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云枝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房中的软榻上。
她清楚记得自己昏迷过去之前最后一点意识,感受到的是温知予潮红的脸,低沉的声音,以及自己绵软无力、再站立不稳的身子。
她是如何回的房中,躺在床榻上,其中过程可想而知。
云枝攥着锦被,脸上是欢好过后残留的红晕,身上虽然清洁过了,但还有温知予身上沉郁的香气。
她正回忆着昨夜,门被推开。
温知予走了进来。
他仍然是女子装扮。但云枝却能一眼看出他和身上的衣裳并不匹配,因为她已经将他浑身上下都摸了一个遍,知道哪处紧绷,哪处微软。
她唇瓣微张,唤道:“表哥。”
温知予在她身旁坐下,目光中多了化不开的情意。
云枝很清楚,温知予的这副眼神只会用来看她。
她得意极了。
她娇声使唤新得来的表哥。
“枕头太低了,我枕的不舒服……”
“我口渴了,要喝水。”
“哎呀,我还没净面漱口,不能喝水。”
温知予难得好脾气。
他脸上虽然没有出现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神色,但一举一动都显示着对云枝的耐心。
他用热手巾给云枝擦脸、擦手,又倒了一盏浓浓的热茶,等茶水稍温,才送到云枝唇边。
云枝仰仗两人之间的亲近,正要再想法子折腾他,忽听丫鬟来报,说是小侯爷来了。
云枝一愣。
她心虚地看向温知予。
温知予脸上一点嫉妒都无,但声音冷若冰霜。
“表妹,周轻鸿定然是来说求娶之事。他满心欢喜地来,表妹会让他失望吗?”
云枝心道,她若是不让周轻鸿失望,自己恐怕会受到很恐怖的待遇。
她依在温知予怀中:“表哥太坏了。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同我有什么关系。小侯爷来了,也只会失望回去。”
昨日,她还一口一个姐夫,今天就改口称为小侯爷,真是绝情。
温知予却很喜欢她这绝情的样子。
他亲自给云枝穿衣。
手掌抚过云枝肌肤时,她忍不住脸颊泛红。
将腰带松松地打了一个结,温知予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枝的小腹。
他伸手拍了拍。
“表妹,我就不打扰你和周轻鸿说话了。”
他如此“善解人意”,云枝却放松不下来。
她撒娇道:“表哥不必走的。我没有什么话需要瞒着表哥,你在这里就好了,我还能觉得安心。”
温知予坚持要走。
他相信云枝的选择。
温知予和周轻鸿擦肩而过。
周轻鸿信心十足:“今日表妹点了头,你莫要出尔反尔,在父亲母亲面前,可要同意我娶平妻一事。”
温知予淡淡扫他一眼,唇角轻扬。
“好,只要表妹同意。”
他咬重了“同意”二字,颇为意味深长。
周轻鸿没听出其中的深意,脚步轻快地进了门。
云枝身穿一件杏红衣裙,面若桃花,分外娇艳。
周轻鸿只觉得今日的表妹分外不同,比起前些时日更美丽了一些。
昨日的她,像枝头娇嫩的花,含苞待放,今日的云枝宛如开的正盛的鲜花,花香浓郁,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周轻鸿抬脚走近。
他重提娶平妻一事。
云枝的回答让他惊讶。
“抱歉,姐夫,我不能答应你。”
周轻鸿好半天才回过神,他不解:“可是昨天,你还……表妹,你可是看不上平妻的位子?我知道,平妻的身份委屈了你,但这只是暂时的。我肯定会休了温知予,扶你做正妻的……”
云枝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已经心有所属,不能嫁给姐夫了。”
周轻鸿拔高声音:“是谁?”
云枝整日待在温泉别院,所认识的男子定然在这里面。莫不是哪个胆大的仆人,见云枝单纯,使出计策诱惑了她。
周轻鸿满腔怒火,势必要找出那人,将他打上一顿,以宣泄表妹被夺去的怒火。
云枝抿唇:“姐夫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姐夫只需要知道,我要嫁给心悦之人,不能嫁给你了。”
周轻鸿备觉委屈:“难道表妹对我没有情意?”
云枝当然不会把话说死。
万一,温知予是个负心人,她说不定还要回头找周轻鸿呢。
她别过头去,一副纠结万分的模样。
周轻鸿认定她有苦衷,只是不好开口。
他离开了,但留下一句话。
“只要表妹一日未出嫁,我就绝不会放弃。”
这正如云枝所愿。
很快,周轻鸿和云枝说的话就传到了温知予的耳朵里。
他听到云枝把他称为心悦之人,很是满意。
他揽紧云枝:“再等等,不会太久了。”
很快,他就会迎娶云枝,让周轻鸿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
温知予以表妹身子不适的名义,将她送去别处修养。
周轻鸿和十一皇子都问过云枝去的地方在哪里,但他隐瞒的很紧。
除了温知予,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云枝的所在。
温知予深知,只要皇后和太子掌权,他的性命迟早会受到威胁。如果想彻底解除威胁,假死是不行的,非得把他二人的权力夺走,才能一劳永逸。
温知予决定帮助惠妃和十一皇子。
他说动了永宁侯府,使十一皇子身后的势力不断壮大。
在他的筹谋下,太子失了圣心,即将被废弃。
而皇后在受刺激下,又经人挑唆,竟起了谋反心思。
谋反自然是失败了。
皇后和太子被一众士兵围住,知道自己彻底失势,没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惠妃主动求情,留下他二人的性命,又将贴身宫女佩仪送去,照顾皇后和太子。
皇后对佩仪没有好脸色,嘲笑她是被人丢弃的玩意儿。
“惠妃表面贤良淑德,实际一肚子花花肠子。也只有你这种蠢宫女,相信她是真的以夫为天。看啊,你昔日多受重视,如今被厌弃了,她还不是要榨干你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用你的余生,来证明她的良善。”
佩仪沉默不语。
午饭送来了,她去宫门接来。
这等粗鄙饭菜,她何尝吃过。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十一皇子身旁备受信任的大宫女,而是照顾废后和废太子的宫女。
饭菜能够按时送来,她就该感激涕零。
佩仪不理会皇后的叫骂,埋头吃着饭菜。
皇后腿受伤了,太子又养尊处优,只能看着佩仪“以下犯上”,却只能忍耐。
佩仪在这处宫殿,通过送饭的人得知了许多消息。
她听闻永宁侯府的少夫人死了。
佩仪当即大笑出声。
她断定是云枝谋害了温知予。
云枝早就觊觎少夫人之位了吧。这次周轻鸿扶持惠妃和十一皇子,立下大功,定然对冰美人的温知予越发不满。但小侯爷刚得势就休妻,传出去名声不好,就只能让温知予默默死掉了。
佩仪笑过后,又觉得不满。
凭什么。
温知予死了,周轻鸿肯定要娶妻,娶的大概就是云枝了。
云枝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害死了表姐,还能嫁给小侯爷,享有荣华富贵,实在太不公平了。
佩仪心里郁闷,一连几天都没吃上几口饭。
皇后和太子自然不会关心她在为何事难过,忙把饭菜抢来,终于吃到了几天饱饭。
佩仪忍不住向送饭的小太监打听。
“永宁侯府的小侯爷娶妻了吗?”
小太监莫名看她一眼。
“没有。”
他转身要走,被佩仪抓住衣袖。
“喂,你松开。”
“你告诉我,否则我绝不松开。”
她这副无赖样子让小太监无奈妥协。
“你想问什么,问吧。”
“小侯爷为什么没有娶妻?”
小太监撇嘴:“这个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小侯爷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他在想什么。”
佩仪恶狠狠的盯着他。
眼看衣服快要被她撕破了,小太监才松口:“不过听说,小侯爷和少夫人感情甚笃。他妻子死了,他心里难过,决定此生不再娶妻。”
佩仪破口大骂:“放屁,假的,都是假的!”
周轻鸿怎么可能为了温知予守身。
她忙问:“陶云枝呢?就是温知予的表妹,住在永宁侯府的表小姐,她去了哪里?”
佩仪一肚子疑惑。
为什么周轻鸿没娶云枝,反而为温知予守节。难不成温知予不是周轻鸿杀的,那是谁?云枝吗?她一副娇滴滴的样子,还能狠下心杀人,真是不可思议。
“那位表小姐啊,她嫁人了。”
“嫁的谁?”
“好像是一个穷酸秀才。唉。她无父无母,能嫁给谁。我还见过她呢,生得委实美丽。可怜表小姐花容月貌,却只能下嫁给穷秀才,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了。”
佩仪终于松开了手。
见状,小太监忙跑开了。
佩仪想不明白。
这一切毫无逻辑。
温知予死了,云枝却没有嫁给周轻鸿,而是另外嫁给了没名没姓的穷秀才。
小太监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接下来几日来送饭的时候,都是把食盒撂下,身子离的远远的,生怕被佩仪再抓住。
佩仪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接过食盒,留下自己的饭菜,再送给皇后和太子。
这日,小太监换了新衣服新靴子,面带笑容。
他放下食盒,没有立刻离开。
佩仪拿起食盒,没打算和他说话。
她转身要走,被小太监拦住。
“哎,看你对小侯爷和表小姐很关心。我今日心情好,就主动和你说说。”
佩仪的眼睛死水一片,仿佛什么话都引不起她心中的半点涟漪。
“温家大房失了独女,大房夫人整日以泪洗面。旁人见她如此伤心,觉得对身体不好,就劝她另外收养一个男孩或者女孩,养在膝下,以寄托感情。可人见了许多,温夫人一个也不满意。”
佩仪并不关心这些,她转身要走。
小太监说的起劲,没注意到她的动作,继续道:“可巧了。表小姐带着夫君上门,温夫人看到她的夫君,就是那位穷秀才,立刻就觉得两人有缘。按理说,收养孩子应当捡年纪小的,但温夫人乐意收那穷秀才作养子,旁人也不好阻拦。只要温夫人不再整天哭泣,认谁做养子他们都不介意。就这般,那穷秀才成了温夫人的养子。”
“不过温夫人也是荒唐。为了纪念女儿,竟然把刚收的养子改了名字,也叫温知予,说以后大房的一切,都是他和云枝的。那秀才也能忍,毕竟有温家财产在那里钓着,当即舍弃名讳,做了新的温知予。如今表小姐成了新的温夫人。她同十一皇子交好,特送来许多布料,不仅有皇子用的,还有下人穿的。我今天穿的新衣裳,就是用表小姐送的布料做的。”
佩仪嗤笑:“果真是一路人。夫君为了荣华富贵,而舍弃名讳,娘子就为了讨好众人而送来重礼。”
小太监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说表小姐坏话?我告诉你,你今日多了鸡腿和一个肉菜,也是表小姐贴补的,你真有骨气,就别吃。”
佩仪生气地把饭菜打翻,表示她绝不会吃。
小太监呸了一口,觉得佩仪简直不可理喻。
周轻鸿见到了新的“温知予”,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起温知予整天和云枝待在一起,顿时骂道:“你明明是男子,还和表妹亲密无间,真是无耻。”
温知予轻笑:“我和表妹已经成了夫妻,往日种种,虽有些不妥当,但想起我二人如今的关系,再看从前,就没有不合适之处了。”
周轻鸿气的胸口起伏。
他明白了一切。
为何云枝已经答应自己的求娶,只过了一夜就改口了?
一定是温知予从中作梗。
看着冷冰冰的,行事光明磊落,不曾想竟是小人。
云枝递过去一碟点心。
“小侯爷,别生气了。”
周轻鸿看着云枝一日比一日娇媚的面容,心中酸涩。
怪他。
如果他早点发现温知予的不对劲,就能让云枝躲开温知予的魔爪,说不定云枝现在就是他的妻子了。
唉,一步错,步步错。
周轻鸿把点心大力地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咀嚼着,仿佛他吃的不是点心,是温知予的骨头。
温知予带着云枝往宫中去。
见过了惠妃和十一皇子,二人又去了冷宫。
小太监本在打盹,迷迷糊糊中看到云枝,连忙睁开眼睛。
“表小姐,温少爷。”
云枝朝他轻轻一笑。
“我已得了惠妃许可,来看皇后和太子。”
温知予拿出令牌,小太监放行。
他嘱咐道:“要不要让几个侍卫跟着进去,里面皇后和太子怨气颇深。还有一位伺候的宫女,更是没规矩,万一她冲动之下伤着两位了……”
云枝和温知予对视一眼,她谢过小太监的好意,说不必了。
有表哥在,不会有危险的。
皇后并未认出温知予。
他男子和女子的打扮实在差别太大。
温知予开口:“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好久未见。我携妻子来见两位。”
皇后这才抬头。
“你是——”
云枝柔声道:“我表哥是温知予,就是温家的那个温知予。”
虽然外面传闻,温知予已死,是云枝的夫君顶替了温知予的名字,但云枝相信,凭借皇后的聪慧,一定能够辨认出温知予。
皇后的瞳孔瞪大。
“你,你是温知予。”
她咬紧银牙:“我就知道,你活着定会阻碍我儿。早知今日,无论当时你娘生下的是男是女,我都该杀掉的。”
温知予声音冷淡:“你没机会了。陛下忽然改了心意,觉得不应该留下你们的性命。所以,明日你母子二人就可以陪伴着去黄泉了。”
温知予扮成女子数年,一直想要当面质问罪魁祸首。
可真的见到了皇后,他却感到乏味。
一个失败的人,不值得他情绪波动。
皇后嚷着说不可能,皇帝不会如此狠心,她要见皇帝。
温知予并不理会她。
他转身要走,却发现云枝不见了。
温知予走到门外,见云枝朝着不远处看去。
“看什么?”
“表哥,那个人好生眼熟,不过她对着墙,我看不清楚。你认出她是谁了吗?”
温知予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人,我们走吧。”
云枝就不再细究。
两人走在宫道上。
云枝说起民间对他们的议论。
“外面的人说,表哥背弃祖先,是天下人之耻。”
“吃不到葡萄的人,往往会说葡萄是酸的。”
“他们还说,表姐是我谋害死的,这应该算不上要紧的传闻吧。”
温知予眉头一凛。
“不。我会尽快想办法,为我的死找个合适借口,不让你受污蔑。”
云枝扑进他的怀里。
她仰头:“在表哥心里,我比你更重要吗。”
温知予不语。
云枝缠着他:“说嘛说嘛,我想听。”
温知予终于开口,语气含糊:“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