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生气的时候怎么可能睡着。尤其是那股郁闷得不到纾解, 像是未拧紧的煤气阀门,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积聚、弥散, 最终将整个胸腔都填满。
重点是,书房方向还时不时传来干扰的声源。
商隽廷闭着眼,听觉在寂静的深夜被无限放大。
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留意着那边的动静:纸张翻动的窸窣,键盘偶尔的敲击,以及那最扰人的电话震动声。
从他躺上床的五十分钟, 一共响了四次。
遇到这样的领导,也是倒霉,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下一秒,这个念头又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有这闲工夫去同情无关紧要的旁人, 他还不如同情同情自己。
同情自己?
商隽廷嘴角一勾。
他眼神晦暗不明, 他有什么好同情的。
自找的, 不是吗?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断续的声响中缓慢爬行, 直到近凌晨两点, 南枝才离开书房。接着, 是浴室门合上的轻响,哗哗的水流声隐约传来。
一直阖眼但却怎么都没真正睡着的人,这才翻了个身,朝向她通常会躺下的那一侧。
南枝以为他已经熟睡, 蹑手蹑脚地爬上床, 躺下。
身体的记忆让她下很想窝进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可又怕吵到他,最后无奈地平躺着。
暗色里,商隽廷缓缓睁开眼。
他都主动侧过来, 将怀抱的位置空出来了,结果她可好,平躺着睡!
可是怎么办?
他现在的坏习惯已经从一个人睡不着进化成不抱着她睡不着了。
但他现在正在生气。
气得想用力吻她,想把她死死困在身下。
听她只为他口耑息、为他迷乱。
然后做到她讨饶,做到……她眼里、心里只有他商隽廷一个人!
……但是不行。
今天太晚了,明天她还要早起。
本来气就没处撒,现在还要忍着气去心疼她。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过来。”
说完,他等待着。
等待她或许会有的惊讶,或许会有的顺从,或许会带着歉意滚进他怀里。
可是,没有。
旁边的人没有任何动静。传入他耳中的,只有均匀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小小鼾声的呼吸。
商隽廷:“……”
他在床上苦熬了近四个小时,心绪翻腾,睡意全无。她倒好,躺上床有两分钟吗?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商隽廷硬生生被气笑了。
气火攻心,他一点都不担心会把她弄醒,甚至带着点恶劣的报复心理,长臂一伸,强势地探入她颈下,然后另只手环过她的腰,一揽、一收,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圈进了自己怀里。
温香软玉瞬间填满怀抱,那熟悉的触感和气息,奇异地抚平了一丝他心头的毛躁。
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在彻底被睡眠捕获前,带着最后一点清醒的赌气,想着:如果明天早上她醒来,能喊他一声“老公”,又或者,给他早安吻……那他就不计较今晚的冷落与忽视。
可是当他第二天一早醒来,当他手臂习惯性地收拢,却发现搂了个空。
臂弯里冰凉一片,只有被她枕过的轻微褶皱,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
他倏地睁开眼,发现偌大的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冷清的光斑。昨夜那点带着妥协意味的期待,在满室寂静和空荡的怀抱里,瞬间支离破碎。
*
九点十分,南枝赶到了项目部。
昨天和今天早上一直忙着酒店的事,来的路上,她才抽出时间看了昨天商隽廷发给她的资料,快速浏览后,她心微微一沉。
今天的议题远不止之前提到的安全检查,更涉及度假村一期试运营及后续的整体运营模式讨论。而她,对此毫无准备。
到了五楼,南枝敲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声音稍有停顿,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南枝颔了颔首,走进去,最后在长会议桌被预留的主位旁坐下。
商隽廷的视线,从她进门时就落在了她身上。
珍珠白丝质衬衫,外罩一套浅灰色小西装套裙,长发全部盘在脑后,柔嫩白皙的两只耳垂上是一对精致小巧的珍珠耳饰。
随着她坐在自己右手边,商隽廷看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他平淡无波地收回视线,开口:“下次开会,还希望南总能够准时。”
南枝抬眸看他,然而商隽廷却转向身旁的项目副总监,“把刚刚已经讨论过的安全检查重点,向南总简要复述一下。”
“好的。”陈总监拿起激光笔指向投影幕布:“南总,关于安全检查部分,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即将投入试运营的一期别墅及森林宴客厅的消防系统全链路压力测试与应急预案复核,需要南璞签署确认文件;二是所有涉水区域,必须在本周五前完成第三轮联合检测;三是特种设备,操作人员资质和日常维护流程需要双重备案;最后是食品安全供应链的溯源体系,需要南璞方面提供从供应商资质到运输储存的全套SOP文件,以备抽查。大致就是这些。”
南枝细细听完,刚一点头——
商隽廷:“下面是试运营及长期运营模式的讨论环节,请南总先简要说一下初步构想。”
南枝眉心浅蹙,这部分,下面的人已经做过报告给她,但她自己还没有行成系统的思路。
没办法,只能边梳理边开口:“基与度假村的定位以及一期高端私密的特性,我认为在试运营阶段,目标客群应聚焦在追求独特文化体验和极致私密性的高净值人群及家庭,服务流程可以借鉴南璞的‘隐世管家’模式,但需要更强化与本地自然与文化的链接。”
不等她细做介绍,商隽廷打断:“‘隐世管家’模式的人员成本不低,你计划如何与商海分摊?另外,你提到的‘更强化链接’,具体指什么,可量化的体验项目又是什么?”
短暂沉默梳理后,南枝迎上他目光:“成本分摊可以延续我们之前约定的框架,基础人力共担,特色服务附加价值部分由南璞承担主要成本,具体体验项目……”
她大脑飞快搜索着之前看过的资料和南璞现有的资源,“……可以设计为几个模块。比如,结合密云本地竹编非遗,开设小型的竹艺制作工坊,作为入住别墅客人的专属体验;也可以将徽州木雕的纹样故事,融入儿童探索活动手册。”
“工坊?”商隽廷皱眉,“南总,一期六十栋别墅分布相对分散,你计划在每个别墅设置工坊,还是集中设置?还有儿童活动手册,我们一期别墅的定位,你确定以家庭为主力客群?”
一连串的追问,直击南枝临时构想方案的薄弱之处。
参与会议的其他人几乎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谁都能感觉到,商总今天的态度格外严苛,寸步不让。
南枝被他问得有些语塞,但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被激了起来。她反驳道:“匠人团队可以采取灵活签约制,不需要常驻,根据预约情况调度。成本问题,需要在细化方案后进行精准测算。”
“南总,项目的每一分预算都需要对股东负责,对未来的住客负责。你现在的构想听起来美好,但缺乏扎实的数据支撑和可执行的细节。”
他的话斩钉截铁,彻底否定了她刚才提出的方向,甚至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独断,“我认为,初期运营重心必须放在服务标准化、安全流程万无一失,以及基础住宿体验的极致优化上。特色体验活动,可以列为二期甚至更长期的规划,等到运营稳定后再逐步引入。”
说完,他视线从南枝倔强抿合的唇上移开,看向其他人:“其他人有什么意见?”
几位经理互相交换着眼色,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表态。
一片落针可闻里,商隽廷指骨轻点桌面:“继续。”
接下来,会议转向二期森林宴客厅的六个主题设计方案:“山岚”、“溪语”、“林韵”、“石意”、“星空”、“非遗雅集”。
讨论到“非遗雅集”主题时,分歧再次爆发。
商隽廷倾向将其弱化为一个可选的附加模块,而非独立主题。他的理由很直接:“‘非遗’概念虽好,但呈现难度大,对运营团队要求极高,且目标客群的接受度存在不确定性。建议将其元素拆分,融入其他五个主题中作为点缀,或作为特定节令的限定活动。”
这时,南枝拿起面前那叠关于二期宴客厅的设计草案,又调出自己手机里存储的几张南璞旗下非遗合作项目的现场照片和数据,示意助理投影。
做完这些准备,她才抬起头。
“南璞去年成功运营的三个非遗活化项目:缂丝、徽州木雕、密云竹编,已经为我们积累了完整的供应链、匠人资源库、以及将传统工艺转化为现代高端消费体验的成熟方法论。这套体系,完全可以平移并适配到度假村的场景中,所以我们不是从零开始。”
“其次,关于目标客群接受度。根据我们前期调研显示,超过68%的受访者对具有独特文化内涵和深度体验感的宴会场景表示出强烈兴趣,且愿意为此支付平均高出普通主题25%的预算。‘非遗雅集’提供的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一种沉浸式的、有故事性的、可参与的文化体验,是区别于市面上其他奢华度假村的真正杀手锏。”
“最后关于风险。将非遗元素拆分散布,看似降低了单点风险,实则削弱了它的冲击力和独特性,变得不伦不类。”
她目光直视商隽廷,“作为一个商人,商总应该知道,风险向来与收益并存。”
她的一番阐述,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她对本土文化运营的深刻理解和强势的推进能力。
会议室一片寂静。
几位原本倾向于商隽廷意见的高管,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商隽廷静静地看着她。
视线掠过她因专注辩论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开合间吐出犀利言辞的嫣红唇瓣。
他知道,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他此刻不想让步。
不仅仅是因为项目决策,更因为胸口那股从昨夜淤积至今、未被安抚反而愈演愈烈的闷气。
最后,他笑了笑:“南总的陈述很精彩,数据也很亮眼。但市场调研不等于实际消费,南璞的成功案例也不能完全等同于在度假村新场景下的复刻成功。前期集中资源打造一个高风险主题,可能会挤占其他更稳妥主题的完善资源。所以我认为,在试运营初期,稳健依然是首要原则。”
听出他在刻意回避核心优势,南枝眉梢轻挑:“商总,如果凡事都以‘稳健’为名扼杀创新和差异化,云栖度假村‘标杆’的定位从何谈起呢?”
两人一个寸步不让,一个固执己见。
会议室内气压低得可怕,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成为这场夫妻对峙的焦点。
僵持了约一分钟,商隽廷下颌线突然一松。他屈起手指,在会议桌面上敲了两下。
“散会。”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快速收拾东西,低头鱼贯而出,片刻间,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南枝一直忍在心头的火气蹭地窜了上来,“都没得出个结果,你散会做什么?”
商隽廷抬手握住她座椅的高背扶手,用力一转,带着滑轮的座椅轻易地被转了半圈。
不等南枝反应过来,商隽廷已经俯身,双臂压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她彻底圈禁在自己身体与座椅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南总火气好像有点大。” 他垂眸盯着她,声音低沉。
南枝被迫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尽管他眼底翻涌的暗色让她心尖微颤,但倔强让她不肯退让:“商总的火气也不小。” 她反唇相讥。
“那南总知道我是为什么生气吗?”
南枝冷哼一声:“以商总那针尖大的心眼……”
“既然知道我心眼只有针尖大,”商隽廷眯起眼打断她,“那南总最好想好了再说。”
南枝被他这近乎无赖的威胁气笑了,眉梢挑衅地一挑:“怎么,商总还准备公报私仇不成?”
“不行吗?”
南枝眉眼一沉:“你敢——”
话还没说完,商隽廷猛地抬手,宽大的手掌扣住她后颈的同时,身体压下,吻住了她那张,从昨晚就想用力蹂躏的唇。
蛮横、深人,不留余地。
南枝被他扣着后颈,被迫承受这个带着惩罚和宣告意味的吻,呼吸渐乱,推在他胸膛的手力道不自觉软化。
就在两人吻得难分难解的时候,“砰”的一声——
会议室虚掩的门突然被从外撞开。
商隽廷吻她的动作骤然一停,漆黑的一双眼,带着未褪的情谷欠和骤然聚起的冷光,越过南枝的额鬓,径直射向门口。
门外,原本因为好奇而偷听偷看的身影,此刻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那个不小心失了力道真正撞开门的“倒霉鬼”:设计师,林薇。
对上那双冰冷慑人的目光,林薇顿时面如土色,一开口,舌头都打了结:“对、对不起商总!我、我——
“出去!”
短短两个字,像是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被打断的浓浓不悦。
林薇吓得一个哆嗦,哪还敢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就跑。
“砰!” 的一声关门声,震得空气都在颤。
商隽廷低头,见南枝正用手背来回擦着被他吻花的唇。
“再擦?”
南枝被他这副霸道又带着危险气息的样子激得心头火起,放下手,瞪向他:“你发什么疯?”
发疯?
商隽廷气笑一声,双臂依旧将她困在会议桌与他之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发疯?”
本来不知道的。可他刚刚吻得那么用力,那样蛮横,恨不得把她吃了似的,所以……再迟钝也知道了。
南枝别开脸,声音有些闷,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承认和残留的气恼:“不就昨晚没怎么理你吗?”
原来她知道。
商隽廷歪了歪头,目光锁住她躲闪的视线,“只是昨晚没理吗?”
见过心眼小的,没见过心眼这么小、还这么记仇的。
不过,腹诽归腹诽,南枝知道自己理亏在先,尤其是这种不把他放在心上的表现。
“还有今早。”她补充。
“今早?”商隽廷眉梢一挑,故意反问:“今早怎么了?”
南枝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像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挨训的学生,指尖一边抠着身下冰凉光滑的会议桌面,一边复述自己犯的错:“走的时候没跟你打招呼。”
商隽廷要的就是她这个态度。
心口那股憋闷的郁气似乎散开了一点点,但还不够。
“所以,”他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还有没有下次?”
给他三分颜色,还真想开染坊了。
南枝被他这得寸进尺的追问弄得有些恼,下巴一抬:“我最近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忙吗?”商隽廷撵着她的尾音反问。
南枝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他也忙,不仅忙工作,还要港城京市两地飞。
“所以,忙只是借口,”商隽廷手指点在她心口:“重要的是,这里有没有我。”
他不是在无理取闹,也不是单纯地索要关注。他是在追问,在他和她同样忙碌、同样背负责任的世界里,在她争分夺秒、全力冲刺的事业版图中,他的存在,在她心里,是否仍占据着一个不可动摇的、优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