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 徐寄春困守无极宫月余,这日终于能出宫回家。
宫外晴空万里,一时竟刺得他眯起眼来。
白马桥边, 贺兰妄抱臂闲倚。
一抬头,他见徐寄春还痴立在宫门处晒太阳,忙催促道:“走了!”
徐寄春三两步跑过去:“慎之,今日怎么是你?”
贺兰妄以袖掩口,打了个呵欠:“鹤仙嫌你呆板无趣, 不肯来,便推我来。你知道的, 我一向嘴笨心善,学不会推辞。”
“……”
鹤仙每回装神弄鬼,他却垂目不惊。
当然呆板,自然无趣。
日头渐毒, 晒得人有些发昏。
徐寄春随贺兰妄穿行于坊巷之间,额角细汗密布。
今日道旁两侧, 衙役三五成群, 手持画像,拦路查验行人。
又一次侧身避过一列疾走如风的衙役后,徐寄春好奇道:“他们在找谁?”
“你一个刑部官员, 倒问我一个鬼?”贺兰妄回头斜瞥他一眼, 没好气道, “文抱朴跑了。”
十日前,灵峰道士暗中潜入京城,在城外荒村私会一位官员。
行邪术当日,埋伏已久的衙役一拥而上,将二人当场拿下, 人赃并获。
灵峰束手就擒,不待用刑,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据他供述,借邪术敛财的主谋正是其师兄,皇家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文抱朴。
除此之外,他还道出一桩埋藏多年的旧事。
当年罪臣谢元嘉身死宫闱,文抱朴趁夜将尸首带出宫禁,匿于某处。
不出一日,灵峰供词呈上御案。
人证物证,一一俱实,直指皇家天师观主持不仅私藏罪臣遗骨,还暗行邪术杀人敛财。
燕平帝阅罢,龙颜大怒,当即命金吾卫赴观拿问。
谁知,金吾卫人马未抵山门,文抱朴已抛下满观弟子,闻风而遁。
与他一同消失之人,还有其四弟子温洵。
这对师徒自此下落不明,京城内外遍寻不得。
倒是百姓间偶有几句闲言碎语,道文抱朴近来曾数次遣弟子携字画下山,散入洛滨、积善二坊。
可惜,无一府开门,无一人敢收。
徐寄春:“你们也找不到他?”
贺兰妄咬牙道:“这人来无影去无踪,活像恶鬼。”
黄衫客盯了文抱朴数日。
偏在金吾卫动手那日,他分神一刹,文抱朴便从他眼皮底下失了踪迹。
离徐宅尚有几步,已闻宅内笑语阵阵。
那道朝思暮想的声音隔墙传来,徐寄春几步行至门前,迫不及待地喊道:“十八娘,我回来了!”
闻言,十八娘眸光一亮,起身大步奔向他:“子安。”
二人倚门相拥,她唤一声“子安”,他便回一句“十八娘”。
一声叠一声,絮絮不休。
满院人等,外加房顶众鬼面面相觑。
人皆抚额无语,鬼皆翻起白眼。
半炷香尽,清虚道长手中拂尘无奈一挥,朗声道:“快坐下!”
今日的宅中来客,有四人四鬼。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落座,逐一招呼:“师父、师兄、嫂子,明也。”
陆修晏别过脸:“原本我不愿来,毕竟是你亲手把我四叔送进了诏狱。”
徐寄春眉梢微挑:“那你今日怎么又愿来了?”
“昨日随爹去探望四叔,四叔劝我来……”陆修晏顿了顿,抬眼笑道,“吃穷你!吃空你!”
“……”
既提到陆延禧,徐寄春顺嘴说起他的案子:“他自认杀了任千山与周灵宗,只说是私怨,但不肯供出帮凶。”
刑部与大理寺官员连审十日,陆延禧始终不吐一字。
有时,问紧了问多了。
他面色一冷,冷声嗤道:“我已认杀人之罪,诸位连我如何杀人都查不出吗?”
眼见问无可问,刑部与大理寺息了审问的念头。
只日日来诏狱走一遭,不咸不淡地问几句,便算交差。
“前日轮到我与武大人审他。”徐寄春垂头望地,唉声叹气,“武大人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歪,直接躺下装睡,甚至鼾声大作,怎么喊怎么推都不醒。”
陆延禧认罪,只认半截。
任千山的旧案,刑部虽派人赶赴邢州掘坟查证。
奈何事发二十余年,物证人踪两茫茫,尚不知从何查起。
周灵宗的新案,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拆开来,只有陆延禧的一面之词。
因此,三司查了月余,毫无进展。
陆修晏:“我劝过四叔了。他说你们无用,与他何干。”
陆延禧因她杀人,因她入诏狱。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干脆举杯而起:“四郎不肯说,那我们便自个查,吃饱了就去查!”
“嗯!”
满桌与满宅的应和声此起彼伏。
酒过三巡,陆修晏低声吐露一事:“四叔认罪前,曾修书一封,托人送至祖父手中。直至他被押入诏狱,祖父仍坚信他是受人胁迫,不得已才入宫认罪……”
陆太师哪会想到,四子平生唯一一次向他俯首求救,只是为了算计他。
那段时日,他为四子周旋奔走,无暇他顾。
直到谢元嘉的空棺重见天日,他拨开眼前重重迷雾,看清四子所设之局,却为时晚矣。
他已身在局中,四顾全是末路。
当年的真凶一一被逼入绝境,只差一把火,便能焚尽这些罪孽滔天之人。
十八娘满怀胜算:“《象山县志》与侯方回,我们一定能找到。”
“我今日闻得一桩坏事。”徐寄春神色怅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刑部遣往象山的官员昨日返京回禀,那本县志遍寻不获,而亲历之人,尽数作古……”
十八娘:“无妨,我们找找侯方回。”
徐寄春:“他既未入地府,便必在人间。”
又听二人提及侯方回,陆修晏食不知味,心思逐渐飘远。
早在上月,他便找清虚道长打听过。
偏偏清虚道长亦不知其师多年来收过哪些鬼,线索遂断在此处。
那个捉鬼的故事,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可越是想,越是记不起故事究竟从何人口中听来。
他愁肠百结,每每面对十八娘,心头沉甸甸的,像是欠了一笔还不了的旧账。
日头偏西,日影由短渐长。
席散,众人推门而去,众鬼调息打坐。
十八娘陪着徐寄春收拾满桌狼藉,不时踮起脚亲他一口:“你多日未归,我一个人算着日子,心里空荡荡的……”
徐寄春捉住她的手,引向自己心口。
掌心覆上,久久不移。
他紧紧拥着她,轻抵着她的额头,一句情话随温热气息落下:“我亦行也思卿,坐也思卿。”
两人忙了半个时辰,总算把院子收拾干净。
出了伙房,十八娘见石榴树下浓荫覆地。
她一把拉起徐寄春,走向树下的凉棚,与他并肩躺在竹榻上。
他们头挨着头,相依在一处。
时而耳语低喃,笑作一团;时而缠绵亲吻,难分难解。
四月中,石榴新叶舒展开来。
叶片碧色透亮,叶尖儿还带着些许朱红。
清风徐来,甚是宜人。
徐寄春:“任千山留给你的生辰贺礼,他不知是何物。”
据陆延禧所言,永和二十一年十月,任千山入京。
十月中,他在城中书肆偶遇任千山与同僚同行,更听到其同僚以“任长史”相唤。
他找人打听,才知任千山早在两年前便已远赴邢州任长史。
而其两年前那番“归乡任县丞”的说辞,竟是字字虚言。
一个毫无根基的刑部主事,一跃成了刑州长史?
陆延禧心生疑窦,便将任千山诱至禺水边。
半日的逼问,他最终得到了一个真相。
他胸中怒火灼心,愤而杀人。
任千山自知难逃一死,反倒平静下来,对他说了一句话:“亭秋最想要的东西,我留给他了,就当是我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说罢,任千山目中似有愧色,亦似释然。
之后阖目就死,至死再无一言。
至于生辰贺礼是何物?又藏在何处?
任千山未说,陆延禧彼时只当一句妄言,听过便罢。
时移世易,陆延禧早已忘却任千山这个人。
唯独此人临去前那一语,一字一顿,恳切又郑重。
这一语反复萦怀,以致挥之不去。
久而久之,陆延禧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任千山真的留下了什么紧要之物。
十八娘托腮郁闷道:“可我找遍了所有与任千山相关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她最想要的东西?
生前盼兄长活,今时今日是寻到《象山县志》,以及鬼魂侯方回。
任千山有过目不忘之能,书卷入眼,闭目可摹。
莫非他当年进弘文馆翻过县志后,一面向陆方进告密,一面默写了一本,悄悄送给了她?
徐寄春伸手接住半空中悠悠坠下的一片石榴叶,轻声宽慰:“也许不是,你别多想。
“他既做得出告密之事,又怎会留下把柄给我?”十八娘慢慢歪倒进他的怀中,“说不定啊,他是故意骗四郎的。”
横竖那时她已死,无论任千山留了什么,藏了什么,她都拿不到。
午后日长人倦,墙外断续的叫嚷声惹人烦忧。
凉风送爽,十八娘枕着徐寄春的胳膊,不觉沉入梦乡。
半醒半寐间,她看见任千山站在不远处。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着什么。
她拼了命向他奔去,想要听清他说的话。
可跑至尽头,任千山唇边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骗你的,傻子。”
她愤恨地骂出口:“死骗子!”
“十八娘,你醒醒。”
任千山的面目在眼前淡去。
转瞬,另一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她的耳中。
十八娘从梦中惊醒,喘息未定:“我梦见任千山骂我是傻子!”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抱怨,一旁的徐寄春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苦着脸悲诉道:“我正欲亲你一口,你一拳锤过来,险些将我打死……”
“活该,登徒子。”
两人在竹榻上嬉闹,直缠到酉时方散。
离开前,徐寄春眼珠子一转,回身指着树下凉棚:“我改日去南市买个更好看的凉棚,再置一张更结实的竹榻。”
十八娘不解:“又没坏,买新的作甚?”
徐寄春揽着她回房:“我自有妙用。”
十八娘眼风一扫,果然见他一脸不怀好意,恼道:“我一看便知,你没安好心。”
“这回啊,真是好心。”徐寄春眉眼含笑,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几日前,司天台一位大人相告,下月望夜,乃百年一遇之满月。如此良夜,邀夫人共赏,自该置办新棚新榻。”
“是吗?”
“天地可鉴,我只想赏月,绝无他想。”
“买吧。”
“我明日休沐,明日就去。”
市井人声渐歇,一日将近。
是夜临睡前,徐寄春温声问道:“你想去见他吗?”
十八娘沉默片刻:“他愿意见我吗?”
徐寄春未答,只将头轻抵在她发间,极慢极轻地点了点头。
“行,我去瞧瞧他。”
正巧,她有很多话想问。
这一夜,十八娘睡得格外安稳。
一路行来,无数人为她奔走,为她孤注一掷。
她会带着他们的期许,好好活,用力活。
活到沉冤得雪那一日,活到鬓发苍苍,此身尽头,方与这人间别过。
宿雾初收,晨光从窗纸透进来。
徐寄春披衣出门,一眼瞧见苏映棠与摸鱼儿并肩站在院中。
四目相对,苏映棠眼中含泪,笑得却开心:“把她叫醒。任千山留给她的生辰贺礼,我们知晓在何处了。”
“何处?”
“陟岵寺。”
履顺坊有寺,曰陟岵。
寺名取义《诗经》“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意为登上长满草木的山,思亲怀归。
寺中供奉五方如来,法相庄严,俯观尘世。
传闻昔日五佛端坐莲台之上,垂见人间。
见众生为贪嗔痴慢疑所缚,挣不脱、解不开,便以甘露法雨,一一度之。
这,便是陟岵寺的由来。
摸鱼儿在前引路,苏映棠在后为二人解惑:“我和摸鱼儿无事,最喜在城中闲转。你死后三年间,我们都在城中遇到过那个任千山。只年头久了,我们忘了在何处见过他。前些日子我去寻张夫人说话,她话匣子打开,无意间提起陟岵寺……”
张夫人崇佛,对于京中寺庙的缘起与法会节候,最是清楚。
据她说,每年九月初至十月中,陟岵寺方丈会亲设水陆,为亡者诵经超度。
七七四十九日,长明灯照彻幽冥。
生者手捧莲灯长跪祈愿,盼亡者来世得渡,早登莲境。
经张夫人一言提醒,苏映棠与摸鱼儿想到一件怪事。
他们每回在城中撞见任千山的日子,竟都在陟岵寺水陆法会期间。
昨日,苏映棠央张夫人亲往陟岵寺问话。
当夜,张夫人归来,道出方丈所言:“二十多年前,有一后生为一无名无姓之人设牌位,做法事。”
方丈之所以对此人记忆深刻,是因此人曾与他彻夜长谈,言语间悔恨交加。
不过,自永和二十一年十月后,此人再未出现。
十八娘:“你们怀疑这个后生是任千山?”
摸鱼儿回首一笑,遥指远方青烟腾起处:“是或不是,进去一探便知。”
晴光满襟,十八娘与徐寄春踏着光穿廊过殿,辗转找到年近古稀的玄悲方丈。
得知二人来意,玄悲方丈手中佛珠一停,颔首应是:“确有其人。他自称姓谢,入寺是为弟弟祈福。可老衲一问及牌位上的名讳,他神色大变,推说佛前心诚即是,不必留名。”
于是,牌位空悬,二十年来空无一字。
唯尘埃积了一层又一层。
“他最后一次入寺,与老衲约定:岁岁来此为弟祈福。”古柏下,玄悲方丈捻动念珠,目光投向脚边树影,“那几年的法会,阖寺信众,数他跪得最久。若他尚在人世,断不会失约至今……”
十八娘双手合十:“方丈慈悲,能否允我瞧瞧那方牌位?”
玄悲方丈:“且随老衲来吧。”
那方无字牌位,安放在寺中偏殿,混在千百个有名有姓的魂灵之中,朝夕香火不绝。
玄悲方丈拂开香雾,自如林的牌位中取出一物,以袖轻拂,而后双手递与十八娘:“他亲手所制。”
十八娘捧着牌位跑到殿外。
借着天光,她以指腹沿牌位一点点摸索,果真摸到一道隐于漆下的接缝。
“子安,我要刀。”
很快,徐寄春从寺中香积厨借来一把菜刀。
十八娘的手抖得厉害,连刀柄都握不牢。
见状,徐寄春默默从她手中接过刀,顺着接缝,剖开牌位底座。
里头确实藏有一物。
是一册薄本,上书四个大字:象山县志。
指尖翻过书皮,日影向西移了一寸,照见扉页的两句话。
谨以此物,聊寄亭秋。
万里,负君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