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沉稳持重表哥(1)……

“你们还没听说吧,大小姐逃婚去了。她早不逃,晚不逃,偏偏等到和李家定下婚期了才走,不是让老爷太太为难吗。”

众仆役面面相觑,显然不相信赵父所说,有一人起哄道:“真的假的,莫不是赵二你瞎编的?”

他们唤赵父赵二,并非因为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与之相反,赵父的娘赵老太太只他一个儿子。

不过赵父自从进了府中,就大肆吹嘘,说他和赵老爷是同宗,论道理该喊对方一句大哥。众人调侃,说他既是老爷的二弟弟,怎么不做官去,而是被分配到府上做仆役。赵父解释,称他不喜欢做官,管的事情太多,官服花样也没有赵府上的好看。

众人知他不过嘴硬,实际他的来历大家伙儿都清楚——赵氏宗族中有不少人,似赵父这般走投无路求到府上的,不知有多少。关系亲近的,赵老爷会安排一个体面的活计,至于赵父这种,大概是八竿子打不着,就随便地安排在府上,做做活,让他能够吃饱饭就成了。

不过众人看破不说破,还是恭维地唤他“赵二”,暗指赵老爷是赵大,他就是赵二老爷。

赵父没听懂这个称呼中的讽刺,反而十分喜欢,再不让人称他旧时名讳,只叫赵二。

赵二见众人面上露出怀疑的神情,当即急了。

刚才他为了吸引众人注意力,站在了桌子上,这会儿一着急,脚下乱碰,险些摔倒。

“爹,当心!”

女子银褂绿裙,衣襟处塞着一条黛紫色手绢,边喊着边脚步匆匆地跑来。她扶住桌子,让赵二快些下来。

赵二面上有些挂不住,不满道:“大惊小怪的,我又不会摔着。”

云枝知她父亲是个爱面子之人,你越说什么不能做,他就非和你对着干,偏偏要做。

云枝眼珠一转,丢开了扶桌子的手。

桌子轻晃,赵二眼中闪过慌乱。

云枝原路走回,声音轻快:“娘煮了绿豆汤,托我带来给大家喝。不过看样子,爹是不会喝了,那我就分给其他伯伯们吧。”

云枝的娘林氏也在赵府做工,是在厨房帮忙。厨房向来是油水多的地方,虽说大的油水都由厨娘大厨们占了去,可他们吃肉,林氏也能喝上两口汤。比如做菜剩下的大麦、绿豆,就能熬上一锅茶,给赵二送来。

林氏知道自己男人好面子、爱吹嘘,总是标榜和赵老爷有亲戚关系。实际人家赵老爷记不记不得他,还两说呢。赵二胡乱说话,指不定就得罪了谁。林氏吩咐云枝送点茶水,一并分给大家喝了,也能让众人对赵二多加关照。

因此,云枝从七岁起就给父亲送茶送饭。

她性子腼腆,不喜言语,只安安静静地分茶水。

赵二从桌上跳下来,忙从云枝手中夺过来一碗茶水,唯恐迟了一些,自己那份茶水就被云枝给了人。

云枝无奈道:“爹,慢着点喝,茶水足够的。”

和赵二交好的张七哥感慨:“赵二,你家女儿真是越发漂亮了。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这性子,说话轻轻的,慢慢的,听着像唱曲儿一样。哪像我女儿,整天乱跑,像个男娃似的,我都为她的亲事担忧。”

云枝轻声道:“双双很好的。”

面对云枝时,张七哥大老粗的声音也不禁放缓,唯恐吓着她了。

“双双爱和你玩,你多带带她,让她性子温柔一点。”

“嗯。”

赵二已经捧起了碗,三两下就把绿豆汤喝的精光。他欲再盛一碗,却被云枝轻轻拍了一下,道:“娘说了,喝一碗绿豆汤是解暑,两碗就吃不下东西了。晌午不吃饭,晚上爹又要多吃,还会喝酒,肚子里积食,又要难受了。”

赵二掏掏耳朵,一副不耐烦听的模样:“行了,我不喝了。整天就知道听你娘的话,像个管家婆。”

赵二对张七哥道:“你还夸她。再夸也就是丫头片子,不是男娃,要嫁出去的。”

张七哥奇怪:“你天天嘴上念叨儿子,怎么不和弟妹再生一个?”

赵二却是不说话了。

云枝在心里默默替她爹回答:自然是因为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

赵二要脸面,不想让人知道他不成了,只说看不得林氏再受一次生产之苦。众人赞他爱妻,林氏也并不戳破,只因为赵二的伤就是为了她怀云枝时身子不好,家里又没钱买人参鹿茸,就一个人去山里面采,不慎掉了下去才会受伤。也正是为此,林氏记着他对自己的好,对他分外包容体贴。

赵二又开始侃侃而谈,重新说起刚才的话题。

赵老爷膝下儿女不少,不过其余儿女都已婚配,唯独小女儿赵子衿亲事没有着落。

同李家的亲事,是赵老爷亲口定下,赵太太并不满意,因为李玉臣刚进太医院,仅仅是一个七品吏目,哪里比得上她其余女婿前程远大。可赵老爷喜李玉臣的为人,觉得他成熟稳重,而女儿赵子衿过于活泼,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压着。并且他以为,李玉臣现在虽为小小七品,但以后如何尚未可知。

赵子衿在相看、定亲、下聘的诸多环节,都未表露过不满,赵老爷便以为她是中意李玉臣的。谁知道成亲在即,她却突然跑了,丢下烂摊子,让赵老爷焦头烂额。

赵二自诩和赵老爷是同宗兄弟,就以长辈的口气,斥责赵子衿行事冲动。

云枝默默听着,将食盒和碗收拾好,回到林氏身旁。

她和林氏一样,都在厨房做工。不过,林氏手艺好又勤快,名义上是帮厨,实际府上的许多饭菜都是经她的手做出来的。而云枝虽然会做几道家常小菜,到了大菜上就露了怯,只得了个洗菜切菜的活儿。

林氏刚把菜放锅里蒸上,转身对云枝道:“张嘴。”

云枝听话地张开嘴唇。

林氏将一颗樱桃塞到她嘴里:“刚才做蜜渍樱桃剩的,甜吗?”

云枝点头。

林氏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皱眉道:“怎么粗了一点。”

旁边嫂子探出头,说道:“云枝丫头的手还粗,那我的就不能见人了。”

云枝朝她轻轻一笑,对林氏道:“每天沾水,总是难免的。”

林氏叹了一口气。

她出嫁之前也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绵软滑腻,碰过的人没有不称赞的。可嫁人以后,洗衣做饭,手渐渐就粗糙了。等她发现了以后,再想弥补,却是已经晚了。

她便把期盼寄托在云枝身上,势必要把女儿的手养的白白嫩嫩。

可纵然她再小心,云枝天天在厨房里转,指腹也免不得生出一层薄茧。

林氏目露心疼,决定晚上回房以后,拿猪油给云枝涂涂手,把茧子去掉。

云枝轻拍林氏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

她其实很是知足。

当初进厨房时,管家看在林氏的面子上,才让她来洗菜切菜,而不是去烧火。若是日夜对着火炉,莫说双手,连她的一张脸恐怕都被熏黑了。

林氏问起赵二。

“绿豆汤你爹喝了吗?”

云枝颔首:“喝过了,各位伯伯也喝了。刚才——”

她有些犹豫,还是把赵二当着众人的面,斥赵子衿一事说了出来。

林氏皱眉:“你爹还是老毛病,什么话都往外头说。都说祸从口出,我提醒过他几次了,还是不改!小姐也是他能议论的吗。万一被老爷夫人听见了,打他几板子就老实了。”

因为生气,她尽量压低声音,可还是让人听了去。

冯婶子挤眉弄眼地问道:“是在说小姐那事儿吗?”

林氏摇头。

冯婶子一拍她肩膀,语气埋怨:“别瞒了。这事老爷嘴上说,不许传出去,谁乱说话就撵出去。可多少人见到小姐跑了,哪能每一个人的嘴都把的住。消息早就泄出来了。我知道的可比你们多,小姐不是一个人跑的,她是为了外头的情郎。”

林氏张大嘴,喃喃着:“不会吧。”

云枝安静地站在一旁,并不插话。

按理说,赵子衿跑出府去,她那一份膳食自然是不必做了。可赵夫人吩咐下去,小姐随时可能回来,让厨房照旧准备饭菜。

晌午送出去的饭菜,被尽数退了回来。除了孝敬给各位大丫鬟的,就由厨房的人各自分了。

林氏分得一道火腿鲜笋汤。

她另做了几道菜,和云枝等到赵二回来了,才开始动筷子。

府中的仆役几乎都住在这个院子,彼此有了消息,都会知会一声。

傍晚时分,有消息说,赵老爷动了火气,要把赵子衿的贴身丫鬟卖去青楼。丫鬟哭天喊地,终于承认了,说赵子衿属意一江湖侠客,跟着他跑了,至于去了哪里,她确实不知情。

林氏一阵唏嘘,用猪油给云枝涂着手。

“真不明白小姐怎么想的。按照丫鬟说的,她认识江湖侠客的时间,可是在相看之前。当时,她完全可以告诉老爷,她有了心上人。可她偏偏不说,现在是把老爷架起来了。”

云枝涂好手,躺在床榻。

等到周围都变得安静了,她坐起身。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她没敢点灯,摸进了厨房里。

厨房里只剩下几个馒头。

云枝通通装了。她一路小跑,来到城隍庙中。

云枝轻声喊了几句小姐,才有一人影从城隍像后面现身。

云枝拿出馒头。

赵子衿很是嫌弃。她饿极了,想吃燕窝、蟹肉小饺,一点也不想吃没什么滋味的馒头。

云枝想起众人的议论,试探地劝道:“小姐若是回去,想吃什么都会有的。”

赵子衿咬了一口馒头,恨恨道:“我才不回去。再等两日,周清就会来了。到时候,我就不用东躲西藏,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云枝见她坚持,不再劝告。

她鼓足勇气,告诉赵子衿:“我以后不能来了。”

云枝很害怕,担心万一被人发现了,会遭赵老爷责罚,还会牵连爹娘。

云枝是来拜城隍时被赵子衿抓了去,被迫知道了她藏身此地的秘密。

赵子衿告诉她,绝不能让赵老爷知道,否则,要她好看。

云枝为难至极。尤其是听到赵老爷发了很大火气,她更是不敢再来了。

她道:“老爷找你找的着急,我被人察觉了踪迹,找到你这里就不妙了。”

赵子衿瘪嘴:“可你不来,我吃什么?”

云枝指着地面上、用手绢包裹的馒头。

“小姐不是说只需要再等两日吗。这里有十个馒头,足够你吃上两日了。”

赵子衿皱眉。

她怎么可以每顿吃馒头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