出色。

不论结果如何,此行只为去见见世面。

李唯起身朝先生作揖,他自己也确实想下场一试,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陈章著看他踌躇满志的模样,少年意气风发瞧着实在喜人,尤其是想到这还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又多出了几分自得。

夸奖的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感觉到自己衣角被人扯了扯,陈章著低头一看,正好对上卷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也试一试,我火候也到了!”

陈章著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语重心长解释道:“你小小年纪,就算是学问上等,年龄也不足,且等一等。”

师父师父,这为人师同为人父也没什么分别。虽然陈章著不觉得卷卷会中,但是总忍不住会往长远些的地方想。

倘若真有幸中举,年龄摆在这里,皇上总不可能重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平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卷卷听不得这种话,凭什么哥哥去得,他就去不得?!

“师父偏心!”卷卷忍不住埋怨道。

陈夫子被他这句赌气的话气笑了,轻敲他额头骂道:“胡言乱语!”

最初他瞧上的确实是李唯,可这么些年他在这添头上耗费的精力心血不知要多上多少。

大弟子李唯性子稳重、心性坚定又勤奋刻苦,陈夫子只需略微点拨,他便能做得十分出色。相比之下,小弟子祝卷贪图享乐又偷奸耍滑,陈夫子劳心劳力,对他是又爱又恨。

卷卷忍不住拍案而起,师父一眼扫过来,他不甘心坐了回去,小声嘀咕道:“我火候真的到了呢!!!”

陈夫子并不理他,布置下课业就宣布散学。

回家路上,李唯也开口劝道:“你还太小了。”

几年过去李唯又长高了不少,身形挺拔,带着大家公子的气度,卓尔不凡。

卷卷不乐意听这句话,抱着书撞了下哥哥,嘀咕道:“书院的人说,赶考要好几个月,我不管,我也要去,我就要去!!”

回家后卷卷用过晚膳,跟娘亲打了个招呼后就又往师父家跑了。

陈夫子正在宴请好友,他们把酒言欢时,外面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师父,师父!!”卷卷一路嚷嚷着走进来。

三年过去卷卷倒是没长大多少,还是那副稚童模样,天真活泼。

走进来后,卷卷看见还有外人在,先朝他作揖,打了个招呼。

“公孙夫子好。”

说完走到师父身侧跪坐,搂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求道:“师父师父,我也要下场,你怎能只叫哥哥下场不叫我也下场呢。”

公孙夫子看着好友满脸无可奈何,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笑意。

这几年他没少听好友在自己面前炫耀这两个弟子是何等聪慧,就算是神童,到底年龄摆在这里。

依他之见,不止是卷卷,就连李唯都再等上三年才最合适。

可看卷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公孙夫子却忍不住跟着劝道:“不如就由着他去罢,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科举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待他尝过一回苦头,日后就不会再闹着想去试一试了,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卷卷丝毫未曾察觉到公孙夫子的险恶用心,反倒用感激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附和道:“就是呢就是呢。”

陈章著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将手臂抽出来敲他额头,笑斥道:“去去去,想去便去,你们哥俩一块儿去。”

终于等到师父松口,卷卷即刻便跑了回去,想跟爹娘和哥哥说这个好消息。

是时候让娘亲准备些饼子了,虽然乡试是明年的事。

自从上回跟哥哥去文成书院玩耍时听师哥们提起赶考时吃的饼子,叫状元饼,都说香香脆脆十分美味,卷卷一直惦记到了现在。

终于轮到他去赶考的时候了!

陈章著看卷卷蹦蹦跳跳离去的小身影,半是无奈半是宠溺道:“就他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能中举才真是稀奇事。”

公孙夫子摇了摇头调侃道:“万一呢?我就等着喝你的谢师酒了。”

作者有话说: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出自《赠刘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