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的柳王后听到名单上云枝的名字也轻松一口气,同云枝相视而笑。
云枝目光轻移,和崔怀邵对上视线。她抿紧红润的唇瓣,轻轻移开。此举看的崔怀邵火气生起,暗道云枝好没良心。若非他临时添了云枝的名字上去,她何来今日的欢喜。但云枝显然不知感激,连句软话都不对他讲。
崔怀邵冷了脸色,心道他并不稀罕。
但因为崔怀邵总是一副冰冰冷冷的模样,众人并未瞧出来他生气了,只认为他和平常一样。
回到宫殿,因着心里的这口郁气,崔怀邵一连处理了许多政事,直到手头再无可办之事,他才停下手,颇感百无聊赖。
一股甜香滋味从外面传来,崔怀邵鼻尖微动,走出门去。侍卫们脸上的笑容赶紧收起,连内侍都欲盖弥彰地拍拍身上衣袍。
崔怀邵很快察觉到不对劲,把内侍召到身前,一语挑破古怪:“是她——又来送点心了?”
内侍笑问:“太子说的话,我听不明白。是哪个她?”
崔怀邵瞪他一眼,怨内侍脑袋糊涂,能从自己口中提及的女子名讳,除了云枝还有谁。
他冷声道:“我说的是柳云枝,我的……表妹。可是她来了?”
内侍点头,脸上笑意盈盈:“云枝女郎确实来了。她许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分一点喜气给我们,便带来了许多点心。太子放心,我们都没吃,只是暂且收下,等到用膳时再用,这不算违了规矩。”
崔怀邵低声“嗯”了一声,随后看向内侍。
两人大眼瞪小眼。崔怀邵不禁轻咳一声,问道:“她人呢?”
内侍回道:“分完了点心就回去了。”
崔怀邵望着众人,看来每个人都有点心,唯独没给他剩下。
云枝的欢喜只能是成为十人之中的一个。此事她最应该感激的是自己,却唯独掠过他,去给众人分点心,真是本末倒置。
崔怀邵心情不悦,拂袖而去。
他想,到了梦境中,要好好惩戒云枝一番。只可惜,梦境也在同崔怀邵作对,他接连几日都没有梦到云枝。
内侍不解,分明崔怀邵昨夜睡的熟,一次没起,怎么看起来精神比眼底青黑时还要不好。
用膳时,桌上除了饭菜还照例备下了几样点心。崔怀邵随口一问:“送你们的是什么点心?”
内侍一怔:“是截饼,轻薄干脆,甘甜可口。”
哦,截饼,云枝曾经给他送过,不过因为掉在地面,沾了尘土,崔怀邵一口也没有尝上。
余下数日,崔怀邵因为情绪不佳,对手下人极其严苛,连白鹰都受不住他的脾气,开始飞到云枝这里来寻清净。
云枝按照白鹰喜好准备吃食,抚着它的翅膀感慨道:“假如你是一只鹦鹉就好了,能告诉我表哥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
白鹰抖抖翅膀。
它可是威风凛凛的鹰,比那些只会学舌的鹦鹉不知好上多少倍,才不会自降身份做一只鹦鹉。
白鹰吃罢饭,没有立刻回去。它觉出此处的安逸,趴在云枝腿上享受她的按揉抚摸。
崔怀邵发现白鹰不见踪影,到处派人寻找。
云枝在沉沉夜色中把白鹰送回,看到崔怀邵神色阴郁,心道表哥看来真是在乎白鹰的安危,瞧瞧,急的脸色都不好了。
崔怀邵指着白鹰道:“你已完全失了骨气,成了可以供人任意把玩的玩意儿。我如何能再留你?”
他意有所指,在讽刺云枝的收买人心。
云枝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哥当真不想要这只白鹰了?”
崔怀邵反问:“真不要了,你待如何?”
云枝揽紧白鹰:“与其丢掉,不如给了我。”
崔怀邵冷嗤:“我的东西,扔了也不会给人。”
云枝被气的脸颊微红:“表哥真可恶。”
此刻的她,神情灵动,像极了崔怀邵梦境中的人。崔怀邵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手,意识到不是在做梦。
他以为,自己当真是疯了,竟想要对云枝做出亲昵举动。这可是现实,并非不受他控制的梦境。
话说出口,云枝自知失言。她虽然口口声声叫崔怀邵表哥,但两人之间存在尊卑,刚才之举有所冒犯。若崔怀邵有心寻她的过错,她定然要受罚。
云枝再顾不上白鹰,忙不迭跑了。
崔怀邵询问内侍:“我瞧着很是可怕?”
内侍摇头。
“那为何她脚步匆匆,宛如在躲避恶鬼?”
内侍心想,崔怀邵脸色发沉,又从不说软话,哪个女郎能不怕他。只是面上,内侍称云枝胆小,害怕说错话被惩戒也在情理之中。
看着崔怀邵走进宫殿,再没提及扔掉白鹰之事,内侍心有所感,看来这些时日崔怀邵遇到的烦心事和云枝相关。他思来想去,唯有送点心一事得罪了崔怀邵。
内侍忽然福至心灵,想来是崔怀邵见点心没自己的份儿,倍感冷落,才生了许久的闷气。
解铃还须系铃人。内侍可不想看到崔怀邵整日不开怀,便来寻云枝,求她专门另做一份点心。
云枝以为是内侍想吃,听到是送给崔怀邵的,不禁嘴唇一撇,扭过身子:“我不给他做。上次的他都没吃,全掉在地上浪费了。”
内侍忙道:“女郎全当可怜我们罢。因着上次送点心没给太子,他心怀郁气,让我们这几日都战战兢兢,不得安稳。”
云枝见他说的可怜,才终于松了口。
只是她转身就从御厨那里随便拿了一盘截饼,身姿款款地来到太子宫殿。
崔怀邵这次没有同她碰面,但收下了点心。
他遣退众人,拿起一块截饼放在唇边。还未张口,崔怀邵就察觉到不对劲。
不是这个味道。
和当初那盘掉地的截饼气味不同,更甜了一些,更像是御厨所做。
崔怀邵刚有所缓和的脸色变得越发冷了。
他将截饼随手一丢,面露冷意。
好啊,竟拿御厨所做的点心搪塞他。看来云枝在王宫待的久了,好东西没学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学的快极了。
内侍见崔怀邵没用点心,神情反而越发差劲,不禁开口询问。
崔怀邵看着那盘截饼:“你闻闻,味道对吗?”
内侍嗅了几下,面露不解:“截饼不都是这个味道吗?我们吃的全都是……”
崔怀邵猛然站起身,又叫御厨送来截饼,分给众人吃了,皆说同云枝送来的点心是一个味道。
崔怀邵手心用力,将截饼捏成碎屑,暗道云枝真会偷懒,想来只有当初第一碟点心是她亲手做的,其余怕都是直接从御厨那里拿来的罢。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却好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其他人吃到的也不是云枝亲手所做的,崔怀邵竟感到了奇怪的平等之感。
云枝这几次点心可没有白送,虽说崔怀邵管的严,但总有漏洞。有一侍卫年纪小,一见到云枝便神思不属,愿意为她悄悄做事。云枝也不为难他,要他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让他打听太子的动向,不时前来禀告。
听到小侍卫所说,崔怀邵为了一碟子截饼兴师动众,云枝不禁抿唇轻笑。
她就说嘛,表哥对着她,怎么可能一点心思都没有呢。
云枝备受鼓舞,更是时常往崔怀邵这里来。
内侍经过点心一事,知道云枝对崔怀邵颇有不同。其余女子连靠近崔怀邵都不得,更不会像云枝这般引得崔怀邵情绪波动。在内侍看来,云枝很有可能成为他日后的女主子,因此待她越发恭敬。
对于云枝的询问,内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云枝问的话着实难住了他。
“表哥究竟喜欢什么性情的女子?”
内侍眉头紧锁,看着云枝期待的澄澈眼神,十分想回上一句“太子不喜欢女子”。
他只说要打听。
云枝离开时,正遇上崔怀邵。
她柔柔地唤声“表哥”,然后毫不留恋地走开了。
崔怀邵越发不解,回想起名单出来之前,云枝对他的热络亲切,再看看如今的生疏。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了。
对于云枝打听之事,内侍不敢隐瞒,一一回禀给崔怀邵。
他稍做沉吟,决定给云枝一点苦头吃,便道:“我并无特别中意的女子。但太子妃的人选,应当体态纤细,宛如神女,世上没有太过丰腴的神女,你说是罢。”
内侍将原话转达给云枝。
这可让云枝格外为难。
崔怀邵此言,听起来就是在针对她,说她太胖了,不够纤细。她问婢子,自己可是过于丰腴。
婢子忙摇头:“女郎腰肢纤细,体态微丰,生得恰到好处。无论男女,应当都会喜欢女郎这样的身子,摸起来绵软至极,令人爱不释手。”
云枝看着镜中的自己,仔细回味崔怀邵的话,渐渐觉出他的阴阳怪气。
云枝突然想明白了。
崔怀邵对待女子向来是一视同仁的疏远嫌弃,怎么可能会有所偏好。他那样子说,恐怕是知道她有意打听,故意骗她。
云枝才不会上当。
不过她准备将计就计,转过身来将崔怀邵一军。
再用膳时,从不挑剔的云枝便嫌弃饭菜太油腻,份量太多。她只用了一点点膳食,看的婢子直皱眉:“女郎吃的太少了。”
云枝摇头:“我身姿丰腴,会被表哥讨厌的。他中意体态纤细的女子,我要随着表哥的喜好改变。”
云枝用的膳食越来越少,每顿只吃上一点点。婢子担心会饿坏了她,便去禀告柳王后。
柳王后特意来看云枝,见她下巴微尖,脸色发白,心疼至极:“你何至于迎合太子喜好至此,身子紧要,你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素来乖顺的云枝却执拗的很,只说她心里有数。
柳王后无法,只得吩咐御厨煮一些滋补的汤品。
可到后来,云枝连膳食都不用了,只喝炖汤,这身子如何能受得住。
柳王后来了数次,云枝声音虽然柔软,但直言不会听劝告。
柳王后将此事告诉魏王,说明心中担忧。她坦言,此事因为崔怀邵而起,若是他能出面,云枝便能恢复正常膳食。
魏王将柳王后揽在怀里,抚平她紧蹙的眉头,出声应好:“我就让太子看一看她,你别着急。”
崔怀邵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让云枝起了变成纤细身姿的心思。
他有些不相信,云枝当真有如此决心,为着他随口一说的喜好就减少进食吗。
见到云枝,崔怀邵面露惊讶,因她的脸颊变得瘦瘦小小,脸色不好。
崔怀邵还未开口,门就被云枝合拢。屋里传来她略显虚弱的声音:“表哥回去罢,我今日不想见人。”
任凭崔怀邵连声呼唤,云枝也不应声。
众人都说云枝为了迎合太子喜好,当真是下了苦功夫。可是,即使云枝从丰腴的妩媚美人变成仙气飘飘的纤细佳人,难道崔怀邵就会选她做太子妃吗。
不一定罢。
若是到了最后,崔怀邵仍然没选择云枝,她岂不是白费功夫,成了笑话。
对于外面的议论声,云枝全然不放在心上。她用手绢沾水,擦掉脸颊的脂粉,脸颊顿时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哪里有虚弱样子。
云枝打开柜子,拿出风干的肉干果脯,直至吃饱了,才对婢子说道:“今晚我也不想吃,你只吩咐厨房送一道汤来就成。”
云枝想,崔怀邵想用喜欢纤细美人的说辞而让她自惭形愧,她便如他的心愿。可云枝只会做表面功夫,真让她忍饥挨饿是万万不能的。她爹爹曾说过,人生在世,最重要就是吃饱穿暖,她才不会为了太子喜欢就去挨饿,变成他口中柳树枝条一样纤细的人。
之前进宫的女郎,魏王和柳王后都没有见过面。而今,崔怀邵选中了十人,其中自然会有一人成为太子妃。魏王便备下一宴会,同众人见面。
魏王环顾四周,对柳王后低声言语道:“我看众人之中,唯有云枝最顺眼,想必太子也是一样心思。”
柳王后明知道魏王是故意说好听话哄她开心,但也忍不住展颜。
众女齐聚一堂,怎能不好好表现一番。
于是,有女弹琴,有人吹笛子。
云枝也悠悠起身,称要献舞一曲。
她换上舞裙,妆容极盛,引得众人移不开眼睛。
注意到云枝脚步虚浮,崔怀邵狠狠皱眉。
云枝腰肢柔软,手中的长袖丢开又收回。她轻缓地转着圈儿,而后越转越快,忽地身子一歪。
崔怀邵眼疾手快,三两步上前,把摔倒的云枝揽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