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夫人立刻处置了“贼人”,将他吓唬一通,远远地打发出去。
梁大少奶奶心里不大乐意。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同夫君以外的其他男子生孩子,不曾想祖母又改了主意。
听梁老夫人刚才的意思,竟是想把梁四郎接回。
若梁四郎的儿子做了梁家以后的主人,府上还会有他夫妻二人的容身之地吗。
梁老夫人淡淡道:“我选定的那人你偷偷换掉了。”
梁大少奶奶一惊,连忙跪下告罪。
她欲开口辩解,称孩子父亲寻个俊朗的,生出的孩子才会俊俏,不会丢了梁家的脸,但还未开口,梁老夫人就抬手止住。
“你若提前告诉我一声,你要换人,我未必不依。但你不声不响地换了,存的是先斩后奏的心思。你想着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我就是不依也无法了,对不对。我生气的不是你自作主张,是你想逼迫于我。”
梁大少奶奶面皮发白,忙道不敢。
“我想让四郎回来,你心里不高兴,是不是?”
梁大少奶奶这会儿哪敢言语。
梁老夫人道:“四郎成了瞎子,在外面肯定过得苦。若我们肯把他接回来,他定然感激。到时候,你同他……不比你和外头男子生的孩子好吗。”
梁大少奶奶没想到她打的是让自己和梁四郎生子的主意。
仔细一想,这确是个好主意。
她诞下的孩子是梁家真正的血脉,又是因为梁大郎的缘故才忍辱负重,梁家众人得敬她,也不会在某一日突然想到孩子不是梁家人的,而把她赶出府去。
而且,梁四郎生的俊美非凡,可比她找来的乡野村夫好多了。
梁大少奶奶只道全听祖母吩咐。
云枝去看望春昭时,顾檀生为他请来的大夫已经到了。
这位大夫不像上一位吞吞吐吐,做事犹豫,他一口保证,春昭的盲症能治。
他施针不过三日,春昭竟能看到些许微光了。
饶是春昭心思沉稳,在感受到光亮时也很是激动。
云枝也为他欢喜。
她好奇:“你最想第一眼看到什么?”
春昭回道:“我想看看天。眼盲时,我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天,看到它在我的面前一点点黯淡下去。所以我重新恢复光明时,我的第一眼要看天。”
云枝有些不高兴。
她小声嘟哝:“我以为你最想看得是我呢。”
春昭脸颊露出笑意。
“我不必看你,我已经知道你是美人,所以我大概能想象出你的样子。”
云枝不相信,追问他自己生得什么模样。
“螓首蛾眉,明眸皓齿。”
他难得说话如此动听,让云枝听了笑意盈盈。
顾檀生见这些时日,梁老夫人那里风平浪静,再没私底下找男子,觉得是时候让春昭现身了。
春昭便佯装经过青云观,前来进香。
这好和路过的梁老夫人打了照面。
梁老夫人大惊。
她险些认不出面前这个瞎子就是自己意气风发的孙儿。
她走近了看。
春昭仍旧是春昭,他的模样未改,只是越发谨慎沉稳了。
梁老夫人颤抖着声音和他相认。
当年之事,绝非春昭所做。
当时的他忍受不了半分冤枉,当场据理力争,落了个被赶出家门的结局。
如今的他已经知道,有时候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大家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所以春昭这次学聪明了,他只说往日里行事莽撞,做了许多错事,落到今日田地不怪任何人。
梁老夫人原本还担心他会怀恨在心,怨恨梁家一干人等,听到他如此说,最后一点担忧也尽数散去。
春昭说,自己被赶出去梁家后,就找了一户农户人家,替他们做了点简单活计维持生计,后来遇到了青云观的道童,便将经历告知。道童说,来青云观诵读道经可以消除烦恼,他便常来。
梁老夫人便知道为何顾檀生上次会说出那番话,原是和春昭偶遇过。
春昭当乞丐的经历隐瞒不得,梁家人查到过。但此事于梁家是一桩耻辱,他们只知道春昭做过乞丐,但具体做了多久却是全然不知。因此,春昭不提当乞丐的过往,只说自己在农户家里做活养活自己,梁老夫人便没有多问。
她当即要带春昭回去。
她和顾檀生辞行时,顾檀生道:“我和春昭相识一场,应该派人送他回去。只是观里离不开我,便派两道童去送他吧。”
梁老夫人看了模样青涩的两道童,轻声道谢。
这两位,一位是青云观道童清风,颇通武艺,能保护春昭安危。另外一位则是那位治眼盲大夫的药童,派去是给春昭上药施针的。
梁老夫人欲让梁大少奶奶和春昭联系感情,毕竟他二人以后要有肌肤之亲的。
但两道童宛如木头一般,一左一右地站在春昭两侧,并不相让。
梁老夫人暗道,青云观的道童怎么都像清云一样,讨厌的紧。
她想到观主顾檀生的性情,顿时了然。
她道:“让你大嫂扶着你。”
春昭拒绝:“不必。男女授受不亲。”
梁大少奶奶脸色微僵:“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大嫂,又不是旁人。”
春昭不退让:“大嫂也不可。大嫂是长辈,更应该尊礼。而我也已经成亲,理应恪守规矩,免得娘子伤心。”
“什么?你成亲了,什么时候?”
云枝莫名觉得心虚,下意识抬眸看向顾檀生。
顾檀生正好垂眸,两人目光相对。
春昭道:“不久之前。”
梁老夫人心想,愿意和瞎了眼睛的春昭成亲的肯定是穷人家的女儿,上不了台面的。
她面色不改,说要带着春昭娘子一起回去,实际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
春昭道:“娘子回老家去了。待她回来了,再去家里拜访诸位长辈。”
既是出了远门,那就没办法了。
梁老夫人勉强应好,带着春昭回梁家去了。
顾檀生声音淡淡:“表妹可知,春昭的娘子是谁?”
云枝眼神飘忽,欲信口胡诌一个,但话到嘴边,她却突然不想说假话了。
她在安家时说过无数句假话,和沈瑜在一起,虽说备受宠爱,但有时为了讨好沈瑜也不得不说假话。
但面对顾檀生,她忽然觉得不必扯谎。
表哥会接受真实的她的。
她莫名笃定。
云枝便讲出实情。
说罢后,她额头出了冷汗,心道自己太胆大了。万一表哥觉得她已为人妻,该夫唱妇随,派人把她送到梁家怎么办。
她在青云观待的好好的,不想去趟梁家的浑水。
顾檀生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轻声道:“表妹受了很多委屈。为了他,值得吗?”
云枝闻言,鼻子一酸。
世人知道她和沈瑜的关系,都是说她不自量力,想攀高枝,配不上太子的,却从来没有人想过她一路以来受过多少委屈。
她眼睛一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真的落下了泪水。
顾檀生俯身,用温热的指腹揩去她眼角的泪。
“表哥觉得呢?”
“我以为不值得。”
云枝道:“倘若我真能坐上太子妃之位,这一切是值得的。只不过我机关算尽,一切落空,所以是不值得的。”
顾檀生轻轻摇头:“不,表妹。纵然你真的当上太子妃,但太子他,不值得。”
泪水萦绕在云枝眼眶里,她一脸惊讶。
“表妹来我这里,已经一月有余了,太子尚且未找到你。无论是皇后隐瞒的好,还是他寻了,但找不到你的踪影,都只说明一件事情。”
云枝静静听着。
“表妹,他不中用。”
“你同我提过,你和太子的过往,和许樽月、李雅君以及其他高门贵女的纠纷争执。我听了,只觉得你不值得。你爱慕太子吗?你爱他带来的权势,给你的金银珠宝,却好像不怎么爱他这个人。当然,爱并不重要,你想要的东西能够得到最重要。表妹,你想要的不过一个正妻之位,他却不能给你。太子妃之位给一个小官之女很难吗?或许有点难。不过他是堂堂太子,未来的储君,今日他可以委屈你做太子侧妃、侍妾,明日他掌握天下,就可以让你向一个个妃嫔忍让。我觉得表妹为他付出许多,换来的一切并不值得。”
云枝眼睫一颤,泪珠正好砸在顾檀生手上。
“若是不值得,为何许樽月要抢,人人都要抢?”
顾檀生的手已经被她的泪水浸湿,他靠近云枝,将嘴唇轻轻印上,舔去她剩下的泪。
“她们值不值得,同我无关,我只觉得表妹不值得。”
“表妹,莫要哭了,我已经没其他法子帮你擦泪了。”
云枝止住了哭泣。
回到房中,她心乱如麻。
刚才……表哥是吻了她吗。
云枝摇头,以为表哥向来行事不拘小节,定然是因为一时冲动,才会用嘴巴擦泪的。
一墙之隔,顾檀生眉头紧皱。
他觉得自己恐怕是修道修的走火入魔了,竟然会做出那样的冲动之举。
他亲了表妹?!
他可是说过,自己要断情绝欲,怎么会亲一个女子。
不过回想起来,顾檀生却不觉后悔。
他想若是再来一次,面对梨花带雨的表妹,他恐怕还是会做出刚才的举动。
梁家人既已经走了,云枝就不必再伪装成小道童。
她停了药,按照顾檀生教的法子恢复肌肤。
照向铜镜时,她发现镜中的人肌肤虽然白皙,但却比她之前逊色一些。
她当即心里涌出恐慌。
莫非这药把她变黑了?
她连忙敲响了隔壁的门。
顾檀生不在。
云枝询问清和,顾檀生去了哪里。
清和打着哈欠:“观主早早就起来了,一直在后院练剑,连早饭都未吃。”
云枝便去了后院。
她以为自己要等很久,毕竟上一次看表哥练剑,他对自己视若无睹,硬生生冷落了她许久。
这次,她不知要等多久呢。
没想到她还未走近,顾檀生就把剑收了起来。
顾檀生隐约有预感,表妹或是来了。
他头一次中断了练剑,往身后看去,果然看见一秀丽身姿。
云枝向他抱怨,说是自己变黑了。
为了向顾檀生证明,她把脸凑到他的面前。
顾檀生第一眼落在了她水润饱满的红唇上。
他喉咙微动。
他没有回答云枝,而是先走向一旁,拿起水囊喝了许多水。
云枝看他一副很是口渴的模样,没有催促,站在旁边等他喝完水,才继续追问。
顾檀生道:“无事,不出两日,一定恢复如初。”
云枝抚着脸颊,轻声道:“最好如此。不然,我可要赖着表哥,直到你把我的脸恢复成当初模样。”
顾檀生嘴唇微动。
清和急匆匆赶来:“观主,表小姐,外面来了一伙人。不,应该是两波人,都说是来接表小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