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挽起俞观萍的手臂,以她扬起的袖子遮挡住自己的身形,才道:“二表哥乱说什么呢,我是在替表姐相看。”
云枝已经明白了俞寻之的打算,是要借腹生子。此等举动由旁人做来是骇人听闻,但因为是俞寻之所做,倒是在情理之中。
云枝接受良好,她没有从一而终的念头。假如她是俞观萍,会仔细挑选面前的男子,毕竟他们其中一位可能是腹中孩子的父亲,需得品貌端庄才好。
但俞观萍心不在焉,她没想到已经拒绝了俞寻之的第一种提议,他竟还没死心,找到许多“奸夫”。
俞观萍连连摇头,忙道不可。罗生待她不好,但她做不出为了报复而红杏出墙之事。
俞寻之沉声道:“你们退下。”
那些男子还未见到几人的面,又被小道童领了出去。
俞寻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枝,观察她眼眸中是否有不舍的意思。云枝垂下眼睑,心道这些男子虽然相貌不差,可哪一个都比不上俞家的三位少爷,她何至于挑花了眼睛,俞寻之当真是小瞧她了。
云枝重提正事,要为俞观萍解决子嗣之事。
俞寻之问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姐,我给了你两条路,你既弃了第一条,就只能选定第二条路了。你可是真的想好了。选个男子既能成全你有子嗣的心愿,又可狠狠报复罗生,你当真不愿意?”
俞观萍摇头,说她胆小也好,守旧也罢,她不愿意和夫君以外的人亲密相处。
俞观萍虽然选了第二条路,心中不甚安稳,开口询问云枝,想从她的口中得到相同的答案以安心:“云枝,若是你的话,会选哪一条?”
云枝自然选第一条。不过“奸夫”的人选需要她亲自选定。
云枝想,她若和俞观萍一样做梦都想有子嗣,为何去抱养别人的孩子,而不自己亲自生下骨血呢。
但云枝以为,她这些内心的想法不能为外人知晓,否则必定会说她面上温柔,实际行事不守规矩。
云枝柔声道:“我……或许同表姐一样罢。只是我不喜欢孩子,或许不会强求。”
俞寻之目光沉沉,指腹捻动。
俞观萍顿感吃惊,因为她见云枝一副温柔良善的模样,一瞧便是一位极好的妻子和母亲。她甚至可以想到云枝有了孩子后,身上会萦绕柔和的光辉。她会温柔地把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唱歌。
可云枝却说,她不爱孩子。
云枝一时失言,竟说出了真心话。她颤着眼睫补救:“我和二表哥来此地是为了帮表姐的忙,怎么总围着我问呢。”
话题终于被重新拉回俞观萍身上。
见她心意已决,俞寻之不再多问。他事先找好了人家,皆因贫苦养不了许多孩子,情愿把肚子里的孩子送给人养。俞观萍选定了哪家,既能帮忙养孩子,还会给他们一笔银钱,因此这几家都分外欢迎三人前来。
俞观萍选了其中最穷的一家,她看家中贫寒,但女人衣裳干净,眼睛明亮,想来生出的孩子也一定招人喜欢。
女人刚怀胎二月,腹部尚未隆起。
俞寻之送俞观萍回家,如此这般说了一番,便带着云枝回到俞府。
云枝好奇他出了什么妙计。
俞寻之招手,示意她附耳倾身。
云枝照做。俞寻之的唇贴上她的耳朵,说话时唇瓣微动,引得她耳根泛红。
为了听他的计策,云枝勉强忍耐,只听他道:“对付罗生这种人,不值得我费脑筋。我不过让大姐回去,过上一个月就宣布有孕罢了。”
云枝侧首,借着惊讶的模样躲开俞寻之的唇瓣触碰。
“可会不妥?罗生定然怀疑表姐在外有奸夫。他既然有无子之症,表姐如何能有孕?”
俞寻之挑起云枝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道:“就是真的给他戴了绿帽又如何,他若是有胆子,可以在外宣扬他无子的事实。可是,他敢吗?表妹,他不敢。大姐有了奸夫他也只能受着,因为他是无能的男子。世人皆说,女子一生会投两次胎,第一次是选择母亲,第二次是择定夫君。选了这样一个夫君,是大姐最大的错误。表妹,你可要当心,莫要选错了人,误了终生。”
云枝避而不答。
见状,俞寻之冷笑一声,以为她对俞胥之心存幻想。在俞寻之眼中,俞胥之和罗生是一样的货色,罗生把过错推卸给女人,自己藏在后面,而俞胥之优柔寡断,连想要的人都不敢争取。
云枝忧心俞寻之行事太过大胆,俞观萍照他所说行事,万一惹怒了罗生,到时俞观萍性命堪忧。她便吩咐秋水时刻注意罗家,若得了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俞观萍心中忐忑,但此刻除了信任俞寻之她再无其他办法。
俞观萍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在和罗生同房后的明媚清晨,称身子不适请大夫来看。本是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罗生没放在心上。直到府上的奴婢欢天喜地贺喜,伸手要赏钱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劲。
罗生冷了神色,问道:“什么赏钱?”
“少爷大喜,夫人大喜,以后府上会添一位小少爷或小小姐了。”
罗生顿觉五雷轰顶,他不能有子,此事唯有他和父母双亲知道,瞒的死死的,其余人一概不知情。奴婢若知道其中缘由,定然没胆子跑到他面前要赏赐。
罗生心想,一定是俞观萍红杏出墙,有了别的男子的孩子。
当真是家门不幸。
他来到俞观萍的屋子,遣退众人,质问她肚子里的孽种是何人的。俞观萍神色平静,只一口咬定是罗生之子。
“苍天可见,我光明磊落,从没有做过污秽事情,你怎能冤枉我。你可是看见了我和人私通的书信?”
“并未。”
“可是我和人相好,被你当场抓住?”
罗生后退一步:“没有。”
俞观萍底气十足:“既如此,你为何说我腹中孩子是孽种?我和你夫妻数年,有了孩子是极寻常之事。你为何冤我?难道说,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罗生避开俞观萍锐利的目光,咬紧牙关:“绝无。”
终究是面子大过了愤怒,罗生只得说道:“我是高兴疯了。你多年无子,猛然有了,我一时间不知所措,才会生出怀疑。现在我想通了,一定是你喝过的汤药起了效果。”
俞观萍轻轻点头,心中却嗤笑罗生虚伪,事到如今竟还要欺骗。
她抚着胸口道:“夫君刚才吓着我了,合该道歉。”
为了息事宁人,不招惹俞观萍的怀疑,罗生只得双手交握,弯腰作揖。
俞观萍又道:“除了我,孩子也受了委屈。”
一股怒火直冲罗生的脑袋,他眼睛冒火,恨不得立刻寻一帖堕子汤药来,把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除掉。可罗生明白,他一旦发怒,无子的真相就瞒不住了,到时他会成为整座城中所有人耻笑的对象。
为了男子的尊严,即使清楚俞观萍是三心二意的女子,孩子是旁人的孩子,罗生只能认下。
这孩子只能是他的。
罗生强忍屈辱,朝俞观萍肚子一鞠躬:“是……为父之错,望你谅解。”
说罢,罗生急匆匆离去。
俞观萍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她从前以为,和罗生继续过下去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但现在看来,如果罗生一直是这副憋屈但不能发火的样子,她以后的日子会无比畅快。
罗生把俞观萍有孕的消息告诉罗家父母。罗家双亲先是恼怒,等到冷静下来劝罗生接受。
“你不能有子,她又有了孩子,不如顺势认下,充当你的孩子。”
罗生不平:“我难道要和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子过上一辈子?”
他言语中的意思竟是要休妻再娶。
罗母忙劝道:“她性子软,且她心知肚明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先把这件事按下不提,等哪一天她不安分了,就拿出来压她,还怕她不听话?你再娶妻,万一娶个聪明机敏的,把你的事情识破了说了出去,该如何是好。我看,就留着俞氏罢。”
经罗母一劝慰,罗生竟逐渐接受了此事,看望俞观萍时脸色好了许多。
俞观萍再回娘家时,腹部隆起,面色红润,和之前相比俨然是两个人。
俞观萍心中揣着秘密,欢喜无法对外人说,只能尽数告诉云枝。
云枝听罢,惊讶俞寻之这招虽险,竟猜准了罗生的所有反应,让俞观萍得偿所愿的同时,也能出了一口郁气。
云枝暗道俞寻之手段高超,自己以后更要远离他。否则她对上俞寻之,肯定会被算计的渣儿都不剩下。
世上最紧密的关系,便是拥有同一个秘密。
俞观萍和云枝关系甚好,整日待在一处。令俞酌之私下里抱怨,说陪着一个有孕女子有什么好玩,不能乱跑,也不能随便吃东西。
云枝问他:“三表哥不觉得很奇妙吗。等再过几个月,表姐的肚子就会扁下去,怀里会抱着一个婴孩。”
俞酌之皱眉:“听着就烦死人。到时候孩子又吵又闹,连觉都睡不好。”
他抬眸看向云枝,又垂下,一会儿重新抬起,问道:“你喜欢?”
云枝偏头:“喜欢什么?”
“孩子啊。”
在俞酌之面前,云枝决定说出真心话。她缓缓地摇头,俞酌之仿佛见到了什么绝顶好玩的东西,猛然蹦了起来:“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喜欢孩子?你身子弱,喜欢安静,小孩子最吵闹了,你不会喜欢的。我也一样讨厌他们。”
云枝柔声道:“我不是因为他们吵闹才不喜欢。就像三表哥也一样吵闹,我就很喜欢……”
俞酌之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的:“很多人都喜欢我,你只是其中一个了……我的意思是,我也挺喜欢你的。哎呀,别说这些了。”
俞酌之脸颊涨红地说起俞寻之,说他不做俞大爷的孩子了,要改做三房的儿子。
云枝搅着手帕,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俞酌之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平时和大姐交好,她连这件事都不告诉你,可见她对你是假好,不像我。”
云枝软声分辩:“可能表姐也不知道呢。”
俞酌之拔高声音:“此事就是她促成的,她怎会不知。”
俞三爷膝下无子,眼看各种法子用尽了,这些年一个孩子都没添上。但俞三爷仍没断绝养儿子的念头。俞观萍趁机说和,只道到了俞三爷这个年纪,想生下孩子已经是不容易了,除非过继。不过过继旁支的孩子关系太远,养起来也不亲近。
俞观萍道,如今正有一个好人选,就是俞寻之——他不受大房喜欢,如果三房伸出手,俞寻之必定感激涕零,将俞三爷俞三太太当做亲爹亲娘奉养。而且府上最得俞老夫人欢心的就是俞寻之。俞三爷认了他做儿子,也能得俞老夫人另眼相看。
俞三爷果真心动,和俞大爷商量一番。
俞大爷原本不愿意,毕竟是他的儿子,又不是养不起,怎么能让给别人做儿子。
可俞大太太百般纠缠,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俞大爷过去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说什么没把姨娘当一回事,更不把俞寻之看做他的儿子。现在真的有了机会,让他和俞寻之彻底脱离关系,他却不愿意了。
俞大爷为了表示真心,应了俞三爷的要求。
姨娘不舍俞寻之,要他去求俞大爷,说只愿意当他的儿子。
俞寻之冷声道:“姨娘真为我着想就该放我离开。留在大房,我永远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去了三房就截然不同了。姨娘拦我,不是为了我好,是怕以后你受冷落时,没人陪你一起受苦了。”
俞寻之对姨娘没有半分怜悯。因为他知道,姨娘只希望他陪着她共患难,从未想过把他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他在道观时,她一句话都没有送来过,俞寻之已彻底死了心。
姨娘被他眼中的冷漠惊到,丢开了拉着他衣袖的手。
俞寻之顺利成了俞三爷的儿子。
这是一桩喜事,俞三爷特意筹备宴席,邀了众多宾客。
晚宴过后,俞寻之脸色酡红,命人把云枝请来。
云枝听闻俞观萍也在才起身赴约,但到了以后发现是在院中备宴,只有她和俞寻之的位置。
“不必看了,今夜只有你我。”
云枝缓缓落座。
她因为俞观萍隐瞒三房过继一事而心绪不佳。
俞寻之看穿她的心思:“是我不让她说。”
“二表哥为何……”
俞寻之站起身,展开衣袖在云枝面前走动。
“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表妹,你看看如今的我,和俞胥之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