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光景最难将息, 冬衣嫌厚,春衫尚薄。
不巧,十八娘今日衣衫正薄。
然而话一出口, 一股燥热自脊背直窜而上,热汗涔涔,汹涌透衫。
徐寄春沉默着握紧她的手,牵她走入前方的光影之中。
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总浮着一层撩人的脂粉香。
可此时此刻, 十八娘却从中嗅到一股陈醋坛子打翻后的酸闷气。
身边人迟迟不说话,她只好支吾着解释:“子安, 不是你想的那种情……”
“十八娘。”
“嗯?”
“其实我没有吃醋。”
他浑身上下酸气翻涌,浓得呛人,几欲将她熏倒。
若这还不算吃醋,天下便没有醋坛子了!
十八娘默默别过脸, 翻了个白眼:“我跟他吧……唉,他实则是哥哥的笔墨之交。哥哥临去襄阳养病前, 嘱咐我继续与他传信。”
徐寄春摇摇头, 凉凉地点评道:“内兄看人的眼光之差,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
“你吃醋就吃醋,别拐弯抹角骂我哥哥。”
念及陆延禧发疯的年岁, 徐寄春忽地止步, 迟疑着开口:“害死你的真凶, 明显是陆太师。难道明也四叔当年突然发疯,与你的死有关?”
十八娘连连摆手:“他有喜欢的女子。”
“万一那个女子,就是你呢?”
“不可能!”
十八娘神色坦荡,斜睨他一眼:“哥哥亲口说的。听说他心悦的女子,性子温婉又有才学, 是个兰质蕙心的妙人。”
她整日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上,既不温婉又无才学,哪有半分陆延禧心上人的样子?
徐寄春眉心微蹙,疑道:“倒是奇怪。内兄与明也四叔相差八岁,照理并非同辈玩伴,二人怎会私交甚笃?”
十八娘:“不知道,哥哥没说。”
“啧……内兄这性子。”
“……”
从思恭坊前去上林坊,路途遥遥。
十八娘闷了一路,才吐露那张地契的来历:“地契,是韦持衡送给哥哥的。我不想要,哥哥非要收。”
徐寄春伸出小指,轻轻去勾她的指尖,一点点缠握相扣,直至将她的手完完整整拢在掌心。他微微施力握了握,低声打趣道:“江南第一楼,不要白不要。这事,我站内兄。”
“韦持衡抢走了他的心上人,他倒好,还跟人家称兄道弟!傻子,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
“啊?内兄喜欢筝娘吗?”
“喜欢,喜欢死了。”
自打记事起,她便知哥哥谢元嘉有一位姓任的未婚妻。
无他,谢元嘉总爱把“我那未婚妻”挂在嘴边,最常夸的便是:“你们可不知,她那双巧手拨起算盘珠子来,珠子噼啪作响,像弹琵琶一样好听。”
后来他们救下任流筝,方知她心有所属。
甚至那纸婚约,任家本打算来年春日,便登门退婚。
她为哥哥感到不值。
无人知晓,他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最后更是拖着一副病骨孤身前往襄阳,只为成全韦持衡与任流筝的安稳。
他倾尽所有的爱,却在别人的故事里,寂静地燃尽。
十八娘眼中蓄起泪珠,声音轻得发颤:“哥哥这一生,为成全爹的宏愿,为撑起荆山的门楣,为我与筝娘的前程……他尽为旁人活了,独独没有为他自己活一次。”
泪水模糊了视线,前路一片茫然。
她只能更紧地攥住徐寄春的手,酸楚哽在喉间,说不出话。
徐寄春回握的力道重了几分:“我想,他是愿意的。”
这一声“愿意”,轻易击碎了十八娘苦苦维持的平静。
她浑身一颤,再也无力站稳,索性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尽情哭诉压抑多年的恐惧与痛楚:“子安,子安。鹤顶红的滋味太苦了,从喉咙烧到心底的苦,好痛好痛。”
那日的殿内没有点灯,尘絮在昏沉里浮荡。
唯有那碗鹤顶红,有着浓艳的红。
红得刺目,晃得人眼晕。
她不肯喝。
内侍们便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被迫高昂起头,眼睁睁看着那碗血红灌入喉中,吞噬她的生机。那些吞咽不及的毒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宛如血泪。
痛苦与绝望,来得极快。
鹤顶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捅到心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呕出一滩浓黑的血。
血珠滴溅在地,又慢慢漾开,形如狰狞的墨梅。
内侍们猛地放了手,任她失了所有支撑,重重栽倒在地上。
殿宇空阔,死寂沉沉。
周遭的人影在昏光里影影绰绰,面目难辨。
唯有她缩成一团蜷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以及断断续续从喉间漏出的呜咽声。
濒死一瞬,她从支离涣散的天光中看到了哥哥。
他双眼泣血,那血混着泪往下砸:“妹妹,对不住,哥哥不该留你一个人。”
她虚虚张了张口:“哥哥,我愿意的。”
狭窄的暗巷不见人影,徐寄春抬手扯下那顶碍事的帷帽,再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任她伏在自己胸口失声痛哭,任她将满心的委屈与苦楚肆意宣泄。
“子安,棺材里好黑啊……”
她死了,仍未能让那些人息怒。
他们将她扭曲的尸身塞进一口旧棺的夹层,然后倒入粗糙的石子,填上湿黏的红泥,一层又一层,不留一点缝隙。
四道士环棺施法,将她的尸骨与魂魄,彻底封死在那个阴暗、逼仄的囚笼中。
十八娘空茫地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破虚空,再次被拖回那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我在棺材里,睁眼是无尽的夜,闭眼是更深的黑。我日日夜夜盼啊盼,盼到心都灰了,也没等来一个人。”
有几回,她蜷在棺材里又哭又骂。
骂那些受过她恩惠的鬼,承了她的情,却任她在此受难,全是忘恩负义之徒;骂她那些身为鬼差的朋友,平日神通广大,却连她这个鬼都找不到。
骂累了骂够了,她又得打起精神,应付难缠的文抱朴。
这个贪财的死道士,每日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从她这儿抠出些朝中大官的把柄,好卖上个好价钱。
十八娘仰起脸,绽开一抹明媚又得意的笑:“他故意把温洵推下来,赌我会心软妥协。我便将计就计,编了个滴水不漏的故事,把他耍得团团转。”
她自称是谢元嘉的表妹,秦簌簌。
文抱朴逼得紧了,她便拣一两件从鬼魂口中听来的惊天隐秘,随口说出去。
那些真假掺半的秘密,桩桩件件,皆与卫公国府暗中相交、休戚与共的权贵牵缠。
文抱朴既不敢去查,也不敢去问。
如同捧着一堆烫手山芋,气得牙根发痒,暗自恼火。
“子安,你自个说,我聪不聪明?”
“嗯,聪明。”
徐寄春垂眸望着她濡湿的脸颊,取出一方软绵的素帕,指腹衬着帕子,极慢地拭过她颊上的泪。
偶见几道泪痕里沾着未净的胭脂,泛出浅淡的红。
他便俯身靠近,用唇舌间温热的湿意,细细润开那片红痕。
他吻得无比虔诚,似要将那点胭红,连同她凝在眉梢眼角的所有悲戚,一并吻开,化净。
申时初,他们到了上林坊。
陆延禧常年独居在此,宅院清寂,仅一位老仆打理。
得知二人来意,老仆面露难色:“家主不见任何人。”
十八娘:“你跟他说,纸上故人求见。”
老仆硬着头皮去了。
十八娘朝里张望,目光追着老仆的背影,喟叹道:“四郎年轻时,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温和。有一回,我在城外查案遇阻,他恰好骑马路过,便捎了我一程。呀,唇红齿白美少年,我看得都有些痴了……”
“……”
堵在心口的闷气,翻涌不休。
徐寄春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边,将身前的贪色女子从上至下打量个遍:“十八娘,我今日才算看清,你原是个贪……”
未尽之言,被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他循声望去,陆延禧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狂奔而来。
不远处,老仆怀搂衣鞋,一边追一边喊:“四公子,外头风大,仔细冻着!”
陆延禧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拼了命似的跑到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久久盯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你是谁?”
十八娘:“当年应允你的事,我没有忘。你要的真相,我查到了。”
“进来说吧。”
陆延禧深吸一口门外的冷冽寒风,试图用彻骨的冷意,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老仆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为他披上狐裘,语重心长道:“四公子,您如今是卫国公府的世子,行事该有分寸,莫再由着性子莽撞了。”
半月前,陆太师进宫面圣。
先是倾尽半壁家财,换回身陷囹圄的长子长媳;再是伏请天恩,册立四子陆延禧承袭卫国公府世子之位。
待陆延禧自凤城返京,他已是卫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
这一次,他出奇地安静,未掀半分波澜。
上林坊的这座宅子不大,胜在景致清幽。
三人入室坐定,十八娘摘下面纱,露出泪痕未干的脸。
察觉到陆延禧的目光,她慌忙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局促:“我方才哭过,模样定是狼狈的,你不许笑话我。”
遥想当年,她三言两语,便诓得陆延禧乖乖喊她“哥哥”,何等威风。
而今风水轮流转,若被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再遭他揶揄几句……她岂非一世英名扫地?
陆延禧斟茶的手一顿,徐寄春顺势接过茶壶,殷勤道:“世叔您坐着,让晚辈来吧。”
“我没比你大几岁。”
“世叔真会说笑,整整二十岁呢。”
“四郎,你别介意,他家祖上是开醋坊的。”十八娘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伸到桌下,狠狠拧了徐寄春的大腿一把,“子安,这茶水烫着呢,你当心些。”
徐寄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
陆延禧的手颤抖得厉害,连带脱口而出的歉语,也字字发颤:“对不住,是我害了你。若非我一时兴起,央你去查那件事……你也不会,含冤莫白,还丢了性命。”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奢望回到那一日。
那个他写下书信,央谢元嘉为他追索一个答案的日子。
他那点不知轻重好奇心,最终害死了知己一家。
很多年后,当他亲手剥开卫国公府那层华美的画皮,看清内里朽烂的骨架与蠕动在其间的阴私算计,才恍然惊觉:当年执着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可惜,知己已逝。
他夜夜从梦魇中惊坐而起,四下只有无边的悔恨,缠得他喘不过气。
岁岁年年,无有尽时。
十八娘:“命有定数,我合该有此一劫。”
陆延禧执拗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我问过任千山,他亲口承认,你是为了帮我查案,才招来杀身之祸。”
时隔多年,再闻任千山之名。
十八娘神色微动,似叹似嘲地笑道:“原来他是你爹的人啊。”
“他是我的人。”陆延禧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他爹娘原是我舅舅府上的家仆,后脱奴籍,被……被打发去了凤州。”
熏炉内一声炭花轻响,他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那时,我听你的同僚说,你忙于翻卷宗查案,时常寝食难安。我帮不上忙,便支他去帮你,盼你能稍得轻闲……”
此话一出,十八娘笑容僵在脸上,心头咯噔一下。她干笑两声,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徐寄春:“哈哈哈,四郎,你真有心。”
陆延禧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率,一字一句纠正道:“不是有心,是因为我喜欢你。”
砰——
徐寄春将茶壶不轻不重地撂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咬牙切齿道:“世叔,我人还在呢。”
“门在那边,没关,你可以推门出去。”
“……”
十八娘眨了眨眼,小心问道:“可我当时是男子啊……你喜欢男子吗?”
陆延禧:“我知道你是女子。”
“你怎么知道?”
“你和亭秋兄长走路的姿势不一样。”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是女子?”
“亭秋兄长生前与我约定,待我及冠登科,便将他唯一的妹妹,引荐于我。我知道,你就是他的妹妹。”
把亲妹推给比她小五岁的男子?
徐寄春暗自在心里骂道:“这谢元嘉看人的眼光之差,何止是令人叹为观止,简直是不敢恭维。专往歪处挑,一挑一个准!”
十八娘迷茫地挠挠头:“我好似不认识你。”
明明已过不惑,陆延禧却觉今日的自己冲动得不像话,全无素日的持重:“认识的!那一年,亭秋兄长高中状元,你乘船北上。我与你同船,彼时我不慎落水,是你救了我!”
那日洛水河畔,正值三鼎甲披红游街。
船将靠岸,舱中众人争相涌上船头眺望。
他立足未稳,被两个壮汉挤落江中。
落水后,他在水中挣扎起伏。
两岸人声鼎沸,笙鼓喧天,他的呼救微不可闻。
他不识水性,胡乱扑腾几下便没了力气,直直往下坠。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一个身影跃入水中,拖着他奋力破水而上。
等他惊魂未定地爬上岸,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位救他的恩人时,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匆匆跑开的背影。
徐寄春:“她晕船,绝不会走水路入京,你没准认错人了。”
陆延禧沉声反驳:“我亲眼看着她跑向亭秋兄长,岂会有错?”
他对恩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便去找谢元嘉打听。
听完他的描述,谢元嘉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她,我确实认识。不巧……她已不在京中。等她下回进京,我替你道谢。”
他足足等了半年,才等来与恩人的一次渺茫重逢。
那日,他到白马桥等人,谢元嘉缓步从他面前走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渐远的背影。
恍惚间,谢元嘉与恩人的背影重叠。
他怔在原地,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