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杰任凭它把自己的脑袋晃得生疼,却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朝着下一个角落而去。
因为他一旦去开门拿外卖,就成为了破坏游戏的那一个。
章杰站定了这个角落,任珊妮走向聂镜尘。
那东西见章杰毫无反应,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个八度:“我说——我要喝奶茶!我要吃薯片!饼干!糖葫芦!你去给我拿啊!”
在武敬没来拍自己之前,章杰继续假装无动于衷,之前还很紧张,背上都是冷汗,但现在这家伙在自己身上摇头晃脑的,章杰哪怕冷汗淋淋却成功按耐住自己那颗想要双腿一软坐地上的心。
哇,我进步了!胆子变大了呢!
这算不算一种历练?
章杰苦中作乐地想。
“去拿吃的!去拿吃的!去拿吃的!”
那东西得不到回应就越来癫,晃得章杰在原地都快站不住。
章杰顺带自我攻略了一波:你看为什么这东西不找别人就光找你呢?还不是因为你胆小吗?武敬一直都是没心没肺的那个,聂镜尘已经有过特殊经历了,至于任珊妮一看就是胆大包天的类型,只有自己什么都怕。
怕一个人进电梯,怕一个人走夜路,还怕黑暗的房间。
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就看到底是这东西能折腾到天亮,还是自己能站到天亮。
“好啊,既然你不给我拿吃的,那你就去死吧。”
那东西的话音刚落,章杰的肩膀就被拍了一下,应该是武敬吧。
原地等了一会儿,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武敬”,然后就迈开脚步顺着墙继续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已经走了八步了,他伸出手还是没有拍到任珊妮的肩膀。
第九步、第十步……
他伸长手臂晃了晃,还是什么都没有摸到。
怎么回事?
就在他即将迈出第十一步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武敬一声高喊好像震碎了捂住他耳朵的那双手,声音里带着着急和惊恐。
“章杰——”
下一秒,章杰感觉自己被人拦腰扛了起来,瞬间眼前一片光明,而自己竟然正趴在客厅唯一的那扇窗上,窗户被开到最大,自己俨然一副要钻出去的架势!
而把自己扛回来的,正是聂镜尘。
章杰好歹也有一百五十多斤,但聂镜尘单手就像扛枕头一样一把就给他弄下来了。
“紫炁运真罡,灵台通幽境,风云皆备守,九霄降雷霆!阵起——”
只见一头粉发的任珊妮竟然目光坚定,神情冷肃,双手快速掐诀,而左脚在地上用力蹬踏了足足九下,客厅四个角落忽然展开灵纹法阵,只听见咯吱咯吱木头的声音响起,一个比巴掌大一些的傀儡娃娃被凭空出现的雷电包裹在结界里,就镇在客厅的中央。
它还想要挣扎,但只要触碰上结界,立刻就被电得噼里啪啦响。
看着这一幕,章杰惊呆了。
我是谁?我在哪里?
为什么我的女神刚才就像在演什么劣质玄幻电影,还是那种时长一小时,收费五块钱都没人看的类型?
“啧啧啧,章同学,回神了。”聂镜尘的声音在章杰耳边响起。
章杰浑身颤抖了一下,指着那个傀儡木偶说:“这栋楼里那个神出鬼没,到处捣蛋的小孩……就是它吗?”
聂镜尘托着下巴反问:“你小时候捣蛋会踹人下楼梯?还是会蒙着眼睛骗人去跳楼?”
“这可不是捣蛋,是谋杀。”武敬看那东西的表情也是恶狠狠的,“竟敢伤害我兄弟!还真够胆大包天!”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章杰差点站不稳,他虚虚地向后靠,发现身后是窗,又赶紧挪到了另一边。
任珊妮还在不断催动房间里的阵法,罡风四起,雷霆交加,就快把那个傀儡娃娃劈成渣渣。
聂镜尘很轻地笑了一下:“哎哟,这下真成了雷击木了。”
任珊妮忍不住纠正:“雷击木不是这样来的!”
武敬在旁边看着也是瞠目结舌,老半天才说出一句:“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牛啊?”
任珊妮回答:“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又过了几分钟,章杰后知后觉地问:“难不成今晚这个游戏本身就是个陷阱,为了把这个傀儡娃娃引出来?”
聂镜尘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和武敬做朋友实在浪费了你的智商。”
武敬:“……”
那么多声师叔祖难道是白叫的?就不能给我个好评价,怎么上哪儿我都是智商对照组呢?
聂镜尘看了武敬一眼,算是给这小子上课了:“我关灯的同时,任珊妮就在房间的中心放下了一枚硬币,正面是雷祖的雕像,反面就是阵盘雕文,既是阵盘也是阵眼。借着这个游戏,任珊妮找机会在这个房间的四个角落都贴下了雷法的符箓,作为四方雷笼阵的力量来源,相当于阵旗的效果。至于章杰,专门负责吸引傀儡娃娃的注意力。”
章杰眼睛一亮:“怪不得外卖,聂老师点的都是奶茶、饼干、糖果之类小朋友喜欢的东西。就是为了吸引那个傀儡娃娃过来?也是为了给这个无限循环的游戏一个终止的契机,因为傀儡娃娃被困在阵法里,就会想要控制或者威胁我们其中一人去拿外卖?”
“答对了,奖励章同学一朵小红花。”
聂镜尘都想说服夜临霜还是换一个学生带吧。
正在和那个傀儡娃娃较劲的任珊妮忽然开口道:“武敬,你还等什么呢!还不快请你家祖师爷——让他来收拾傀儡娃娃背后的主人!”
要不是聂镜尘说武家的少爷竟然会用通神诀,这神通就是道观里修炼了一辈子的老师傅都做不到,她太好奇到底是真是假,否则她才懒得管这种事儿呢!
“哦哦哦!”
武敬立刻对着那个傀儡娃娃施展通神诀,还好他已经练习了几千遍了,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哪怕气势不足,但指决是对的,朝着那个傀儡娃娃就打了出去。
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某间书房里的夜临霜当然有所感应,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双目中灵气汇集沉淀,蓄势待发。
同一时刻,武敬只觉得从脑子到眼睛仿佛有一股力量像海浪一样涌进来,紧接着化作一杆长枪刺破空间,穿透了那个傀儡娃娃。
在一个封闭的地下室里,光线幽暗,一个半边脸上都是烧伤的男人手里正握着刻刀,正在雕刻一个木头傀儡的脸,当他感应到自己那一丝神魂被锁入雷法形成的牢笼之中就惊出一身冷汗。
他手中的雕刻也停了下来,本想专注于将自己的那一缕神魂收回,没想到一股强大的灵力竟然顺着他的神魂联系直接贯穿了他的灵台!
那一刻,灵台里天崩地裂,所有的灵力都无法锁住,朝着被刺开的缝隙汩汩流泻而出。
“不可能……对方的神魂力量怎么会这么强……”
手中的刻刀再也握不住,他狼狈地趴在了桌子上,张大了嘴用力呼吸,调动周身灵力只想把灵台的那道裂缝给修补起来,无奈这一击的力量实在强大,裂缝竟然不断扩大,直到整个灵台全部崩毁。
“不——我的修为……我的修为……”
他趴在桌上,绝望地感受着自己的灵力四散而去,灵海逐渐干涸,原本修真能延缓他的衰老,此刻他的发丝快速变白,脸上的皱纹不断加深,他甚至能看到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
“不要……不要……晚辈……晚辈知错了,请前辈放晚辈一条生路……”
他的耳边响起一阵慵懒的轻笑声,“生路?你又没死。只不过你用傀儡之术引诱那个叫罗淡的学生坠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日的因果?”
虽然使用射神术的是夜临霜,但和他对话的却是聂镜尘。
“前辈……”
男人想要跪下,但是灵台里那种被强势碾压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那位修士大能恐怕已经离开了。
后悔和绝望涌上他的心头,他一个不小心就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没有完成的傀儡娃娃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每砸一下仿佛都有千斤重,砸得他的背脊都直不起来。
过了许久,他摸出手机,艰难地拨通了一个号码,那边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
“师伯,你打电话来是告诉那件事儿成了吗?”
“没有……告诉你妈……别再跟对方斗了……那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师伯?师伯你怎么了?”
顾焕凝立刻开车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面,里面卖的都是各种娃娃。他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店门,进去之后就直奔地下室。
地上趴着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看起来太过陌生,顾焕凝原地站了许久,忽然醒过神来冲到了对方的身边。
“师伯?你是马师伯吗?”
马成非常虚弱地应了一声,“是我……”
“怎么会这样?”
“对方……隔空一击就让我灵台崩解……灵气外泄……生机也会流动得更快……”马成艰难地开口道。
顾焕凝立刻将对方扶了起来,“马师伯别慌!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路上,马成叹了口气,“我从六岁入门,如今修行已有八十余年了……按道理修真之人应该远离因果,广结善缘,可时间久了,我也没遇到谁的修为比我高,神通比我强的……就这么骄傲自大起来。一把年纪了反而坐井观天,忘记了天外有天……”
“师伯,你别说话,我们就要去医院了。”
“呵呵,医院医得了病,却管不了命。对方只是毁了我的修为,留了我一口气在,我真该庆幸那个坠楼的大学生没有死。如果他死了,你估计也见不到我了……焕凝,这就是因果。”
“师伯,你知道对方是谁了吗?”顾焕凝蹙着眉头问。
“哈哈哈……哈哈……”男人发出一阵苍凉的笑,笑声里又有一分痛快,“千里之外追本溯源,推演因果杀伐神通,恐怕武家那个孩子是真得了大机缘……请到了真神。若武敬身后真的是千秋殿主……那么武家就是神明在人间的代理人。你只能与武敬还有武家结交,千万不能与之结仇啊!”
顾焕凝很轻地应了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
与此同时,章杰正在喝着他的压惊奶茶,武敬大口咬着汉堡,聂镜尘吃了一口奶皮子糖葫芦,眉毛皱了起来。
“太甜了。奶皮子是奶腥的味道,山楂是山楂的酸味,还有腻人的糖衣……每一样都踩雷。”
对面的任珊妮戴着塑料手套,捏着一只鸡爪,面前已经尸骨如山,“早说了还是麻辣鸡爪好吃,你不信。非要点什么奶皮子糖葫芦,光听名字就不靠谱。”
聂镜尘笑了一下,把剩下的糖葫芦放回纸袋里,“我要带回去。”
“你要给夏宽投毒吗?”任珊妮又问。
“不,我要逼那个我勾引不到的人一颗一颗把它们吃下去。既然无法爱我,就要承担我受过的苦。”
武敬:这是我可以听的话吗?
任珊妮回了句:“变态。”
这时候章杰好奇地问:“聂老师,你和任珊妮是怎么认识的呢?就算都在娱乐圈里,聂老师应该主要在拍戏吧?珊妮走的是偶像路线,你俩的工作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才对啊。”
“你来说。”任珊妮抬了抬下巴,表示自己正忙着啃鸡爪。
聂镜尘解释说:“武敬不是约了我今天来探险吗?那我就想肯定得找专业人士啊,于是就搜了一堆宫观庙宇的官方网站,然后发现在承州市竟然有一座紫霄雷霆宫,里面供奉的就是雷罡显圣真君,再一查竟然还有注册的修士,我就立刻预约了一位修士……没想到来的正是任珊妮。”
任珊妮冷哼了一声,“聂老师,我早就想会一会你了。”
“为什么?”聂镜尘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感觉他其实已经知道原因了。
“我想对你用个雷霆驱邪存真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男狐狸精。”任珊妮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怎么可能,我天生就是这样,无需借助任何外力妖法。”聂镜尘回答。
反倒是武敬竟然被汉堡给噎住了,喝了可乐也没咽下去。
我去,师叔祖……有本事你别变成小狐狸成天在我夜老师的怀里钻来钻去!
这时候,公寓的门铃又被非常粗鲁地摁响了,接着是男人愤怒地拍门声。
“开门!给我开门!把孩子还给我们!”
“再不开门我们就把门撞开!”
章杰看了一眼任珊妮,任珊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再看看其他人,武敬还被汉堡噎着捶胸膛呢,聂镜尘竟然把口罩戴回去了,而且还往卧室方向走去。
也是,那么大个影帝,怎么能出现在这种场合呢?
门一开,丁大勇夫妻就冲了进来,章杰连拦都拦不住。
他们凶神恶煞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傀儡木偶,就想冲进卧室里。
但是卧室的门怎么也打不开,他们又踢又踹又是骂骂咧咧,武敬扔下可乐,拿起手机就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全部都给录下来了。
任珊妮慢悠悠扔下鸡爪,摘了塑料手套,把踩在脚下当做垫脚凳的木头箱子拎了起来,当着他们的面打开:“喂,是这个吗?”
丁大勇的老婆看着那个傀儡娃娃,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哭了起来,冲过去把娃娃抱在怀里,指着任珊妮道:“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啊——竟然害死了我的孩子——”
章杰赶紧过去挡在了任珊妮的面前,这可是他在女神面前表现的好时机!
丁大勇气势汹汹冲了过来,眼看着就要掐住章杰的脖子,谁知道任珊妮突然把章杰拽到了身后,毫不留情给了丁大勇一个大耳刮子,力气之大仿佛要把丁大勇的脑袋给扇出去。
章杰离得挺近,耳膜都被那个耳光的声响震得嗡嗡响。
“你还敢打我老公!”
紧接着丁大勇的老婆也冲了上来,任珊妮面无表情,扣住对方的肩膀,又是几个耳刮子扇过去,一松手,对方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这两口子看起来都有点懵。
“醒神了?”任珊妮蹲下来,拎起那个傀儡娃娃晃了晃,“你们看清楚了,我再问一遍——这是你们的儿子吗?”
两口子摇了摇头,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让他们从魇术中回到了现实里。
“不……不是……这是我们在路边一家小店里买的木偶啊……”
“对对对……我们两口子一直想要孩子,但是没有要上。在橱窗里看到这个木偶就觉得特别有眼缘,于是就买回家了……”
任珊妮冷笑了一下,“那还真是请了个小鬼回家呢。”
“他俩清醒了……可……我刚报警了啊。”武敬呆呆地说。
“报警了好啊,让警察来处理。这个傀儡有问题,警察应该会去调查那个卖木偶的店吧。”
说完,任珊妮就把垃圾收拾了一下,然后敲了一下卧室的门,“喂,那边的影帝,出摊费结算一下。”
门那边传来悠悠然的声音:“花钱的事情找武敬。”
武敬赶紧拿出手机来,“怎么能让他破费,我来!我来!”
“这就对了,善财童子。”聂镜尘笑声隔着门传来。
所有做好事花的钱,会成百上千倍地变成财运反馈给武敬,越花钱就越有钱的人,武敬恐怕是全天下头一个。
武敬把钱转完了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拽过章杰,扯到了任珊妮的面前,“今天能凑到一起打麻将,还能一起驱邪除祟,那就是天大的缘分啊!加个微信嘛!以后章家有什么事儿,也能找你啊!”
任珊妮点了点头,章杰看见通信录里多出来的那个名字——AK与麻辣鸡爪不可辜负,有点恍然如隔世。
“小朋友们,你们继续玩,我走了。”聂镜尘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
“走……聂老师要怎么走?我们送他吧。”章杰呆呆地说。
“不用。”武敬心想,以师叔祖的神通,肯定直接就原地消失了。
至于任珊妮,她虽然不知道聂镜尘到底有多大本事,直觉告诉她,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修士。
境界还很高,否则自己不会在见到聂镜尘的第一眼就莫名其妙心怀敬畏,那感觉就像悟道时在灵海见到祖师的庄严法相。
不消片刻的功夫,聂镜尘就回到了夜临霜的书房,在他的桌角轻轻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夜临霜目不转睛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论文资料。
过了好一会儿,夜临霜才开口道:“师叔,这次本来是我打算陪着武敬去罗淡的公寓。你怎么又插手了?”
聂镜尘指尖在空气里无聊地画了几个圈,堆在另一侧桌角上一些已经没有用的废旧打印纸就像拉花一样层层叠叠飞到了他的面前,自己折叠了起来,变成了纸鹤、小兔子、招财猫还有山茶花……
一不留神,夜临霜的桌面上忽然变得很童趣。当然聂镜尘很识时务地没让这些纸折的小玩意降落在夜临霜的活动范围附近。
“无聊啊。这么久了,难得见到有人能操纵傀儡,这在三千年前叫什么来着……牵心点魄秘术?”聂镜尘侧过脸来问。
“应该吧。用傀儡来代替人心中的欲望。那对夫妻想要孩子都快想得魔怔了,心中的欲望被傀儡师给操控了,可惜傀儡里的魂灵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那对夫妻的欲望而已。我本来只想警告一下那个傀儡师,毕竟有这样的修为并不容易,别再干涉人间因果,及时抽身找个地方潜心修行。但是……”夜临霜叹了一口气。
聂镜尘了然地一笑,“但是对方差点害死罗淡,这一次甚至还动了杀死章杰的念头。要不是武敬身上有一丝千秋剑的威能护体,那个傀儡师说不定要把武敬也一起解决掉。”
夜临霜放下鼠标,叹了口气:“是啊,这样的话章家和武家都不会善罢甘休,顾焕凝就会把这事儿转移到肖远山的房产公司头上,说他们昧着良知在阴邪之地建居民住宅,才导致了武敬和章杰出事。”
虽然没有见过面,夜临霜已经对顾焕凝的行事作风有了一定的了解,这家伙还挺擅长祸水东引的。
“心起恶念,那个傀儡师再怎么修行,也是歪门邪道了。所以你干脆一枪入魂,震碎了他的灵台。”
“那么你呢,师叔。”夜临霜向后靠着椅背,抬起头来看进聂镜尘的眼睛里,“你又是为什么非得陪武敬出现?是因为你推演出来了这个顾焕凝可能会对我不利,你又不能像斩除邪祟一样杀了这个大活人,所以你干脆啊把我和他之间的因果联系转移到你自己的身上,对吗?”
聂镜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取出了一个纸袋,拿出了一串糖葫芦。
“小霜,我请你吃糖葫芦。以前我们去庙会,你就会经常看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发呆。”
“我没有。”
“你有,你只是长大了,所以忘记自己小时候喜欢什么了。”
“那也不算我的小时候。”
毕竟都两百多岁了。
虽然按照修真者的年纪来说,算作幼年时代都不足为过。
“尝尝,我特地给你带回来的,和从前的味道不同。传统中添加了现代元素,复古与创新齐头并进,我们修真者在进步,糖葫芦也在变化,来来来!”
夜临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我怎么觉得这是个陷阱。”
“糖葫芦能有什么陷阱?”
“为什么少了一颗?”
“第一颗我吃了啊。”
夜临霜呵呵笑了一下,“真的好吃,你还会只吃一颗?”
“因为想和你分享。”聂镜尘看起来又真心,又深情。
夜临霜张开了嘴,咬住糖葫芦的糖衣和一小块奶皮子,聂镜尘就一直看着他的唇,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错开了视线,喉咙很缓慢地动了动。
夜临霜不紧不慢地咬碎了糖衣,点评道:“这个糖葫芦,还挺像师叔你的。”
“像我?哪里像了?”聂镜尘好奇地问。
“外表晶莹剔透,没吃过之前很容易让人心生向往。但一口咬下去,期待碎裂的那一刻,才发现表面甜得发腻,内里酸得发齁,还有块八杆子打不着的奶皮子掺合在里面,就像那些听不出真假的话。不会再吃第二口了。”
夜临霜说完,就继续看论文了。
“可问题是你都没有真的吃到过我,怎么知道我又腻又齁还半真半假?”
“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要介入我和顾焕凝之间的因果。”
“我如果说了,你会相信?”
“你到底又推演出了什么?”夜临霜侧过脸,很认真地看着聂镜尘。
无论什么都好,他绝不能容忍聂镜尘再像三千年前那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去追杀邪君混沌,能让聂镜尘闭口不言的,绝对和邪君混沌有关。
上一次是道心受损跌落境界,这一次搞不好就是身死道消。
“好吧,好吧,师叔我掐指一算,顾焕凝是你的桃花。”聂镜尘闭着眼睛半仰着头,右手摆出掐算的姿态,配上他那张脸如果去出摊,应该很多人心甘情愿砸钱给他吧。
“啊?”
“还是朵巨大的烂桃花,从花瓣到花心都黑透了的那种。”
夜临霜懒得理他,转过头去继续看论文了。
聂镜尘垂下眼,似乎本来要叹气的,但又止住了。他在这里多愁善感,小师侄心如硬石,有什么意思。
就在他即将从桌角跳下来的时候,夜临霜忽然又问了:“师叔,你说我这辈子到底有没有正桃花?”
聂镜尘岔了气,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你会在意姻缘?”
“自己推演不了自己的命数。既然师叔你都替我推演过了,给个答案好了。”
聂镜尘少有地沉默了。
若是以往,不管是胡言乱语地调侃,还是似真似假地撩拨,他都能很快地说出什么来,要么气死人,要么让人心头暗痒。但有些事情,聂镜尘是不会说谎,也不会拿来当玩笑的。
“怎么了?所说你推演到顾焕凝是朵巨大的烂桃花,又是你新想出来的借口?”
“我推演过的……”聂镜尘欲言又止。
看这表情,明显是推演了却没找到答案,真是太有意思了,还有什么能难倒涟月真君?
“哦,这是数学老师做不出来数学,英语老师忽然看不懂英语文章,面对我这个学生,师叔你发现自己道行有限,所以不好意思了?”
“好吧,算我学艺不精。之后师叔我会在这方面继续修炼,争取早日给你把正缘找到。”
就在聂镜尘离开的时候,他的手腕却被扣住了。
“师叔,你的推演之力可是媲美圣人境界,你都能算出与混沌一战之后的天地灵气稀薄,会影响我的飞升,怎么可能会算不出我的正缘是谁?这难道不是身在局中不知局,只因心中厉害欲吗。”注1
“什么意思?”聂镜尘笑了,有意思啊,一直困于责任、规矩的夜临霜竟然也有指点他的一日?
“意思就是要么我夜临霜无论上天还是入地都注定孑然一身,要么师叔……你跟我牵扯太深了,天道压制,自然不会让你看到答案。”
聂镜尘的眼睛震了一下。
曾经的他,推演之力在整个九重天都赫赫有名,“遇事不决问涟月”甚至还曾经在上界流传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也不过真仙境界。
还是道祖亲自点拨他,要他不要轻易推演他人的因果,越大的因果反噬自身也就越严重,他这才不再替人推演。
只有一个问题,他算过无数遍都看不到答案,那就是他最在意的小师侄会情归何处。
修行之路这么漫长,有个知心合意的道侣总归比一个人关在静室里修行要好,当然他也是存了一点私心的。
直到他推算出如果夜临霜失去了那颗金丹,混沌之战后天地灵气稀薄,他将永远无法再修到临天境……结局将注定是身死道消的时候,聂镜尘明白了自己前算万算的那个答案。
夜临霜可能不会来得及有正缘,就会再入轮回了。
可是现在,夜临霜的金丹明明保住了,临天境界也修到大圆满了,自己却还算不出他的正缘……
难道说……
“师叔在想什么?”
夜临霜忽然靠向聂镜尘,那双清冷无欲的眼睛照出聂镜尘的模样,他忽然觉得从手腕到心脏都很热,倏地将手收了回来。
夜临霜看着聂镜尘收回的手,嘴上噙起一抹笑,“师叔,你现在知道你每次故意靠近了看我,我是什么感受了吗?”
聂镜尘回答:“知道了。百因必有果,我的报应就是你。”
看着对方走出房门的背影,夜临霜很淡地笑了一下,目光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师叔啊师叔,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要一起看到你无数次推演的最后答案。
大概是因为富源铭居的事情被妥善解决了,肖家经营的地产公司还是以绝对优势拿下了那个房地产项目,钱家只能铩羽而归。
貌似因为余真这位准婆婆没有帮钱家扳倒肖家,钱家不高兴了,好一段时间钱家的大小姐都没和顾焕凝来往。
武敬美其名曰来到夜临霜的公寓学本事,实际就是来上门八卦的。
“夜老师,夜老师,我跟你讲,我今天看到了一出好戏!钱家的大小姐钱意诗在奢侈品店里跟小姐妹们买包,她们一起在那里愤怒声讨顾焕凝,说他架子大,明明知道钱家看中的地产项目被肖叔叔拿下了,顾焕凝没帮上忙也不知道上门赔罪,更加连哄都没有哄钱意诗。钱意诗就仰起她骄傲的小脑袋,说‘我钱家的姑爷,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这个不行,我就换!’”
武敬把傲娇大小姐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夜临霜也没赶他走,只说了句:“冰箱里没有面条了,晚饭你自己解决。”
“没事儿,师叔祖说给我带好吃的。还说清汤面吃久了,也会想要换换口味。”
夜临霜顿了一下,冷哼了一声,“哦?原来是他想换口味。”
武敬完全没有听出来夜临霜语气里的凉意,没心没肺地继续讲故事,“我还没说完呢!钱意诗刚说完那句话,顾焕凝就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了!哈哈哈,这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当时那个气氛,安静得连柜哥柜姐们都不敢说话。”
“然后呢?”
半带调侃的声音响起,正是聂镜尘凭空出现在他们的身后,手里还捏着两个盒子。
武敬被吓了一跳,“师叔祖……你……你这法术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保险库里的黄金是不是随便拿?”
作者有话说:
注1:旧唐书·元行冲传
夜临霜:师侄我掐指一算,我的正缘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