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聚会地点定在了东京银座一家极负盛名的、需

要提前数月预定的顶级怀石料理亭“吉兆”。这家店隐匿在一座传统的日式町屋内,外表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学生们穿着代表团统一的运动外套或便服,踏入这方静谧雅致的空间时,不免惊讶。

穿过幽深的玄关和潺流水的枯山水庭院,身着精美和服的女将亲自在廊下跪迎。店内是典型的数寄屋造风格,以桧木、竹、和纸构建,充满了自然的韵味与时光的沉淀。每个包厢都是独立的,拥有私密的庭院景观。

他们被引至一个极为宽敞的“广间”,榻榻米地面,中间是凹陷式的桌炉,四周是精美的隔扇画,描绘着四季花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气和木材的清香。

“我的妈呀……这地方……”

刘大壮看着光可鉴人的榻榻米和墙上那幅看似随意实则意境深远的墨竹图,他感觉自己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感觉踩上去都是罪过……”田小彤小声嘀咕,努力让自己的运动鞋不发出太大声音。

阮苏叶和叶玄烨已经在了。阮苏叶依旧是那副随性的样子,盘腿坐在主位,正研究着面前造型古朴的漆器菜单。

叶玄烨微笑:“都随便坐,不用拘束。”

很快,穿着素雅和服、举止优雅的女侍开始上菜。

怀石料理的精髓在于旬、材、技、器、心,一道道菜肴如同艺术品般呈上。

小巧的玻璃碗中,是晶莹剔透的葛粉冻,包裹着当季的鲑鱼子与紫苏花,点缀着金箔。

手工烧制的陶碗,掀开盖子,是清澈见底的高汤,沉着一块真鲷鱼糕、一枚银杏和一小撮水菜,香气清幽。

炭火慢烤的京都产和牛牛排,仅以盐和黑胡椒调味,肉质细腻,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爆开。

选用新泻越光米,在土锅里炊煮而成,米香扑鼻;自家腌制的酱菜;以及暖乎乎的味噌汤。

每一道菜都极其精致,分量不大,但食材顶级,烹饪手法精准,搭配的器皿也各不相同,充满了美感,如同展开一幅幅味觉与视觉的画卷。

学生们最初被这环境的雅致和礼仪的繁琐震慑住,动作拘谨,小口品尝。

但在阮苏叶一句“随便吃,不够再点”和叶玄烨温和的鼓励下,很快放开。

“哇!这个鱼子酱在嘴里爆开,好鲜甜!”田小彤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感受着葛粉冻的滑嫩和鲑鱼子的咸鲜爆破感,觉得新奇又美味。

刘大壮对着那块小巧的炭烤和牛牛排犯了难。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用筷子夹起,整个放进嘴里,几乎是瞬间,眼睛就瞪圆了,含糊不清地惊叹:“唔!这、这肉……咋这么嫩?都不用嚼,自己就化开了!”他咂咂嘴,回味着那丰腴的油脂香气,然后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挠了挠头,“就是……也太少了点吧?还不够塞牙缝的。”

张曦细细品味着那道真鲷鱼糕清汤,点头赞同:“汤很清澈,味道却很醇厚,鱼肉也很鲜甜。这种精致的感觉,跟我们平时在队里大块吃肉、大碗喝汤确实不一样。”

曹衡作为游泳运动员,对食材的新鲜度要求很高,他尝了一口刺身拼盘,竖起大拇指:“这鱼生,一点腥味都没有,口感弹牙,确实厉害。”

不过,也有不太习惯的。

柳高霏看着眼前一小碟颜色深沉、造型奇特的酱菜,犹豫了一下才放入口中,随即微微蹙眉:“这个味道……有点冲,酸咸中还带点苦,我不太吃得惯。”

杨燕燕则对某些生食敬谢不敏,专注地攻克着天妇罗和那碗香气扑鼻的越光米饭:“米饭好好吃!粒粒分明,又很香糯。天妇罗的虾也很甜。”

阮苏叶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动作不算优雅,但效率极高,每道菜都品尝得认真,遇到特别合胃口的,比如那份和牛和鲑鱼子冻,会多看两眼。

叶玄烨坐在她身边,细心地帮她布菜,将她多看了一眼的菜品稍稍挪近,自己则每样浅尝辄止,更多是在观察和记忆她偏好的口味,默默记下,打算回去研究复刻。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年轻人适应能力强,很快便放开了。

刀琳作为班长,心思细腻些,她看着眼前这餐明显价值不菲的料理,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叶玄烨:“叶博士,这一顿饭……很贵吧?得花掉我们多少奖金啊?”

她的话引起了其他学生的注意。他们这次亚运会表现出色,国家和地方都会发放奖金,原本觉得是一笔“巨款”,此刻却有些不确定了。

叶玄烨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金额,而是说:“这是阮老师的心意,你们安心享用就好。奖金是你们拼搏得来的荣誉,应该用在让你们开心和增长见识的地方。”

刘大壮心直口快,掰着手指头算:“我那块金牌,听说省里市里加上国家的,能有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指着刚才那块一口没的和牛:“可我估计,那一片肉,可能就抵得上我奖金的一大块了?为啥这么贵?就因为它是和牛?咱老家的黄牛肉炖土豆不香吗?”

孟茵陈也若有所思:“是啊,感觉这里吃的不仅仅是食物本身了。这环境、这服务、这摆盘……好像都算在价钱里。”

叶玄烨趁机引导他们思考:“食材本身的成本固然是一部分,比如顶级的和牛、空运的鲜鱼、产地限定的蔬菜。但更重要的,是它所承载的文化价值、技艺传承和美学体验。怀石料理讲究‘应季、食材、烹饪技巧、器皿、待客之心,它卖的是一种综合的、极致的体验。”

他看向学生们:“其实,我们华夏值得向世界分享的文化、技艺和美学,远比这更多、更深厚。我们的瓷器、丝绸、书画、园林、饮食文化……无一不是博大精深。只是过去一些年,我们自己也忽视、甚至破坏了一些东西。”

张曦若有所悟:“就像我们的女排精神,也是一种文化,一种价值。拼搏、团结、永不放弃。”

田小彤用力点头:“对!还有我们的武术、我们的中医药!都是宝贝!”

刀琳眼神坚定:“所以我们才要更努力,把我们的好东西也发扬光大,让世界看到它们的价值!”

阮苏叶正好吃完最后一口抹茶红豆大福,满足地舔了舔唇角,听到学生们的议论,随口插了一句:“嗯,文化自信,吃出来的。”

她这话说得简单,却让学生们都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轻松。

“阮老师说得对!”

曹衡举起手中的乌龙茶:“为了文化自信,干杯!”

“干杯!”

学生们纷纷举杯,以茶代酒,欢声笑语充满了雅致的包厢。这一刻,他们不仅品尝了异国的美食,更在心底种下了关于文化价值与传承的种子。

叶菘蓝他们所致力于的重拾文化信心、挖掘文化价值、赋予文化灵魂的目标,似乎也在这些年轻运动员的心中悄然萌芽。

聚餐结束,离开料理亭,走在东京灯火璀璨的街头,晚风拂面,带着夏夜的舒爽。

学生们依然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美食和见闻,对即将到来的比赛也更加充满期待。

“吃了阮老师这顿‘仙气飘飘’的饭,我感觉明天比赛更能打了!”刘大壮挥舞着拳头。

“我们要拿更多金牌!让世界看看我们华夏运动员的风采!”田小彤蹦跳着,活力四射。

“对!不能让阮老师白请客!”众人齐声附和,青春的脸上洋溢着自信与朝气。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阮老师万岁!”

立刻引来一片响应:“阮老师万岁!”

接着,又有人补充:“叶老师也万岁!”

阮苏叶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叶玄烨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和学生们,眼神温柔。

这一刻,金牌、荣誉、文化的深意,都与眼前这鲜活、热烈的青春活力交织在一起,汇成这个夏天东京最动人的风景。

“走了,”阮苏叶转身,朝着夜市的方向走去,“听说前面有家章鱼烧不错。”

“等等我们,阮老师!”学生们欢呼着,簇拥着他们的老师,融入了东京夜晚熙攘的人流。

他们的征程,也在继续。

东京亚运会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在叶菘蓝还在为她的文化沙龙和商业合作收尾时,阮苏叶他们先一步回国。

叶玄烨自然没有异议,他本就是陪她而来。关依依虽然对东京的时尚潮流还有些恋恋不舍,但她现在更想回国。

且现在华夏与世界的窗门打开,下一回可以自己来。

“苏叶……你还会开飞机?”关依依看着酒店天台停机坪上那架线条流畅、涂装低调的银灰色直升机,感觉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次。她知道阮苏叶非同一般,但开飞机这种事,已经超出了“身手好”的范畴了吧?

阮苏叶正拉开驾驶舱门,闻言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会一点。”

叶玄烨帮她拿着随身的背包,对关依依温和地解释:“苏叶学习能力很强。”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关依依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内心油然升起一股敬佩:果然,能跟在苏叶身边的,都不是普通人。这位叶博士的神经,怕是比钢丝还要坚韧。

直升机的旋翼开始缓缓转动,发出越来越大的轰鸣声。关依依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既紧张又兴奋。

然而,当直升机真正拔地而起,以一种近乎垂直的姿态冲上东京灰蒙蒙的夜空时,关依依才发现,自己那点“隐忧”实在太保守了!

阮苏叶的操作,根本不能用“会一点”来形容,那简直是……野!

她没有选择常规的平稳爬升,而是直接拉升,强烈的推背感将关依依死死按在座椅上。

紧接着,直升机在夜空中灵巧地侧身,避开一栋高楼的信号塔,几乎是贴着玻璃幕墙掠过,下方东京璀璨的灯海如同被打翻的星河,在舷窗外飞速流淌、旋转。

“啊——!”

关依依忍不住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双手紧紧抓住了座椅边缘,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时而提到嗓子眼,时而又猛地沉下去,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阮苏叶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乘客的不适,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操控着直升机,在东京林立的高楼间穿梭,时而俯冲,时而急速拉升,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却又带着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随意和……兴奋?

强劲的气流让机身不时微微颠簸,每一次都让关依依的心跳漏掉半拍。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叶玄烨,只见他依旧神色如常,甚至还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记录着什么数据,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对阮苏叶这种“死亡飞行”模式习以为常。

关依依彻底服气了。

科学家的大脑结构,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或者说,她也可以练一练那什么魔鬼操?

但没时间啊。

飞行逐渐平稳。

高度提升,下方的城市灯火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关依依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有精力去欣赏这独特的视角。

夜航的感觉很奇妙,仿佛脱离了尘世的喧嚣,在静谧的星空下翱翔。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出现了熟悉的华北平原的轮廓,然后是燕京城的点点灯火。

直升机并没有飞向首都机场,而是径直朝着北郊的小汤山镇方向而去。

最终,直升机平稳地降落在小汤山脚下一处僻静庄园内新修的停机坪上。

当旋翼完全停止转动,关依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腿还有些发软。

“到了。”

阮苏叶利落地跳下飞机,动作轻松得像只是散了趟步。

叶玄烨扶了关依依一把,温和道:“第一次可能会有点不习惯,以后就好了。”

关依依:“……”

还有以后?

她定了定神,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此时已是深夜,月色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勾勒出庄园的大致轮廓。这里显然是一处新开发的别墅区,或者说,是独属于阮苏叶和叶玄烨的一片私人领地。

借着月光和沿途布置的地灯,可以看到远处蜿蜒的围墙圈起了大片土地,视野所及之处,有起伏的坡地,似乎规划成了果林,幼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用栏杆围起来的广阔草场,那是预留的马场。

他们降落的地方靠近主体建筑。一栋融合了现代极简风格与中式院落韵味的别墅雏形已然矗立,白墙黛瓦,线条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照着月光和灯光。

别墅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施工材料和设备,显然内部装修尚未完全结束。

叶玄烨拿出钥匙,打开别墅的大门,一股混合着原木清香和新漆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极其开阔,挑高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直接将院落的景致和远处的山峦框了进来。装修风格正如阮苏叶所要求的,以便利和舒适为主,中西结合。

地面是光洁的微水泥,墙壁是简单的大白墙,预留了充足的插座和智能控制系统接口。家具还不多,但已经摆放的几件都是厚重的原木材质,带着自然的纹理和温润的触感,与整体空间的简约硬朗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超大的中厨房已经初具规模,一眼望去,各种嵌入式电器、宽敞的操作台、双开门大冰箱一应俱全,足以满足阮苏叶对烹饪的任何需求。

与之相邻的西厨区则配备了岛台、咖啡机和烤箱。

影音室的框架已经搭好,墙面做了简单的吸音处理,巨大的屏幕和投影设备还没安装,但环绕音响的线已经布好。

最吸引关依依的是那个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目前还空着,但可以想象将来放满书籍和收藏品的样子。

叶玄烨带着她们大致转了一圈,介绍着各个区域的功能规划:这里是书房,那里是健身房,二楼是卧室和客房,每个房间都预留了温泉管道,可以直接引入小汤山著名的温泉水。

“后面山上我们自己打了一口温泉井,”叶玄烨指着别墅后方黑黢黢的山影,“等完全弄好了,可以在半山腰的露天汤池一边泡温泉,一边看星星。”

别墅的后院连接着那片果林和马场,更远处,夜色中能看到山峦的轮廓,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东京的喧嚣截然不同。

“大体上就是这样了,”叶玄烨说,“硬装基本完成,软装和部分细节还在弄。水电网络都通了,但最近住这里还是不太方便,灰尘大,味道也没散尽。”

阮苏叶对装修进度不置可否,她更关心的是:“附近的旅馆,哪家的夜宵好吃?”

叶玄烨失笑,早有准备:“已经让青姐联系好了镇上最好的一家温泉旅馆,车就在外面。他们家的烧烤和本地特色菜不错,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点餐。”

关依依看着这处尚在完善中,却已能窥见未来舒适与惬意的庄园,心中充满了惊叹。

她终于明白阮苏叶为什么对香江的繁华和东京的热闹都兴趣缺缺了。拥有这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依山傍水,安静自在,确实是退休养老的绝佳选择。

但羡慕归羡慕,关依依却不留念,她现在还是更喜欢拼搏向上,不太理解书里面很多未来人“淡淡”的死感与压抑,或许只有真正经历才能理解。

而关依依现在希望,未来的年轻人也可以跟她一样,永远有希望,蒸蒸日上。

“走吧,”阮苏叶已经率先朝门外走去,“去吃夜宵。”

关依依和叶玄烨相视一笑,跟了上去。夜色中的小汤山,静谧而安详,迎接着他们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