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我妹子的俊模样,十里八乡哪有人比得上。她的亲事,你可得多上点心。”
许白凤拉着大井乡中名气最盛的媒人,一再嘱咐道。
媒人没应声。直到许白凤把一篮子鸡蛋塞到她的怀里,她才露出笑容。
“往日里我听人说,你最嫌弃高家寄住的表妹,和她不对付。怎么,你对她的亲事竟如此上心?”
许白凤唾了一口,眉梢挑起:“那都是污蔑。我和高子晋是儿时定下的婚约,我从小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他了。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的表妹当然也就是我的表妹了。我怎么可能对她不好。”
媒人笑着点头。
她眼睛一转,瞥见发黄的木板门后露出一道窈窕身影。
接着,一道娇滴滴的、足以掐出水的声音响起。
“表嫂,腌杨梅放这么多糖够吗?”
媒人眼睛发亮,当即扯了许白凤的胳膊,问道:“这就是高子晋的表妹?”
许白凤的眉头皱起,但碍于媒人在场,不好发火。她硬生生地把火气压住,朝着媒人点头。
“是。我早死的公公那边的亲戚,家里人死的死走的走,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投奔到我们这里了。婆婆念着公公和她娘之间的亲戚情分,没好赶她走,就留下了。”
许白凤说罢,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嫌弃,连忙转了态度,夸起云枝的好来,赞她手脚勤快,日后定然是贤妻良母。
云枝见许白凤不理会她,便走上前来。
媒人看清楚了她的脸,心里连连惊叹。
好俊俏的一张脸!
柳叶眉,杏儿眼,一张薄唇桃红中泛着水润。
那腰细的,一只手就能够握住吧。走起路来,一扭一晃,恐怕把过往男子的心都勾住了。
可她的脸上却全然没有狐媚作态,一副懵懂模样。
这种身子勾人,脸蛋却干净的女子,最是招人了。
媒人暗喜,这恐怕会是她做的最容易的一桩生意。就云枝这样容貌的女子,想嫁一个好郎君,不是轻而易举嘛。
云枝走到许白凤身旁,怯声唤道:“表嫂,糖……”
媒人同她打招呼:“你是高子晋的表妹,姓什么叫什么?”
云枝抬眸,看了许白凤一眼,见她点头,才回道:“我姓乔,名云枝。”
媒人道:“乔云枝,倒是配你。”
云枝腼腆笑笑,心里惦记着院子里的那罐杨梅,并不同她多话,只拉着许白凤往家里走。
许白凤走远了,回头朝着媒人喊道:“我拜托你的事,可千万别忘记了啊。”
媒人同样大声地回应她。
许白凤见云枝一下子撒了一半白糖,当即皱眉:“不过日子了,腌个杨梅用这么多糖。”
云枝怯声应是。
看她轻垂着头,睫毛像小扇子似地轻轻扇动,许白凤更来气了。高家如今只有她们三个女人在,云枝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她叉腰,扬声骂了起来。
云枝已经习惯了,便搅着手指,安静听训,并不反驳。
骂了一阵,高母从里屋走了出来,斥道:“行了,小家子气的。不就一半白糖吗,放就放了,又不是买不起。你大喊大叫的,叫邻居听见了,以后子晋做了官回来,他们会拿这件事笑话的。”
许白凤顿时一噎。
又是这样。
每次她和云枝吵架,高母都会维护云枝,这也是为何她讨厌云枝至极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当然是因为高子晋。
她瞪了云枝两眼,端起地面的木盆,一个人往河边去了。
云枝拿着汤匙,小心翼翼地将杨梅表面的白糖一点点盛出来,重新放回罐子里。
高母见她如此温顺,不由得叹息:“唉。你刚才告诉她,是我放的白糖,她就不会骂你了。”
云枝轻柔一笑。
“是我拿不准,舅妈才会帮我的。总不能出了一点差错,我就全推到舅妈身上了。再说,表嫂怪我,不过骂上几句。若是知道是舅妈放的,她又已经说了那样的话,难免面上挂不住。”
见云枝如此通情达理,高母心中对她的喜爱更甚。
她听到云枝对许白凤的称呼,不禁嗤了一声:“叫什么表嫂,婚事成不成还两说。她整天顶着我儿媳妇的名声,子晋会不会娶她,还不一定呢。”
云枝没有做声。
高母拉起她柔白的手。
“其实,我的心里更属意你做子晋的娘子。你温柔安静,才适合做我儿的贤内助,哪像那个母老虎——”
云枝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她把杨梅腌好,擦洗干净手,同高母说过后,便去河边寻许白凤。
许白凤正在浆洗衣服。
她手上力气大,重重地揉搓着,突然发现竟把衣裳搓烂了。
许白凤心疼不已。
想起高母的态度,她气不打一处来。
许白凤把衣裳往河边一甩,水珠飞溅到她的身上、脸上。
她想起了高子晋。
许白凤见过的人不多,从小到大更是没有出过大井乡一次。可是她敢打包票,不会有人生得比高子晋更俊俏儒雅。
从小,高子晋就和其他只知道河里摸鱼的男娃不一样。他生得白皙,又穿的干净,身上带着墨香。
高父去世之后,高家的日子就过得格外艰难。可高子晋仍旧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
他念书好,先生夸赞过,高子晋是他见过的最聪慧的学生,必定能蟾宫折桂。
乡里许多人都想帮高家。毕竟,如今花一笔小银子,等到高子晋出息了,定然能十倍百倍地回报。
许白凤的爹眼疾手快,不仅快众人一步,塞给了高母银子,还顺势定下了许白凤和高子晋的亲事。
得知此事后,许白凤就以高子晋的娘子自居。
等及笄后,她更是直接搬进了高家。
高子晋曾阻拦过,但许白凤道:“反正迟早要成亲,我这是提前伺候婆婆。”
因着这事,许家人都对许白凤颇有意见,以为她过于急切,一副恨嫁样子,丢了家里的脸。
许白凤却觉得,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又不是让别人看的。只要她能嫁给高子晋,以后的日子肯定舒坦至极,到时候娘家人不会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肯定都会眼巴巴地贴上来。
谁知道中途冒出来一个乔云枝。
美貌,温柔,又得高母欢心。
将她比较的一无是处。
许白凤越想越气,用手掌重重地拍着衣裳,嘴里喊着云枝的名字。
云枝诧异问道:“欸,表嫂,你没有回头,怎么知道我来了?”
许白凤被吓了一跳,捂住胸口连连顺气。
“要死啊。”
云枝在她身旁蹲下,帮忙洗衣裳。
可她力气小,拧不动衣服,只好脱下鞋子,用脚踩着衣裳。
许白凤看着她的脚,似乎比自己的手还要嫩,心里更堵了。
她想起云枝刚见她时,喊的是“许姐姐”。
许白凤当即恼了,她就知道,云枝长的这么漂亮,肯定没安好心,一定是冲着高子晋来的。她板着脸,说自己和高子晋有了婚约,迟早会成亲,逼着云枝改口叫表嫂。
云枝手忙脚乱地踩着衣裳,脸颊挂着水珠,笑盈盈地说道:“杨梅已经腌上了,过两天就能吃了,一定很好吃。”
许白凤从未见过云枝这样的人。
前脚刚骂过她,后脚还能朝着自己笑。
如果是她,有人敢骂她,她早就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了。
云枝将浆洗的衣裳收起来。她动作缓慢,看的许白凤皱眉,把衣裳抢了过来,三两下就收拾好。
云枝柔声感叹:“表嫂好厉害。”
许白凤瞪她:“是你太没用。”
说着,二人往家里走去。
小路上传来妇人说笑的声音,说是城里放榜了,不知道大井乡这次能中几个。
有人看见了许白凤和云枝,立刻挤眉弄眼地笑。
“看看,高家的一妻一妾,倒还挺和谐。”
“你们说,谁是妻,谁是妾?”
“白凤有婚约,当然是妻了。”
“那可说不准。我可是看见过,深夜里,高子晋背着她的小表妹,两人指不定做了什么。男人嘛,都喜欢貌美的,白凤这正妻的位置,说不定就守不住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毫不收敛,云枝听得清楚。
她看向许白凤,见她脸色发青,随手拿起地面的石子,就朝着人群扔去。
那石子不偏不倚,正砸到说话声音最大的妇人额头。
妇人大骂。
许白凤反骂回去:“砸你是轻的,再胡说八道,把你的嘴撕烂!”
众人都知道许白凤不好惹,便劝着妇人算了。
高家三人安静地吃完晚膳。
云枝是同许白凤住一间屋子。
她听着许白凤入睡的声音,想着,白日里还生了如此大的气,晚上轻易地就睡着了,真是令人羡慕。
云枝坐起身,依着窗户,看向夜空。
她心里尽是不安。
许白凤猜的一点都没有错。她来高家,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投奔,有口饭吃。
云枝的父亲就是屡试不第,在看到又一次名落孙山时,被活生生气死的。因为父亲读书,家里所有的银子都花在了他身上。他故去后,云枝的母亲自知凭借一人之力,无法养育女儿,便舍她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你若嫁人,一定不要学娘,嫁一个无甚功名的穷秀才。等到人死了,我还没做上举人娘子。你要嫁,就嫁给一个一开始就功成名就的。”
云枝当时尚且年幼,但将此话牢牢记在心中。
她说不清对母亲是何感情,怨恨还是思念,只是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总会不时地在她的耳旁响起。
云枝拒绝了亲戚的收留,因为她很清楚,他们另有目的,不过是想把自己养大,卖上一户好人家罢了。
靠着乡里的救济,云枝长到一十六岁。
她开始注意起周围年龄适宜的郎君。
而高子晋,他的每一处都契合云枝的期待。
只要等他得中,云枝便筹谋嫁娶之事。
但高子晋此人,生来薄情寡义,纵然云枝多加暗示,他多是冷眼旁观,未曾同云枝亲昵过。
除了那一次,她被山林陷阱误伤,下不了山,他才背她下来。
高子晋此行一去,不知要见识多少荣华富贵,美貌女郎。
万一,他被旁人迷了眼,该如何是好。
云枝悠悠叹息。
她可不像许白凤一样单纯,以为一纸婚约就能牵制住高子晋。
高子晋爱功名利禄,不会被任何人和事所牵绊。
倘若他要做负心汉,任凭许白凤如何折腾,都不会改变。
云枝思虑许久,躺回了被中。
她见许白凤身上的被子扯开了,便顺手盖了回去。
她刚躺下,便听见一句含糊声音,不知是梦呓还是清醒时的言语。
“假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