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悦拉拽着李玉臣往戏台子走去。
还未靠近,远远地就望见两个身影靠的很近,姿态亲昵,李玉臣的心忽地开始乱跳。
他平复心绪,不让自己因为匆匆一瞥,和李悦的话而胡思乱想。
小逢春正站在云枝身后,握着她的手腕,教她如何摆弄水袖。他眼眸一转,就看见了台下朝着这里奔来的两人,立刻松开了云枝的手,以眼神示意,口中说道:“少奶奶可有大麻烦了。”
云枝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到李玉臣,她丝毫心虚都无。因在云枝心中,她不过是闲来无聊,和小逢春学唱两段解闷,并未做出逾越规矩之事。
她朝着李玉臣招手:“表哥,你来了,我刚学了一段新戏文,唱给你听。”
看到云枝眉眼灵动,李玉臣刚才稍显慌乱的心,彻底变得安稳。他想,自己真是糊涂了,怎么会因为李悦三两句话,就心绪烦闷。表妹性子如何,他可比旁人清楚的很。
李玉臣走到戏台旁,朝着云枝伸出手。
云枝轻轻一跃,就跳进了他温暖的怀中。
她口中发出清脆的笑声。
在人前,李玉臣甚少和她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今日,还算是头一遭呢。
这种感觉真好——两人是夫妻,不必因为男女大防而有意疏远,想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
云枝窝在李玉臣怀里,丝毫不打算离开。
李玉臣本该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膀,劝她先离开自己的怀里,莫让旁人拿他们夫妻两个取笑。
可李玉臣的手却搭在云枝腰肢上,唇瓣合拢,好似很乐意在李悦和小逢春面前,展现夫妻和睦。
最终,还是云枝先有了动作,脱离了他的怀抱。
云枝眨眨眼睛,像是突然才想到不对劲的地方:“表哥怎地知道我在这里,我没有同你说过啊。”
小逢春轻柔的声音响起,意有所指道:“当然是有人告密了。”
李悦脸蛋涨红,想要反驳,偏偏小逢春说的没错,就是她把李玉臣拉过来的。可现在,李玉臣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反而是她……如果李玉臣把事情原委说出,她就成了告密者,云枝恐怕再不会同她好了。
此刻,李悦心里着急起来。
她本就是想起一出做一出的性子,因为生云枝和小逢春的气,才故意把李玉臣喊来,丝毫没有考虑后果。这会儿李玉臣来了,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倘若,有人对她做了同样的事情,她一定永远不理那人了。
云枝……想必也是一样的。
李悦低垂着头,神情恹恹的。
却听李玉臣道:“我听下人说的,你在这里学唱戏,便来了。”
李悦感激地望着李玉臣,心道:不愧是三哥,果真还是护着她的。
相比较之下,她对小逢春的全部情意都已经烟消云散。
小逢春除了模样长得好,唱戏好听,对她是爱搭不理的,刚才还试图告状,她才不会继续心仪他。
云枝了然,称赞起小逢春来:“也是他教的好。我学不会,他也不发火,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教,所以我才能很快地学会。”
李玉臣朝着小逢春微微颔首。
他好不容易提前归家,云枝自然要陪同一起用膳。
云枝去了戏台后面,将水袖褪下,换回自己的衣裳。她刚撩开帘子,就看见小逢春在外面等她。
他问:“你以后还学戏吗?”
云枝颔首。
小逢春轻笑一声:“纵然你有心想学,恐怕也不成了。谁家夫君会容忍自己的妻子和一个戏子拉拉扯扯。”
云枝皱眉:“我们之间可是清清白白,除了学戏,我对你可没有别的心思。”
“话虽如此,你夫君可不一定这般想。”
云枝下意识地反驳:“表哥他和寻常男子不一样。我说爱学戏,他一定不会拦着。”
小逢春眉尾挑起,似在嘲讽云枝天真:“只要是男子,都是一样的。比如刚才,分明是李小姐引他过来,试图抓住你我二人学戏时的亲近姿态,以大做文章。虽然你夫君未曾怀疑你,这一点已经胜过不少男子。可他还是护着自己妹妹,没有告诉你真相。”
见云枝黛眉紧蹙,小逢春接着道:“我们来打一个赌。就赌回去之后,你夫君会不让你继续学戏。倘若他真的如此做了,就是我赢。若是他愿意让你继续学,便是我输了。”
云枝却道:“我不和你赌,表哥不会如此做的。”
说罢,她推开挡在面前的小逢春,朝着李玉臣走去。
可小逢春的话还是在云枝心里落下涟漪。她连饭都用的不痛快,一直悬着一颗心,总觉得李玉臣一开口,就要和小逢春说的一样,要她以后别唱戏了。
杯碟被撤下,落棋端来两盏茶。
李玉臣神色郑重,似有话要说。
落棋见状,叫走了屋内的其他丫鬟,将门掩上。
“表妹——”
云枝心中一慌,手里的茶盏咣当落在桌面,茶水飞溅。
李玉臣拦住她朝着茶碗伸出的手,摸出手绢,将桌子擦干净,把茶碗放在一边:“表妹莫要碰了,待会儿有人会收拾的。”
云枝轻应了一声,心里却如同乱麻一般。
她想,表哥要说了。
李玉臣开口:“有句话,我不得不对表妹坦白。”
云枝诧异:“坦白什么?”
李玉臣轻声叹息:“今天有一桩事,我对表妹撒谎了。我去戏台子那里,不是自己主动去的,而是悦儿她领着我前去。而且,她说了一些很不好听的话。”
他竟是说这个,云枝的心稍微放松,好奇问道:“表哥为何不当时就说?刚才既遮掩过去,怎么现在又说破了呢。”
李玉臣道:“你与悦儿相处虽有一段时间,但比不上我,同她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她任性,有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自私。她今日对我口无遮拦,仅仅是因为她对小逢春剖白心思,却被拒了。在她看来,你要和她好,就应该喜她所喜,恶她所恶。可你却照旧和小逢春相处,自然让她恼怒了。她才不计较后果,非得让你吃个瘪,这才想到一个馊主意,让我去找你。”
云枝惊讶:“表哥也知道了悦儿和小逢春的事?”
李玉臣颔首:“知道的。我这个妹妹,倾慕旁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往,旁人看她是李家小姐,又热情似火,真的动了迎娶之心。可最多不超过一月,她就会收回爱慕之心,斥男子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因为这事,我们头疼过几次。可谁也管不住她,还好她做事有分寸,从未做的太过分,就只好随她去了。小逢春是第一个拒绝她的,她就耿耿于怀。当然,我并不赞同她所作所为。小逢春拒绝并没有错,表妹你和他如常相处,更没有对不起悦儿的地方。是她胡闹。不过,刚才当着外人的面,我不好直接说出,免得让悦儿丢了颜面。可我又不好让表妹你蒙在鼓里,总要把实话告诉你的。至于你知道以后,选择和悦儿疏远还是亲近,都应当按照你的心思来做。纵然你不和悦儿好了,也是她做错了事,理应承受的。”
云枝想了想。
她并非斤斤计较之人,而且,李悦的坏脾气她早就体会过了,这一次听李玉臣说出真相,虽然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也在意料之中。
她轻声道:“我不会和悦儿生分的。可这件事,她做的太过分了,我要冷她一段时间。免得她以为,可以随便对我做什么事情,反正我不会生气。”
李玉臣深以为然。
他又提起一事:“学戏这事,我想同表妹打商量。”
云枝心道,果真是躲不过的。只是,她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便做洗耳恭听状。
“我知表妹爱学唱戏,总不好把你这一点喜欢给剥夺了。只是,今日看着你和小逢春相处,我心里有些不自在。表妹,我知道这种感觉是不好的,为人夫君,应当大度,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耿耿于怀。可我无法说服自己,只能想出旁的法子——不如,由我和小逢春学戏,我学会了以后再教给你。表妹可否愿意?”
他说的话显然出乎云枝的意料之外,因此她怔愣了许久。
李玉臣不禁皱眉。此话他斟酌掂量了许久才说出,没想到还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惹得表妹不舒服了。
云枝却噗嗤笑出了声音。
李玉臣一头雾水。
过了片刻,云枝才把小逢春和她打赌的事情讲了出来。
“……如此,不知道是算他赢了,还是我赢了呢。表哥确实不愿意我和他相处,不过也没有拦着不让我学戏。怎么说呢?唔,表哥固然是男子,会因为我和其他男子相处而吃味,但做出的举动,却不会令我反感,所以,表哥还是远超过其他男子的。”
闻言,李玉臣不禁失笑。
他难以想象,一个男子在见到妻子和其他人亲近,却做出大方慷慨的模样,该是有何等宽阔心胸。
不过,他此生却是做不到了。
李玉臣惦记着云枝的答案,问道:“那表妹以为,我的提议可行吗?”
云枝颔首:“我觉得表哥想的法子好得很。如此,我和表哥都能学戏了。只是,却苦了表哥,每日从太医院回来,还要去和小逢春一起,穿上衣服,咿咿呀呀地唱戏。”
她捂着嘴笑,李玉臣也不禁笑了。
“我不怕累的。”
而且,他也学会了唱戏,和云枝聊的东西就更多了。
这般,既能够让云枝少和小逢春接触,也能让他和云枝的关系越发亲近,可谓一箭双雕之策。不过要他累一点,他能承受的住。
翌日,二人就去找了小逢春。
听完云枝所说,素来脸上无甚表情的小逢春都不禁愣了。
他犹豫地问道:“你是说,李大人不拦着你学戏。不过,以后是他和我学戏,你再和他学戏,是吗?”
“是啊。”
云枝脆声回答,一脸笑意地看着小逢春。
等到李玉臣去换戏服时,云枝问道:“那个赌,算是我们谁赢了?”
小逢春扭头看向后台:“自然是你。我猜,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世间除了李大人,再无第二个人了。”
“不过,少奶奶可别高兴太早。当初是你说的,不要和我赌。所以,纵然算是你赢了,但也没有彩头可拿的。”
云枝摆手,显然并不在意。
李玉臣在唱戏上并无天分。云枝在台下听了十几遍都听会了,他却还磕磕巴巴,不成曲调。
李玉臣也发现了自己并不擅长唱戏,为了补偿小逢春耗费了许多精神,他拿起两枚沉甸甸的银锭,交到他手上。
夜里,他试了几次,终于有模有样地唱了出来,喜的云枝轻蹦起来,在他脸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