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庶子表哥(13)

俞老夫人哪里不知俞大太太口中所说是托辞。想必她生病是假,无法容忍自己对庶子卑躬屈膝是真。

但俞老夫人正在兴头上,以为俞寻之是全家上下最孝顺之人,受了诸多委屈。俞大太太不愿前去是驳她的面子,便狠狠斥责了她。

俞老夫人直言:“病了?只要仍有一口气在,用架子抬着也得上山。”

俞大太太脸上青青红红,只得应好。

她落了个没脸,其余人见状纷纷绝了称病不去的想法。

俞三太太仍有不忿,同佟姨妈发着牢骚:“娘真是年纪大了,做的事情令人无法琢磨。”

佟姨妈不接话茬,只道:“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听话就是。”

俞三太太顶瞧不上佟姨妈表面上和顺的模样,心道最会讨好的儿媳妇便是你了,当初能为了嫁到俞家喝了绝嗣药,想来以长辈的身份去迎小辈,对你而言算不上什么折辱罢。

云枝端来香茶,送到俞三太太手中,只道清修观山清水秀,待在府上久了,出去可以顺便散散心。

她声音温柔,语调缓和,令俞三太太有豁然开朗之感。

全当这次去清修观是游玩便好。反正心里最憋闷的不会是她,而是俞大太太。

经此一想,俞三太太面容稍缓,看向云枝的眼神越发和善:“你身子弱,一路上舟车劳顿,可能受得住?”

云枝暗道,她已去过两次清修观,怎么会受不了。

只是面上,她缓声回道:“我带着有养身子的丸药,无妨的。”

俞三太太心里顿感平衡,想云枝娇嫩花朵一般的身子,又是外来的客人,也得跟着他们上山,自己心底那份郁闷仿佛就算不得什么了。

俞府举家出行,景象颇为壮观。

越靠近清修观,云枝的心越发高高悬起。她想起上次来时,小道童言之凿凿地说过“亲爹亲娘来了也不见,除非带来表妹”。

倘若俞寻之没有改了这规矩,那到时该有多少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云枝一急,脸颊微微发白。

她唤来秋水,亲笔书信一封,要秋水送到俞寻之手中。

对于云枝同俞寻之已经见过两次面,秋水完全不知。但她知道云枝心善,从来是温和待人。即使这位二少爷离家时,同云枝闹了脾气,云枝也未恼过他。

但接到云枝所写的信件,秋水心中尽是不解。

马上就要见到俞寻之的面,为何还要写信。

但见云枝蹙紧眉头,露出烦恼之色,秋水也不多问。她避开众人,来到清修观前。

小道童一开口,秋水才得知云枝的担忧从何而来。

“你也是来见俞寻之的?可要把表妹带来,否则不让见。”

秋水目光一凛,骂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家小姐同二少爷不过有几分交情,但却不深。你胡言乱语一番,岂不是叫小姐名声受损。”

小道童丝毫不惧:“你骂人也无用,见不了就是见不了。”

秋水急得团团转,见当真见不了俞寻之的面,便托小道童把书信转交。

小道童初时不愿,但秋水柳眉一竖,吓唬他道:“误了书信,二少爷必定重重罚你。”

看她神情笃定,小道童才不情不愿地接过书信。

俞寻之早就从俞观萍口中知晓,俞家人今日上山接他。他也知道云枝是玲珑心思,必定会提醒他收回见面时的“规矩”。

俞寻之眉眼舒展,缓缓打开书信,只见散发着清淡香气的信笺上不过落下了两行字。

——望二表哥怜我,云枝亲笔。

手指微动,俞寻之的指腹在“怜”字上轻轻摩挲。

秋水着急地等候着,没等到俞寻之出现,只等到了一封回信。

她抓住小道童,问他俞寻之怎么回话。小道童指向书信:“看过了就知道。”

秋水无法,只得加快脚步回到云枝身旁。

好在俞老夫人惦记家中人皆是养尊处优惯了,前半段路途都是乘坐轿子上山。为了使脚步稳妥,不惊着了贵人,抬轿子的轿夫走得极慢。

秋水的离开和返回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她把回信交到云枝手中,不禁埋怨俞寻之行事太大胆,那样一番话,若是让俞老夫人听见了,不知要怎么误会云枝和他的关系呢。

云枝原本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想多了,俞寻之固然胡闹,可当着俞家人的面,他必定会收敛。不曾想,他竟行事毫无顾忌,若非自己派秋水前去,等俞老夫人到了清修观门口,听到的小道童的一番说辞,不知会用何等目光看她。

云枝想,她本以为俞寻之总归有一些分寸。而今看来,他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素手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着“暂如你所愿”。

这便是撤掉了小道童的拦路。

可一个“暂”字,直让云枝的心七上八下。

她摸不透俞寻之的心思,唯恐他会做出惊人之举。

后半段路途,俞老夫人突然喊停,她下了轿子。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掀开帘子走出。

俞老夫人弃轿子而上山,没一会儿就额头沁汗。俞三爷开口相劝,说山路坎坷难走,还是坐轿子去罢。

俞老夫人带着全家上山,并非是出于对俞寻之的看重。她不过是因为丧夫以后,对子孙产生了不信任之感。俞老爷子身为一家之主,他有了不好,这些孩子们尚且你推我,我推他,不愿意去祈福。倘若换了她,是不是更没有人理会。

俞老夫人要借着对俞寻之的看重来告诉众人,她不会让孝顺的孩子白受委屈,会将俞寻之曾经受过的苦楚全都弥补回来。

可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俞老夫人累的气喘吁吁,双腿发酸,胸中涌出对俞寻之的怜意。

她只是走了一小段路途,已经疲惫至此,可俞寻之要走整整五年,而且一次抱怨都没向家中说过。

俞老夫人坚持不坐轿,她走走停停,耗费了许多时辰才上了清修观。

众人出发时,天色尚早。待到了清修观时,已是漆黑一片。

云枝轻轻抬眸,看向小道童,见他姿态恭敬,没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得知了俞老夫人的身份后,称俞寻之确实在观中,请他出来和众人见面。

小道童抱来一把藤椅,让俞老夫人坐下。

他同云枝四目相对,正要说些什么,云枝轻轻摇头。小道童便作罢,起身离去了。

来道观的人众多,只有俞老夫人有椅子可坐。俞家人心中生出了埋怨,其中俞大太太尤甚,开口骂道:“没规矩。”

俞寻之的姨娘也来了,听到此话只颤着眼睫,并未说什么。

云枝只觉得庆幸。她刚才看出小道童的意思,是觉得她体弱,也需要一把藤椅来坐。可云枝以为,二表哥不是善解人意之人,能为所有人准备椅子,便断然拒绝。事情果真如她料想的一样,俞寻之的本意是只让俞老夫人和云枝坐着,其余人站着等他。

云枝暗道,好在她提前拒绝,否则当真难以想象,众人当中唯有她和俞老夫人得以坐下,该是一番如何令人坐立难安的景象。

云枝轻声叹息,感慨当真一刻不能松懈。稍有不慎,她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一众翘首以盼中,俞寻之终于现身。

他穿着一袭灰蓝道袍,衣料粗糙,甚至比不上俞家下人穿的衣裳所用布料。

但俞寻之身形挺拔,面如冠玉,加之他神情淡漠,竟像极了道观中所供奉的神像一般脱俗。

十几层青石铺成的台阶,仿佛楚河汉界似的将众人分成两拨。

俞家人在台阶之下,衣着华贵,和静谧的清修观格格不入。

而俞寻之站在台阶上,他的身影几乎和灰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他眼睑微垂,扫过一众人等。漆黑的眸子中尽是淡漠,唯有落在云枝身上时起了一丝波澜。

云枝同他目光相接,极快地垂下头,一副担心被人发觉两人早就见过面的谨慎模样。

俞寻之心中一动,忽然感觉,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对上视线。旁人都以为他们毫无联系,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见过面,说过话。

仔细想来,他们现在的样子和偷情的男女又有何异呢。

如此想着,俞寻之顿觉心中畅快,浓眉扬起。

他唤了祖母。

俞老夫人颤着声音应和,抓住俞寻之的手,连声说道:“寻之辛苦了。”

如干枯树皮一般的触感让俞寻之颇感不自在。他不习惯和旁人接触,哪怕是他的祖母。只是,俞寻之清楚自己的图谋,他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甩开手,只能忍耐。

相比于俞老夫人的眼含热泪,不停地诉说思念之情,俞寻之的反应显得冷淡。可无人晓得,他已经尽力表现出一副配合的姿态。若是由着他的本性,众人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毫无温情了。

听到俞老夫人说出来意,要接俞寻之回去,众人心中皆是一松,暗道终于可以回家了。

没有人觉得俞寻之会拒绝,都相信这五年来,俞寻之一定日夜期盼有人能记起他,把他接回俞家去。俞老夫人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他应该顺坡就下,就此归家。

但俞寻之却摇头,说他不能走。

俞大太太仿佛抓住了他的错处,厉声斥道:“你难道在怪我们把你送来,才故意拿乔不愿意走?”

姨娘也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寻之,你别闹了……”

对于姨娘胳膊肘往外拐的举动,俞寻之早就习惯。

他的姨娘在何时何地,第一个信任依赖的人都不会是他。

俞寻之声音平缓,说出下半句话:“祖父故去,但祖母仍在,我想继续留在道观帮祖母祈福。”

他说话不疾不徐,越发衬得满脸怒容的俞大太太无理取闹。

俞老夫人面上的疑惑变为感动。她年纪大了,越发惧怕死亡,也担心子孙不孝,弄得她晚景凄凉。

俞老夫人知道死亡无法避免。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寻找长生不老的法子,但都没有如愿,她更不可能长长久久地活着。她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和俞老爷子一样,身子安康,连故去都是在梦中。

俞寻之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落在她的心坎上。

俞老夫人转身斥道:“大房的,你的脾气该改改了,整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差点冤枉了寻之。”

以俞大太太的身份地位,已经许多年没有被斥责过。今日被一顿严厉训斥,又是当着众人的面,她面子丢了净光。但俞大太太不能怨恨俞寻之,毕竟他现在可是俞老夫人的心头宝。于是,俞大太太就把火气撒到了姨娘身上,狠狠地剜她一眼。

任凭俞老夫人如何劝,俞寻之不肯松口。

这是头一次,有人违背自己的心意,俞老夫人一点都不恼怒,反而每被拒绝一次,她心里越欢喜。

俞老夫人此刻只觉得,全家上下没一个能比得上俞寻之。这个孝顺的孙子她必须得接回去,还要好好待他。

俞老夫人见俞寻之坚持,就顺势说要住在道观。

不仅她要住,俞家众人要陪同一起,一个接一个地劝他,直到什么时候俞寻之松口同意回去,大家才能回家。

俞家人现在哪里看不明白,俞寻之成了俞老夫人心尖尖上的人。谁现在敢说不愿意,就是触老夫人的霉头,非得挨一顿训斥。

连俞大太太都只是脸色微沉,却一句话没说。

俞寻之叹气:“祖母何必如此,我心意已决。”

俞老夫人说道:“我也定了心意,一定得把你带回去。”

俞寻之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俞家人终是在道观住下。

但道观客房少,只得两人住一间。

佟姨妈挽着云枝的手,正要和她同住。小道童说道:“二太太和大小姐一起住。这位……表小姐运气好,被多出来了,可以独自住一间房。”

佟姨妈知云枝身子弱,和旁人同住不好休息,小道童的安排倒是正合心意。

云枝随小道童而去,只见道路越走越偏远,直至在一间点灯的房间停下。

小道童绕过有光亮的房间,拿出钥匙开门。

蜡烛被点上。

云枝环顾四周,只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物件都有准备。

云枝听到隔壁分外安静,心中起了疑惑。小道童扯着闲话,但总不提隔壁住了什么人。

直到小道童铺好被褥,起身要走,云枝才忍不住问道:“隔壁是什么人在住?可是来道观祈福的客人?”

小道童摇头:“你放心,隔壁住的是——”

他未说完,便听沉郁声音响起:“事忙完了,还在贫嘴?”

小道童忙跑走了。

云枝听得清楚明白,黛眉蹙紧,想着她如何安心。

隔壁住的人正是俞寻之,她根本放不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