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领头的士兵面色难看,显然没有想到齐秀成的真容是这般模样。
众人皆知,白面大盗相貌俊美,夜闯香闺不遭女子怨恨,反而对他魂牵梦绕。
齐秀成长成这副模样,定然不可能是白面大盗。
士兵拱手抱歉,冲着众人道:“消息有误,刚才多有得罪。”
他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齐秀成重新将兜帽戴上。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来赴左凤梧的邀请。如今,他的真面目被人看了去,不能继续留下来了。
谁看了他的脸,恐怕都会吃不下饭吧。
他抬脚要走,左凤梧诧异道:“齐兄,饭未吃罢,为何要走?”
齐秀成闷声道:“我留下,你们会食难下咽。”
“是吗?”
左凤梧看向众人,大家均是摇头。
云枝坐回自己的位置,拍拍身旁的座位:“快坐下吧。”
她的眉眼清冷如冰雪,此刻没有露出半分嫌弃厌恶之色。
齐秀成看得分明,又听众人的回答不似做伪,是真心以为他不吓人,才缓缓移动步子,重新在云枝身旁坐下。
云枝照旧盯着他看。
齐秀成握着竹筷的手收紧。
他不明白。刚才云枝看他,是因为好奇斗篷之下,他是何等长相。这会儿他的真容已经被看了去,是并不好看的一张脸,云枝为何还要瞧他。
云枝同左凤梧交换了眼色,见他微一点头,才开口道:“齐大哥,你戴着兜帽会闷的,去掉吧。”
齐秀成身子一僵。
他的左脸正对着云枝。
若是他取下兜帽,云枝看到的会是半边红纹密布的脸,她难道不害怕?
左凤梧看出他心中担忧:“表妹不在意的。”
云枝轻声附和。
齐秀成犹豫片刻,将兜帽取下。
这些年来,无论是走在外面,还是待在房中,他都习惯了以兜帽遮面。一天十二个时辰中,他大约只有半刻钟是去了兜帽的。
长久处在黑暗之中,猛地把兜帽取下,烛光刺的他眼睛眯起。
齐秀成用手轻轻挡住,待适应了光亮以后才放下手。
他对上云枝的脸。
她眸中一片澄澈,如同最干净的湖水,没有鄙夷。
她嘴唇微动,说出的话是齐秀成从未听到过的。
“齐大哥,你的红纹……嗯,好漂亮啊。”
齐秀成一怔。
漂亮?
他听到的评价,都是说他是丑八怪,前世做恶太多,今生才会长了红纹。
他因为脸上的红纹,不知遭受过多少轻视目光,还是头一次有人夸它漂亮。
齐秀成想,云枝是否在恭维他,或者安慰他。
他看向云枝。
云枝说过那句话后,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同另外一侧的左凤梧轻声言语。
齐秀成确定,刚才那句话绝不是恭维或者安慰,因为云枝看着就不像是会奉承旁人的人。
她那样的女子,天生就是受人追捧的,哪里会调转过来安慰人。
她对待自己,极其随意自然,就比如刚才说了夸赞的话,只不过是有感而发,说过就算了,不会期待看到齐秀成感激不已的神情,也不在乎齐秀成对她的夸赞怎么想。
齐秀成心口一松,忽然觉得周身畅快。
没了兜帽遮挡,他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到左凤梧芝兰玉树,和云枝同坐,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桑元义和桑桑则是一看就出身不俗。
莫老年纪虽大,精神矍铄,双眸中尚有亮光。
莫聪长了一副聪明样,乌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邝门客和罗门客一武一文,垂首喝酒吃菜。
他们除了刚开始的惊讶,再看到他时,脸上神色如常,似乎齐秀成和他们一样,是个相貌正常的人。
齐秀成双手交握,不禁在想:是否他长得不奇怪,不过是之前遇到的人都太过卑劣,喜欢贬低他、嘲笑他。在座众人,都是品行端正之人,不会以貌取人,而他们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小二端来一盅炖好的汤,欲放在云枝身旁。
他被云枝容貌吸引,不禁想多看几眼,心里分神,手中便发抖,险些打翻了汤水。
齐秀成反应迅速,将汤盅接住,放在桌上。
小二心有余悸,连忙道谢。
左凤梧眼眸微闪。
没想到,齐秀成不仅会文,而且擅武。
他问起齐秀成如今的住处。
云枝本在和左凤梧说话,听到他开口询问,也就顺势望了过来。
齐秀成心口微紧。
“我在庙里住。”
云枝奇怪:“庙?王城里还有庙吗?”
桑元义皱眉:“是城门口的城隍庙吗?”
齐秀成颔首。
桑桑哎呦叫出声:“那里破破烂烂,早就该修了,怎么能住人?”
左凤梧道:“如齐兄不嫌,可住在这家客栈。有位客人就要搬走,能腾出一间房给齐兄。”
桑桑不语,心想左凤梧生得浓眉大眼,瞎话是张口就来。什么有人要搬走?恐怕是他又要使银子腾房间了。
齐秀成下意识拒绝:“不——”
云枝跟随左凤梧多年,多少能明白他的心思。
她想,表哥一定是看重齐秀成,才会又是宴请,又是给他找地方住。
她身为表妹,如何能不帮表哥一把。
云枝放软了声音,一双美眸微微颤动。
“齐大哥,你就住下吧。你住在这里,表哥才会安心。”
拒绝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齐秀成习惯了独来独往。
正是因为他习惯一个人,甚少和人往来,才会在赴约前犹豫许久。
如果住在客栈里,肯定会经常和左凤梧见面。到时候,少不得寒暄闲话。
他素来孤僻,不会喜欢这些的。
可现在要他留下的不止是左凤梧,还有云枝。
齐秀成喉咙微动,最后说出一个“好”字。
云枝当即露出笑容,甚至破天荒地盛了一碗汤,放在齐秀成面前。
“齐大哥,你喝汤。”
左凤梧眼中闪过惊讶。
平日里表妹受人伺候,鲜少亲自动手。而盛饭盛粥这等小事,深深浅浅更不会让她做。
因此,左凤梧也只是喝过三次表妹倒的茶。
齐秀成舀了一口汤水,送进口中,刚吞咽入腹,就觉得喉咙发烫。
他面上隐忍未发。
同样喝了汤的桑桑却是立刻丢了勺子,直呼好烫。
“你的嘴巴和喉咙是铁做的吗,一点都不觉得烫?”
左凤梧用嘴唇略沾了沾,的确烫嘴。
云枝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很烫嘛,我不知道……”
齐秀成摇头:“只是一点点。”
说罢,他竟要再举起碗,将汤水喝光,以向云枝证明这汤一点都不烫。
左凤梧眉心微动,连忙拦住。
“齐兄,先吃菜。喝了一肚子汤水,就会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听到他的话,齐秀成才放下碗。
云枝丝毫不知,自己简单一句话,竟差点让齐秀成烫伤喉咙。
夜里,左凤梧在房中踱步,凝神思索齐秀成其人。
他欲收拢齐秀成为自己所用,只是此人似是常年独来独往,行事颇为偏激,只怕不好控制。
烛光映照在他英挺的侧脸,眉眼中一片凝重。
敲门声响起。
左凤梧一听门被敲的咣当作响,就知外面是邝门客。
他开门,邝门客威武的身子立在门外。
“公子,表小姐找你。”
左凤梧已经脱下外袍,衣着简单。他本想随便披上一件外袍,再去找云枝。但又想着表兄妹之间,不必如此,便只着便衣前去。
他抬手叩门,屋内传来云枝轻柔的声音。
“没关门,表哥进来吧。”
左凤梧推门而入,见云枝坐在床榻上,盖着彩蝶穿花的锦被。她身上只穿一件雪白单衣,发丝散开,被她随手一拢,垂在一侧胸前。
冰雪般的面容上出现楚楚可怜的姿态,宛如坠落凡间的仙子受了委屈,让人心中一软,分外怜爱。
左凤梧手指微动。
在外人面前,表妹是高高在上的仙子模样,可远观而不可接近。
她的这副柔软可怜姿态,只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
儿时相处的情分,宛如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二人缠绕在一起,不容旁人插足。
左凤梧自然地坐在床榻边缘,抬手抚着云枝秀发,问道:“邝门客说,你唤我来。”
云枝抬起眼眸,里面水意浮现:“表哥,我怕。”
她伸出手臂,揽住左凤梧劲瘦的腰。
左凤梧没有推开她,而是调整姿势,方便她抱的更舒服一些。
他抚摸云枝头发的动作越发温柔。
“怕什么?”
“白面大盗。”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云枝碎玉一般的声音响起。
“听闻此人颇有手段。他闯进女子闺房,女子见了他,都大惊失色,吵闹着要家人来抓。可同他说上两句话,就对他一心一意,开始维护他了。听说,此人是修炼了什么邪法,专门迷惑女子心神的。万一他来了客栈,闯入我的房中,把我的魂魄也摄去了,让我认不得表哥,怎么办呢。”
左凤梧眉心微皱。
他道:“不必怕。”
云枝没有被安抚住,扬起脸问道:“表哥不怕吗,万一我被他所迷,视他为知己,而把表哥当作陌路人对待,表哥不担心吗?”
左凤梧语气笃定:“不会的。”
他不会让白面大盗碰到云枝分毫。
不管那白面大盗是人是鬼,都不能近云枝的身。
云枝却以为,是左凤梧不在乎二人的情意。
是了,他一心只在大业上,把儿女情长抛之脑后,怎么会理解她的小女儿心思。
云枝蹙眉:“如果今日说出担忧的不是我,是齐秀成,你肯定会软声安慰,必定不是现在这样。”
左凤梧失笑:“你说的什么话。齐秀成一个大男子,难道会害怕白面大盗,还躲在我的怀中吗。”
只是想想那副画面,左凤梧就觉得不寒而栗。
倘若齐秀成真的做的出,无论他有多少才华,多么可堪大用,自己都会离他远远的。
云枝不语。
她只是觉得,表哥对贤士的关心比对她要多上好多。
她是要被放在复国大业、招揽贤能之士后面的。
她轻垂眼睑,纤长的睫毛在雪白脸颊投下一片阴影。
左凤梧已经弄清楚,云枝害怕是假,想要他陪伴是真。
她明明知道,只要有自己在,不会让她有一点危险,又怎么会担心白面大盗闯入房中。
左凤梧温声安抚了她有半个时辰,见夜色浓稠如墨,缓缓起身,要回房去。
衣角被扯住。
左凤梧回过头去,见云枝纤指拉着他的衣袍,整个人柔若无骨地伏在床榻,轻抬脸颊,眼尾透着薄红。
“表哥,我不要你走。”
“我真的好怕,留下陪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