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夫人为了证明清白,不是自己骂晕了云枝,而是她自己胆子小,被吓晕的。她拦住想要离开的宾客,当着众人的面让大夫看诊。
大夫神色凝重,下意识地看向晏五郎。
晏五郎借着为云枝掖被角的功夫,听清了他口中飞快说出的话。
晏五郎神色未改,唇瓣微动,轻声吐出两字。
大夫心领神会。他站起身,朝着晏夫人拱手贺喜:“恭喜夫人,虽晏七郎不幸离世,可晏七夫人却有孕在身,使得七少爷的血脉得以延续,真乃不幸中的大幸。”
晏夫人眉头一紧,神情中仍有怀疑:“你刚才说什么,她有孕了?”
大夫颔首:“正是如此。七少奶奶有了一月有余的身孕。她身子尚好,只是经不得多番惊吓,夫人吩咐底下人照顾时,应当多加注意。”
晏夫人沉浸在忽然得知云枝有孕的惊讶中,久久未曾回神。
最终是晏五郎站起身,送大夫出去。
其余人说道:“这是喜事,你本就不舍七郎。如今他人去了,却留有骨血在人世,对你而言,是天大的慰藉。”
晏夫人以手绢擦拭眼角:“我的七郎,连故去都念着我,怕我孤独。”
她呜呜地哭泣着,众人连声劝慰。
良久,晏夫人止住哭声,再看向云枝时,不似之前一般嫌弃,多了一些关切:“你好生休息。小梅,仔细照顾你的主子。我暂且不赶你走,若是你能平安无事地产下我的孙儿,我就大发慈悲,留你在府上。若是你照顾不好,连包袱都不必收拾,立刻滚出府去。”
云枝抚着小腹,轻轻颔首。
随着晏夫人的离开,众宾客也一起散去。唯有燕府管家站在原地,他将刚收到的砚台双手奉上。
看到刚才一幕,燕管家已经知道云枝在晏府的日子不好过。这块砚台耗资甚多,恐怕用尽了她在府上的所有积蓄。如今云枝有孕,在晏家算有了倚仗,再不必担心随时会被赶出去。
她不必再向燕家、燕郢求助,这块砚台就该物归原主。
指尖碰到微凉的砚台,云枝身子一颤。
她满脑子都在想:有孕了?她真的腹中有孕?
晏七郎在时,她每日都盼望着有一个孩子,可二人同房次数不多,云枝便没有太多指望,也未宣过大夫来看。在她的印象里,有孕的女子应当是吃什么都吐,没有胃口,而她丝毫没有这种感觉。所以,云枝便一直以为,自己未曾有孕。
她祈祷许久的事情,竟在晏七郎死后才得以实现。
可尽管如此,云枝仍然应该高兴。因为晏夫人憎恶她,却会对这个孩子视同珍宝,自己也能连带着沾沾光,有好日子过。
可不知为何,云枝的心口发堵,一点快活之感都无。
纠结之后,她还是把砚台放回了燕管家手中。
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云枝柔声道:“我希望管家你能把那些话尽数告诉表哥。”
“为何……”
“我不放心婆婆。即使要养胎,我也不愿意在这里,而是燕家。”
燕管家想起晏夫人的咄咄逼人,顿时理解了云枝。
他郑重收下砚台,答应会为她在燕郢面前说好话,尽量说服他。
燕管家回了府上,立刻前去燕郢面前禀告在晏府的所见所闻。
正遇到燕郢和冯家女郎相谈甚欢。
燕管家认识这位冯小姐,不出意外的话,她便会做了燕郢的夫人。
只是冯小姐仍未进门,燕管家不便当着她的面将话说出,只是问了声好,就站在一旁安静不语。
冯小姐自诩和燕郢情意深厚,二人即将要定下婚期,没什么话是不能听的。
见状,她主动开口:“你不是有要事禀告,还不快说?”
燕管家但笑不语,只是拿眼睛去看燕郢神色。
燕郢今日穿金袍,束玉带,丰神俊朗,但眼底有化不开的浓稠乌黑。
他淡声道:“有话直说。”
闻言,冯小姐的脊背越发挺直,颇为得意地看向燕管家,似乎在说:瞧,燕郢都发话了,待我如同自家人一般,你不要再吞吞吐吐的。
燕管家面上露出笑容:“今日奉命,前去晏府吊唁,一切顺利。晏七郎年纪轻轻故去,实在可怜,还好他的夫人被查出有孕,让他的血脉得以存续。”
说罢,燕管家便起身告辞。
冯小姐也随之起身离开。
她心中觉得不对劲,若是区区小事,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反而当着她的面遮遮掩掩。
冯小姐以为其中必有蹊跷,便命人前去查看晏府出了什么事情。
待冯小姐走后,燕管家重新求见燕郢。
这一次,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燕管家把云枝所赠砚台献上,把她所求一一讲出。
燕郢的手抚着砚台,随口问道:“她当真告诉你,是要求我帮忙?”
燕管家稍做犹豫,还是把实情说出:“不。她一开始要请老爷帮忙。只是我告诉她,老爷去了他处,暂时回不来,她才打听谁是府上主事的,吩咐我把砚台和话一起转交。”
燕郢挑唇一笑。
“难怪。”
那些日子,他和云枝朝夕相处,她不可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她不会送来一方砚。
不,她根本不可能开口求他。
燕管家问道:“少爷可要帮忙?”
燕郢淡淡道:“她的心不诚,我今日不想帮。”
修长的指离开砚台,燕郢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这件东西,挑个合适日子,完璧归赵。”
燕管家应好。
“还有,冯家的亲事,拒了吧。”
燕管家诧异抬头,只见燕郢已经站起身,往里屋去了。仿佛退亲只是顺嘴提起,对他而言,还不如云枝送砚台求助一事要紧。
燕郢的吩咐,燕管家不敢耽搁,立刻去办退亲之事。
冯小姐反应激烈,言语中尽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不久之前,我和他还相谈甚欢,怎么会突然退亲。是不是你听错了话?”
燕管家尽力安抚:“我字字句句听的清楚,少爷吩咐的就是,和冯家退亲。”
看到冯小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圈椅中,燕管家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早就在冯小姐以少夫人自居,不知分寸,非要从他口中听到禀告之事时,他对现在的局面就有所预料。
燕郢其人,只有他去控制操纵别人的,哪有旁人来做他的主的,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他也绝不会容忍。
有孕的消息传开之后,云枝的待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厨房忙来告罪,称前些日子云枝的饭菜是新来的帮厨做的。他胡乱糊弄,才使得饭菜不能入口,如今已经被惩戒了。
云枝的饭菜从馊的臭的,变成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
她一个人吃不完,便让小梅一起用。
小梅初时不答应,云枝道:“当时我吃了你不少饭菜,现在全当是偿还了。”
小梅听了,才坐下共同用膳。
作为云枝身旁的贴身侍女,在晏七郎在时,她都未吃过如此丰盛的饭菜,不禁在一时间忘记了规矩,连连夹菜。
待吃饱了,小梅才发现云枝几乎没有动筷子。
她面露忧愁。
小梅不解:“少奶奶可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了腹中孩儿,就在晏家有了仰仗,谁敢再欺负你。若是有幸得了儿子,以后尽心教导他,还能分得晏家的一份家产呢。”
云枝勉强笑笑。
她柔声询问,最近可有燕家的人登门拜访。
小梅摇摇头,忽地开口:“少奶奶不会还想着去燕家吧。”
云枝没有说话,可她紧抿的唇瓣足以说明一切。
小梅站起身,难以理解云枝的所作所为:“少奶奶,你——你何必呢。待在这里,你养胎有人照顾。去了燕家,名不正言不顺的。他们收留你一个嫁人却死了夫君的表姑娘,还算在情理之中。可你身怀有孕,夫家又情愿照顾,他们怎么好越俎代庖。”
云枝抚着胸口:“待在这里,我总感到喘不过气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婆婆赶出去。”
小梅抬手,为她顺着心口:“少奶奶你这是被夫人吓得狠了。你怀着的可是七少爷的孩子,谁会赶你出去。”
云枝听不进去,她迫切地想要离开晏府。
真奇怪,分明之前,她还想着要是能留下就好了,因此不顾脸面,还去求了晏五郎。可现在,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苛责她,全都恭恭敬敬,她却想要离开。
小梅还欲再劝,在瞥见门外站在的人时,忽地开口唤道:“五少爷,你怎么来了?”
云枝转头看去。
晏五郎神情淡淡,朝着她走来。
云枝勉强露出笑容:“五哥来了,可用过膳了?小梅,拿一双筷子来。”
晏五郎拦住:“不必。”
他看向小梅:“出去。”
那眼神着实冷,像三九时节的寒冰,只一眼,就让人身子发颤。
小梅忙不迭地走了出去。
晏五郎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枝。
因为有孕,她的待遇跟着水涨船高,穿的衣裳也不是寻常可见的布料,而是闪烁着流光的锦缎。
虽是素色,但难以遮掩云枝美貌,反而把她身上那股楚楚可怜、招惹疼惜的气质衬得越发深切。
晏五郎抬手,朝着云枝伸了过去。
云枝下意识地以为,晏五郎是要打她。
云枝被吓蒙了,一时间忘记躲避,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晏五郎的手却是轻轻落下。
他的手很凉,让云枝脸颊一抖。
她诧异地睁开双眸。
晏五郎唇瓣微动:“当日迎亲之时,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有听到心里过。是不是?”
云枝回想起他说的话,面上露出委屈:“我嫁给夫君之后,每日陪伴在他的身侧,从未单独出去过。如果这样还称不上一句安分守己,我当真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晏五郎冷冷一笑。
他丢开手。
面对他时,云枝心存畏惧,将身子偏移向一侧。
她望着腹部,心中起了主意,连忙拿腹中孩子做借口:“我肚子不舒服,要好好休息。五哥若没要紧事情,就先离开吧。”
晏五郎眸色越发冷了。
“孩子?”
云枝心生警惕,忙用双手护住腹部。
“我知道五哥不喜欢我。可这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同样是夫君的骨血,你、你不能乱来。”
晏五郎一步步靠近她。
“它若是我七弟的孩子,我自然爱它敬它。可是,它不是。”
云枝脸颊涨红:“你胡说什么!”
晏五郎所言,就是在指她不贞。
晏五郎讽刺一笑:“你嫁给我七弟,不过一月有余,腹中孩子却已经两月。你如何解释?这孩子,究竟是哪个无耻男子的。”
云枝脸色发白,慌忙躲避他的靠近。
椅子忽地不稳,朝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