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怜儿寝殿的桌上也放着一张墨金请帖。
云枝拿来一看,柔白的脸颊立刻露出笑意。
秦怜儿不解,凑过去一看,问道:“不过是一张寻常的请帖,字体、用词都无特别之处,你笑什么。”
云枝把请帖放回原处,回道:“正是因为它太寻常了,所以我才高兴。”
秦怜儿的请帖显然是按照规矩,由宫人们来写下。
而云枝那张,则是卫叔玠亲手所写。
云枝心中得意,暗道卫叔玠还不算太笨,知道礼尚往来。
——她给卫叔玠下的请帖可是独一份儿,他给的请帖若是普普通通,她就要生他的气了。
秦怜儿苦恼,该送上一份怎样的贺礼。
云枝随口道:“娘帮了梅妃这么大的一个忙,还用送贺礼吗。”
秦怜儿嗔她:“总是要送的。”
她思来想去,记起皇帝赐给她的有几匹上好锦缎,其中有颜色过于素静的,不是她的喜好,却是梅妃的最爱。
她便将锦缎挑了出来,另选了两串圆润珍珠,当作贺礼。
云枝两手空空,去了梅妃的宫殿。
她微微行礼,柔声道:“我早就知道梅妃娘娘在这宫中别树一帜,清高脱俗,不喜俗物。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什么东西都配不上娘娘,只得央宫中的大儒,为娘娘做了一首诗,赞你品行,望娘娘能喜欢。”
梅妃听她念罢诗,顿时胸中舒畅。
送上金银珠宝,要被她数落一番,若是送这些虚幻缥缈的东西,却是正合她的心意。
梅妃越看云枝,越觉得满意,以为宫中传闻不可信。
有传言称,云枝睚眦必报,心思狠毒,如今看来,她分明是解语花一枚。
梅妃心想,自己品性高洁,在某些人口中,不也是故作姿态吗。
如此想来,她和云枝倒是同病相怜,大好的名声都被流言蜚语连累了。
梅妃主动握住云枝的手:“谢谢,我很喜欢。”
卫叔玠十分惊讶。
他的母妃对何人都是淡淡的,包括皇帝,从未见过她对何人如此热情。
这位表妹投其所好的本领可真是令人敬畏。
卫叔玠所邀之人都来了。
卫仲珩接到请帖时颇为惊讶,因他以为,自己和卫叔玠的关系不好,这种私下里的宴会,不应当会请他才是。
卫叔玠朝他举杯:“二哥。”
卫仲珩释然一笑,心道两人怎么说都是兄弟,只要卫叔玠不做出触犯他底线的事情,他都不会计较。
他同样回敬。
梅妃和秦怜儿坐在一处。
秦怜儿若是想讨好谁,必定能得偿所愿。因此,她和梅妃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让对方引她为知己好友。
秦怜儿以为,梅妃其实很好哄。她不过爱听好听话,性子别扭了一些,但没有坏心思。
两人相谈甚欢。
因是小聚,众人就不拘束规矩。
卫季琛主动请缨,要为众人弹奏一曲。
他的古琴造诣颇深,曾得皇帝亲口夸赞。
卫季琛坐在古琴后,抬手抚琴,琴声叮咚作响,分外动听。
卫仲珩道:“三弟,四弟的琴艺真是出人意料……”
他扭头一看,不见卫叔玠的身影。
卫仲珩很是诧异,举目望去,见卫叔玠不知何时离席,去了云枝身旁。
此刻,两人紧挨着坐下。
卫叔玠低声道:“表妹刚才冲我招手,是为何意?”
云枝娇笑:“表哥的请帖我看过了。那封请帖,是只我一人所有吗?”
她意有所指,卫叔玠立刻明白。
他偏首:“今日赴约之人,自然是每个人都有请帖。”
云枝将艳丽的红唇撅起:“哼,表哥,你分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问的是,只是她一个人的请帖是卫叔玠亲手写的吗。
卫叔玠刚要开口,云枝便道:“表哥,你可不要学梅妃娘娘,口是心非。我可打听过了,本来这妃子的位分,在十年之前就应该给她的,因为她嘴巴太硬,才迟了十年得到。”
卫叔玠被噎了一下。
他沉声回道:“表妹说的对。”
云枝立刻高兴了。
卫叔玠难掩心中好奇,问道:“母妃封妃一事,是如何办成的?”
云枝将脸凑到他的面前,问道:“你想知道?”
卫叔玠颔首。
“那你求我。”
求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卫叔玠重复起上次的话:“好表妹,我求求你了,就帮帮我吧……”
云枝扑哧一笑:“表哥,你怎么求人像背书一样。”
“不过,你的记性可真是好,和上次我教你的竟分毫不差。好吧,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
她轻弯手心,示意他俯耳过来。
卫叔玠照做。
秦怜儿封妃庆祝宴的第二日,皇帝来芙蕖宫用早膳。
云枝同秦怜儿互相配合,谈起想在院子里种两株梅花树,只是不知何种梅花最清新美丽。
皇帝随口道:“梅嫔精通这个,她最爱梅花,你去问她就好了。”
秦怜儿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随即又蹙眉。
皇帝问她在烦恼什么。
“昨夜陛下不也看见了,梅嫔她眉峰间有忧愁之色。臣妾想,她不是因为讨厌臣妾才露出那样的神情,是触景生情。”
见皇帝一副倾听模样,秦怜儿继续道:“梅嫔伺候陛下的时间不短,又生下了三皇子,为陛下守住了边关。她牺牲如此之大,却还不如臣妾一个刚伺候陛下不久的人。臣妾不敢去找她问梅花之事,怕她以为臣妾是故意炫耀。”
云枝接口道:“我听说,陛下是给过梅嫔娘娘妃位的。”
待皇帝看来,云枝忙噤声,一副不敢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皇帝回忆起往事:“梅嫔她……唉,一言难尽。不过你说的对,她虽有些不对,但念在三皇子的份儿上,也不该只是一个嫔位。这样吧,就提她做梅妃。”
云枝忙道:“陛下真是体贴。”
皇帝道:“如此,你们就可以放心去找她,询问梅花树一事了吧。不必担心她怀疑怜儿是故意炫耀,因为你们已经平起平坐了。”
秦怜儿应是。
卫叔玠听罢,难以置信道:“就这么简单?你一提,父皇就答应了。”
“对啊。不然表哥以为有多难。不过,话得分谁说。我来说,很容易。表哥你去说,可就难了。”
卫叔玠陷入沉思。
云枝又道:“所以我说,表哥该早来求我,就早早了结这一桩烦心事了,何至于愁眉苦脸了许久。”
卫叔玠想不通,为何云枝哄上一哄,皇帝轻易地就答应了,没有怪她一个宫外人,竟对后宫之事妄加议论。
他盯着云枝的脸看。
云枝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她轻撩耳边鬓发,朝着卫叔玠眨动眼睫。
卫叔玠忽地心跳错了一拍。
他低下头,掩饰似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次有劳表妹,我会送上谢礼的。”
云枝却道:“谢礼我要亲自选。”
卫叔玠隐约有不好的预感,问道:“你想要什么?”
“表哥送我一张虎皮吧。”
卫叔玠不解:“要这个做什么?”
他并非没有猎过老虎,但是为了用虎皮做衣裳,用来取暖。边关实在太冷了,用那点单薄的炭火根本暖和不了身子。
可是云枝在宫中有许多取暖的法子,而且现在离冬天还远着呢。
云枝偏要:“我要在床榻旁的地面上,铺上一张虎皮。如此,我起夜时忘记穿鞋子,赤着脚踩在地上,也不觉得冷了。”
“表哥,你应不应我,应不应嘛。”
卫叔玠颔首应下。
云枝同他约好,三日后进皇家猎场猎虎。
卫仲珩看二人讨论的兴致勃勃,竖起耳朵去听。
可因着卫季琛的琴声,他一个字也听不到。
等到卫季琛弹完琴,云枝和卫叔玠已经说完了话。
卫仲珩气得轻捶桌子。
偏偏卫季琛不知他此刻的心情,坐到他的身旁问道:“二皇兄,我的古琴弹的好吗?”
“好极了!”
他声如洪钟,吓了卫季琛一跳。
他觉得,二皇兄不像是觉得他弹的好,反而是以为他弹的差劲透了。
他果然还是喜欢和三皇兄待在一起。
卫季琛安静下来,不再同卫仲珩说话。
云枝肆无忌惮地使唤起卫叔玠:“表哥,帮我斟酒。”
她面色酡红,眼神迷蒙,说出口的话酥软轻柔,令人听了,身子在顷刻之间就软了半边。
卫叔玠没有应声,扬起手给她斟酒。
云枝饮罢,故意道:“表哥酒斟的不好,味道没有刚才好喝了。”
酒是同样一壶酒,怎么可能因为斟酒的人不同,就变了味道。
云枝如此无理取闹,让卫叔玠不禁头疼。
他解释:“不可能会变了味道。”
云枝举起酒杯:“表哥尝一尝,就知道了我说的是真是假。”
卫叔玠见她语气笃定,也存了较量之心,伸长脖颈,把她酒杯中的酒尽数喝了。
芙蕖宫外,太子卫伯瑾站定。
他开口道:“前几日我有要事在身,没能亲自来祝贺柔妃娘娘,今日特来补上。”
宫人道:“娘娘去看梅妃了。”
卫伯瑾掌心微动:“表妹可在,我同她说也是一样的。”
“姑娘也一起去了。”
卫伯瑾嘴唇微垂。
既然云枝和秦怜儿都不在,他理应改日再来。
可卫伯瑾稍作思量,向梅妃住处而去。
他甚少和梅妃打交道,连去她宫殿的路都不熟悉。
路上有宫人指引,他才到了寒香殿。
还未走近,便听得袅袅丝竹声音。
宫人禀告,说是太子来访。
若是寻常妃嫔,听得太子来找,定然会叫停乐声,告诉众人一声,好让大家做好准备,别太过失礼。
但梅妃是何人。
她有时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又如何会敬畏太子。
梅妃听罢,神色淡淡:“有请。”
这几日,卫伯瑾虽然人在外面,但对于宫中发生的事情可是尽数知晓。
他得知,一直停留在嫔位的梅嫔,突然被封了妃,还是秦怜儿开口向皇帝提议的。
这可让卫伯瑾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据他所知,秦怜儿和梅妃并无往来。若说她们之间有什么交集,只能说云枝和卫叔玠互相认识罢了。
难不成,梅妃封妃一事,有云枝在当中帮忙。
卫伯瑾怀着满腹疑惑走进寒香殿。
他看到眼前景象,顿时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卫叔玠饮了云枝杯中残酒,一本正经地说酒水并无变味。云枝笑他,刚才是她骗人的,为的是哄他饮下残酒。
卫叔玠脸色青青红红。
卫伯瑾看到,卫仲珩和卫季琛都在,想来今日邀约是卫叔玠下的。
四个兄弟,卫叔玠唯独把他忘记。
卫伯瑾心中微沉。
他开口,打断殿内的乐声。
“梅妃娘娘,柔妃娘娘。”
众人停下手头动作,朝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