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庶子表哥(2)

俞二爷眉头深锁,他不过问上一句,佟姨妈回话太不顺耳。

佟姨妈道,她好歹是一房女主人,若是连留下家里亲戚住上几日的主都做不得,未免惹人笑话。

俞二爷自知理亏,便不同她争执,甩袖离去,心道,果真世间女子都比不上他的妻温柔,和他心意相通。当初他万不该因为家中人的催促,因着担心俞酌之无人照顾,就选定了佟姨妈。

若是知道她性情一点都不柔顺,他绝不会选她。

佟姨妈早些年间并非这个脾性,但丈夫疏远,继子顽劣,周围人一遍遍地将她和前夫人比较,使得她的耐性被磨尽,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浑身是刺,令人不敢招惹。

佟姨妈眼睛一转,看到了正扒着门框偷听的俞酌之。他忙丢开手,撒腿跑了。

佟姨妈只觉得头疼,便想去看看云枝。今日的一番争执因云枝而起,她要好生敲打,让云枝知道,自己留下她有多不易。

云枝见了佟姨妈的面,开口就是:“姨妈瞧着心情不好,是有人惹你生气了吗?”

她年纪虽小,眉眼中尽是娇怯,身上有草药的清香,令人闻之一震,胸中的躁意散去了大半。

佟姨妈口中的责备突然就变成了倾诉。云枝听罢,并没有故作大方地劝佟姨妈要忍,那是丈夫儿子,不该和他们计较。

她捏紧拳头,微白的脸颊泛起红晕:“他们……太过分了。姨妈这些年定然受了不少委屈,我听母亲说过,你之前的性子是很活泼的。”

无意间提起佟六,云枝顿觉失言,连忙捂住唇。

时间能够抹去一切。佟姨妈和妹妹佟六分别已久,脑袋里关于她曾经说过的伤人心的话已经记不太清楚。听到云枝提起,佟姨妈想到的不是佟六和她争吵而涨红的脸,而是她柔软的身子俯在她的膝上,仰头和她说趣事的模样。

在俞府几年,佟姨妈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变成寒冰一样坚硬,但此刻因为外甥女的几句话,她竟忍不住目光柔软。

云枝犹豫着问道:“可是我一直病着,给姨妈添了乱子。我明日,不,今日就去女学。”

斥责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佟姨妈的语气罕见的温和,她按住云枝的肩:“你若是不想添乱,就养好了身子再去。否则你再病上一次,就真应了他们的话,成了名副其实的病秧子。”

云枝乖巧应是。

她人小,所能做的有限,不过用言语宽慰佟姨妈几句。但于佟姨妈而言已是难得,因为她在俞家并无可以说话的人,妯娌之间关系疏远,不过点头交罢了。至于昔日的手帕交,也早就因为当初佟家女儿名声被毁,因此疏远了她。

和外甥女说上一会儿话,佟姨妈竟觉得周身舒畅。她离开时,脸颊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竹球滚在她的脚下,佟姨妈拿起,见俞酌之走了过来,满脸戒备地看着她,语气生硬:“那是我的球,还来。”

他的语气中没有对继母的尊敬,但佟姨妈未生气,因她知道,孩子的态度不过是受了长辈影响。假如俞二爷尊敬她,俞酌之不敢如此。

佟姨妈把球递给了他,嘴唇微扬起,显然心情不错:“一个人踢球有什么意思,该找几个小厮一起玩。”

俞酌之脸色微冷:“我当然知道。”

说罢,他就抱着竹球跑了,却是去寻大哥俞胥之。

俞胥之年纪最长,已是翩翩少年郎模样,清矍俊秀,眉目舒朗。

“她好古怪,别人都在说她的坏话,却冲着我笑,害的我浑身一激灵。”

俞胥之纠正道:“你该唤她一声母亲。”

俞酌之却梗着脖子不愿,直言自己只有一个母亲,早就去世了。

俞胥之见他性子执拗,怎么都说不通,只得由他去了。

俞酌之缠着他踢球,俞胥之好脾气地应了,不过要等他读完手中的一卷书。

于是,俞胥之念书,俞酌之就在旁边自顾自地踢球等待。他看到清瘦的身影走过,那人抬眼和他目光相对。是一双偏细长的丹凤眼,主人却周身阴沉,和这双眼睛根本不相配。俞酌之皱着鼻子,做出嫌弃模样。

那人竟连招呼也不打,独自走了。

俞酌之气的跳脚:“大哥,你看见了没有。俞寻之越来越没规矩了,见了人连问好都不说。他的性子越发沉闷了,真讨人厌……”

俞胥之拦住他继续往下说的话头,将书一合:“我们踢球去罢。”

俞酌之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便不再提及刚才的事。

云枝在床榻养了小半个月,才身体大好。秋水陪着她去了府上的女学。俞家势大,除了三房在府上读书,其余的旁支的儿女孙辈也来此进学,因此选定的夫子都是一等一的德才兼备。

云枝进了门,秋水却被拦下。有人扬声喊道:“不许婢女进来。”

云枝便要秋水回院子去。

她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可以坐在哪里。有人指着一靠窗的位置喊她:“坐这里。”

云枝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安静坐下。

人陆陆续续地来到,多是三五结伴而来。

一小女郎脚步急切地走到云枝面前,质问道:“你是谁,凭什么坐在我的位置?”

云枝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她看向刚才让她坐下的人,但那人躲开了她的视线。

俞欣萍闻到了带着苦涩的清香,眉头皱紧:“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病秧子,二婶的穷亲戚罢。”

云枝摇头:“我不是病秧子。”

俞欣萍伸手拉她:“你快让开,这是我的位置。还说不是病秧子,身上难闻死了。”

女学的吵嚷声音引来了外面人的注意。云枝身子娇弱,经不住俞欣萍一拉一推,摔倒在地。

她脸颊烫极了,心中倍感屈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忽地,有温暖宽阔的手把她扶起,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见她哭了,他拿着手绢给她擦眼泪。

泪眼朦胧中,云枝看清楚了面前人的脸,眉目温和。

他身量很高,为了给云枝擦泪只能半蹲着身子。

云枝听到有人叫他“大哥”、“胥之”,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俞胥之训斥了俞欣萍,说她蛮横无理,竟欺负弱小,要罚她抄三十篇大字。俞欣萍瘪着嘴巴,满脸不情愿,但因着大哥的威严,她不敢反驳只能应下。

俞胥之拉着云枝的手,把她安顿到无人的位置。同样是靠窗,不过排在俞欣萍前面两个座位。俞胥之把她的书袋放好,轻声道:“你的旁边就是许多花,若是累了,扭头看一看就能解乏。”

他和云枝说话时始终微微弯着身子,未曾因为她年纪小就随便敷衍糊弄。

云枝柔声应好。

她盯着俞胥之离开的身影,突然发现从窗户往外望去,不仅能够看到满庭院的花,还有每个人远去的背影。

学堂上,夫子点到俞寻之的名字,他站起身,却闭口不言。因此引起了哄堂大笑,唯有俞胥之脸色微凝,没有笑他。

俞胥之在家中排行老大,又因为他处事周到,一众兄弟姐妹都信服他。

众人以为,俞胥之父母和睦,自身优异,但白玉微瑕,他所仅有的一点瑕疵却不是他的品行,而是他的兄弟。早在俞大爷娶妻时,就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为此俞大太太备受旁人羡慕。但成亲不过三年,俞大爷醉酒后被丫鬟爬了床,使昔日种种承诺都成了笑话。俞大爷自然是悔不当初,想要把丫鬟发卖了以证明自己对妻子的忠心,殊不知丫鬟有了孕,经老太太开口,俞大爷只得抬她做了姨娘。姨娘后生有一子,便是俞寻之。

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俞大爷的不忠,因此俞大太太不喜他,俞大爷冷落他。

俞寻之成了府中最微不足道的人。姨娘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要他忍耐,忍到长大成人,他就可以搬出府去,过自己的日子。

身边轻视奚落的目光、姨娘一句句的要他忍耐,让俞寻之的性子越发沉闷不讨喜。

什么人同他讲话,他都不回答,仿佛不张嘴说话,就不会犯姨娘口中所说,会被赶出去的错误。

众人本就对他的出身议论纷纷,因为他的性子,议论中又加上了一句“怪胎”。

夫子连连摇头,见他锯嘴葫芦似的不开口,只得做罢,另叫了其他人回答。

俞寻之坐下,双眸盯着书卷,诵读的声音在他耳边飘远,直至有人提醒,他才发现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

佣人好意提点,是俞胥之见他发呆,才叮嘱记得告诉他,免得他夜深了还不回去。

俞寻之没应声,他看出佣人眼里的期待,仿佛要他说上一些感激涕零的话才满意。但他为什么要说,全都是俞胥之自作主张,他可没有要他提醒。

俞寻之回了院子,姨娘见面就开始询问,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可曾惹了祸。俞寻之一句话不回应,任凭姨娘气红了眼睛,怨道:“你这孩子,之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突然就变了。”

俞寻之小时候话很多的,喜欢围着她说这说那,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就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对她流泪也没有动容了。

俞寻之翻开书卷,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拿起毛笔默写。他知道,自己的字很好,应该是比俞胥之的字还要好,可从未有人夸过他。谁会夸一个庶子字写得好呢?既得不到赏赐,又会被大太太记恨。

纸上所写,都是夫子今日所教授的内容。若是夫子见了定然会惊奇,俞寻之明明都会,为何在堂上不回话。

写罢,俞寻之把一沓纸放在烛火旁,看着它们被烧成灰烬。

蒸腾的火光映照在俞寻之的脸上,几片乌黑的碎屑沾到他的发丝,他几乎毫无表情,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机活力,而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俞胥之每日都会送妹妹俞赏萍去女学,云枝在路上遇到过他几回。她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只是微微点头。

俞胥之不禁生出了好奇,询问俞赏萍,云枝如何。

“她啊,挺安静,长了一副好欺负的脸。”

俞胥之皱眉,问是不是俞欣萍又欺负了云枝。俞赏萍见隐瞒不过,只得全部说了。

原是云枝身子弱,应大夫的叮嘱,她每日将煮好的汤药装进水囊中,在下课时喝。俞欣萍因为上次俞胥之为云枝出头受了责备,从此记住了她,便有意打翻了她的水囊,看着倒了一地的汤药,出声嘲讽。

“要换作我,就和俞欣萍打起来了,要不然就去告诉大哥和爹娘,让夫子罚她。可云枝的性子太软了,有一两次被夫子撞见了,她一句告状的话都不说,只垂着头收拾地面的脏污。”

俞胥之听罢,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妹妹受了欺负,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告状、找帮手。可云枝以为无人可以倚仗,只能默默忍下。

她才多大的年纪,就学会了忍耐。俞胥之又想起她体弱多病的身子,想来在家中时,云枝也没有被精心养护,才落下了体弱的毛病。

胸中涌现出一股豪情,俞胥之把妹妹送到没有离开。在俞欣萍再一次欺负云枝时,他现身,捉住她的手,不顾她的哀嚎叫了夫子。

俞三太太脸色铁青地接她回去,对夫子道:“放心,日后她绝不会再做出此等欺负他人的事来。”

但俞胥之仍不放心,他嘱咐妹妹俞赏萍多多照顾云枝。

因着大哥开口,俞赏萍当然应下,只是她心里却不太甘愿,对云枝说话的语气格外生硬。

云枝擅长让一个人喜欢她。

女学众人所带的书袋,样子简单,并无出彩的地方。云枝却别出心裁,在书袋的挎带上绣了花,瞧着漂亮极了。俞赏萍果然起了兴致,要云枝帮她也绣一个。

云枝稍做思索,没有同样地绣上花朵,而是绣了蜻蜓蝴蝶。

俞赏萍看到栩栩如生的蝴蝶,高兴地连蹦了两下,再看云枝时没有之前一般抵触。

她同云枝逐渐交好,从应大哥所托,不得不照顾云枝,到两个人好似一个人。

俞胥之给俞赏萍送点心小吃时,总会带上云枝的那一份。俞赏萍脆声说道:“谢谢大哥。”

她见云枝不开口,就捅了捅她的胳膊:“你也要说谢谢。”

云枝柔声道:“谢谢——”

她思来想去,最终唤道:“胥之表哥。”

俞胥之眸色一软,摸向云枝的脑袋:“不用谢。”

俞赏萍嚷道:“还有我呢。”

俞胥之便只得也摸摸她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