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娘子和花主母之间,她更倾向于花主母,并非是出于两人身份地位的差距,而是因为云枝和花主母有多年感情。
纵然身世曝光后,花主母对云枝有所冷落,但云枝对她仍有尊敬,不像对叶娘子,有的只是陌生和怨恨。
但若是叶娘子进花家的目的不是为了给花主母心中添堵,是为了报复花主君,云枝乐见其成。
她那个爹,薄情寡义,确实该遭到报复。
云枝没有立刻答应叶娘子,只说再想想。
等叶娘子一走,秦无忌立刻道:“表妹,你真的要帮她啊?让你母亲知道了,无论之前她对你有什么感情,都会变成乌有的。”
云枝瞪他一眼:“你啊,自己的事情还理不清楚,就别给我出主意了。”
秦无忌很生气。
但更让他生气的是,他找不到反驳云枝的话。
云枝离了晋阳伯府,往花家去了。
秦少轩领了翰林院的官职,正欲回府告诉父亲母亲,撞见了云枝离府。
他见云枝神色匆忙,想必要去办要紧事,便将身子一转,跟着云枝去了。
仆从不解:“世子爷不是要去报喜讯,怎么往外走了?”
秦少轩心道,喜讯什么时候都能说,但表妹的秘密不是随时可以探听的。
“我有要紧事情办,你先回府,把我领官职的事告诉母亲。等我回来了,再正式和父亲说。”
仆从领命而去。
秦少轩见云枝进了花家,不好再跟着进去,便站在花家大门对面的巷子口等候。
为了不被云枝察觉,他把身形隐藏在黑暗中。
想到自己鬼鬼祟祟的,竟然是为了调查表妹去哪里、想做什么,秦少轩对自己觉得无奈。
表妹一介女子,即使有秘密,同他也没有关系,他何必大费周章地要查个明白。
但秦少轩没有离开的打算。
云枝让他很感兴趣,他乐意花费时间在她的身上,这很值得。
为此,秦少轩愿意忍受一个时辰,甚至更久的寒风。
云枝刚进花家,消息就传到了花慕雅那里。
自从大房的张娘子教唆不成,让花慕雅被花主母警告离她远点,花慕雅就刻意不同大房亲近。
三房的刘娘子说话温柔,待人和善,从不建议花慕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是帮着她适应花家的一切。
花慕雅想,张娘子是个心思多的,但刘娘子应该心性纯良,值得信任。
她便一日日地和刘娘子亲近起来。
刘娘子听到云枝来了,为花慕雅担心:“她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离开家,怎么才几天就回来了,不会是后悔了吧。”
花慕雅没言语。
云枝走后,花主君自作主张,欲和靖国公府商量,说云枝的身份配不上国公府,但花慕雅是正经的嫡女,可以配上,不如把这一桩姻缘延续下去,给了花慕雅。
花主母听罢,生气花主君乱点鸳鸯谱。
“小公爷喜欢云枝,才会想提亲迎娶,并不是因为云枝是花家的人。难道京城里没有比花家更富贵显赫的人吗,人家就非得娶花家的女儿?”
花慕雅听得明白。
傅宴清提亲,是因为他倾慕云枝,并且云枝正好有一个合适的身份。
云枝因为外室女儿的身份遭了嫌弃,并不意味着傅宴清会让花家随随便便一个女儿顶替。
花慕雅头次觉得难堪。
她没有见过傅宴清,只听说过他的名字,也没有非要嫁给对方。可父亲这般一提议,仿佛她贪恋国公府的富贵,非得嫁过去似的。
这事若成了,倒还罢了。
可是没成,花慕雅就莫名成了高攀不成的笑话。
她埋怨父亲胡闹,连傅宴清和云枝也一起迁怒上了。
这会儿听到云枝回家来,她虽没说什么,但神情烦躁。
“婶娘,她也是花家的女儿,回来是理所应当的。”
刘娘子嗤笑:“什么花家的女儿。你爹连她生母的身份都不承认,何况是她?”
云枝径直去了花主母房中。
花主母还未开口,她就说道:“母亲,我的生母来找了我。”
花主母蹙眉:“叶娘子?”
云枝颔首。
“她求我帮忙,我以为此事该告诉母亲一声。”
花主母问道:“小七,按道理说,叶娘子才是和你血脉相连的人,她的事情你应当保密,为何会来告诉我。”
云枝知道,一句话回答的不好,她就会变成攀附权贵,不念亲缘的冷血之徒。
她睫毛一颤:“母亲,我知道叶娘子是我的生母,但她从未养过我。她把我送进花家,和那些丢弃孩子的母亲有何区别。我听人说,生恩大,养恩更大,所以被遗弃的孩子应当更敬重养母才是。我和叶娘子没有感情,只有血缘相连。若是她让我帮忙的事和母亲无关,我定然会守口如瓶,不让旁人知晓。可她所求的,恰恰和母亲有关。我必须在母亲和叶娘子之间做出选择,是帮叶娘子保守秘密,还是替母亲着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盈盈跪下:“母亲,我选了后者。或许我的选择会被人指责,但我并不后悔这样做。”
她一番真情实感的言辞,足以让花主母动容。
花主母深觉多年养育和疼惜没有白费。
她养大了云枝,而云枝真的把她当作了母亲。
有女如此,无论云枝的生身母亲是谁,又有何关系呢。
花主母亲自把云枝扶起,柔声道:“好孩子,不会有人说你的不是。”
云枝轻轻应声。
她把叶娘子想要进府报复花主君一事尽数告诉花主母。
花主母沉吟片刻,说道:“你可以告诉叶娘子,就说此事能够办成。”
云枝诧异:“母亲?”
把叶娘子招到花家,无异于引狼入室。
花主母自有分寸,让云枝不必多言。
经此一事,她越发认定了云枝就是她的女儿。
她虽然碍于花慕雅,不能把云枝养在身边,但该有的照顾,她都会给云枝的,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真的要靠自己挣钱穿衣吃饭。
秦少轩在外面等了足有两个时辰,才看到云枝离开。
他追了上去。
在一个拐角处,不见了云枝的身影。
秦少轩正纳闷云枝怎么走的如此之快,就见云枝从一棵枯树后走了出来。
“表哥,你跟踪我。”
秦少轩被人抓到了,颇为尴尬。
向来巧言善辩的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枝没有诘问他,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双手笼。
这是刚才母亲给她的。
花主母听闻云枝借了秦无忌的光,得以在晋阳伯府暂住,便送她两幅手笼,让她和秦无忌一人一双。
她嗔怪云枝:“说你懂事,却还是不懂事。承了别人的情,怎么能不送一些东西呢。这手笼是我亲手做的,绣的有你的名字。不过他们郎君家的,不介意这个,而且名字绣在里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正好一双红的,一双天蓝的,你们两个分了吧。”
云枝自然留给自己红色手笼。
而本来要拿给秦无忌的天蓝手笼,此时被她递给了秦少轩。
“表哥,你鼻子都冻红了,快暖暖吧。”
秦少轩下意识地摸向鼻子,喃喃道:“红了吗?”
云枝点头,忽地笑了:“像一根挺拔的胡萝卜,插在表哥的脸上。”
她笑得好看极了,眉眼灵动,神态动人。
秦少轩也不由得笑了。
他将双手放在手笼中,很快就觉得身子渐渐回温了。
云枝问他:“表哥要回家去吗,还是要继续跟踪我?”
她后一句话带着促狭。
秦少轩回道:“回家。”
两人便结伴同行。
云枝问起,秦少轩为何要跟踪她。
她实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好跟踪的地方。
花家后宅里的纷争,和晋阳伯府无关,秦少轩应该不会感兴趣吧。
秦少轩心想,表妹怎么一口一个“跟踪”,直往他的心口戳,让他难堪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再听到“跟踪”二字,都有些麻木了。
他如实回答:“好奇而已。”
云枝微抬起下颌:“即使表哥你很好奇,我也不会告诉你的。而且你的跟踪真的做的太差劲了。”
秦少轩未曾想到,云枝发现自己在跟踪她的时候,竟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开始评价起他的“跟踪”。
他问道:“哪里差劲?”
“很多呢。”
“比如,表哥一看就是在外面等了我很久。如果你手段老练,应该找个合适的地方,边休息边监视。你看花家对面就有几户人家,你大可以进别人家里去,有炭炉可供烘烤,茶点可以享用,舒舒服服地待着看我什么时候出来,而不是冻的鼻子都红了。”
“还有,你见我出来了,该越发谨慎。可你呢,走路的声音一点也不小,刚走几步我就发现了。不过,这大概不能怪你。你是在外面站的久了,身子僵硬,腿也没力气了,所以落脚才重的很。”
秦少轩看着她的红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有趣极了。
这些话是他闻所未闻的。
“表妹,你平日里和兄长说话,也是这样子?”
云枝抿唇:“这样子是什么样子?”
秦少轩定定看她。
——一副雪中精灵的样子,让人觉得即使是天寒地冻也不必怕,因为有表妹陪伴身侧。
他启唇:“思绪新奇,出人意料的样子。”
云枝听到不是坏话,才松开了唇瓣。
“对啊,我平时和表哥说话,就是这个样子。”
秦少轩开始嫉妒秦无忌了。
在知道自己的身世时,他想的只有怎么把属于他的一切抢夺回来,没有嫉妒的情绪。
但想到秦无忌可以经常听到云枝说有趣的话,秦少轩开始嫉妒了。
如果,云枝只有他一个表哥就好了。
云枝停下脚步。
秦少轩只顾着思索,没有停下步子,继续向前走去,撞到了云枝。
云枝向后一仰。
秦少轩托住了她的腰肢。
极其柔软纤细,让他不舍得松开。
云枝却先离开了他的手掌。
“表哥,我们到家了。”
秦少轩仰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晋阳伯府门口。
他很是惊讶。
这段路太近了,为何不能更远一些。
再远点,他就可以和云枝多说一会话了。
云枝指着他的手笼:“表哥,你既然已经回家了,就用不上它了,还给我吧。”
秦少轩一愣。
他藏在手笼里的手掌微微收紧。
云枝见他皱眉,心道秦少轩不会是看上了手笼,想要占为己有吧。如果是寻常的东西,她肯定随手就送了。但这是母亲给她和表哥的,可不能送给秦少轩。
“表哥,表哥。”
秦少轩回过神来:“被我弄脏了,洗干净了再还你。”
“那好吧,表哥莫要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