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没想到, 商隽廷会将与Serafina Moretti的会面定在南璞酒店。
虽然很是意外,但这个安排又让她隐隐觉得熨帖。
不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将这份满意藏得严严实实。
司机打开车门, 商隽廷先行下车。
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带着婚戒的手,南枝没有把手放上去。
她一手拂着裙摆,一手捏着小巧的手包,自顾自地迈步下车。
不过面对这份无视,商隽廷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尴尬或愠色,只是浅浅弯了下唇角, 自然地收回了手。
从林曼君那通视频电话后,南枝还是没有开口跟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正视的眼神都没有给过他。但至少,她愿意从那张赌气的床上下来了, 愿意在衣帽间里花了进十分钟的时间, 挑选了一套既显气场又不失柔美的套裙, 最后, 也愿意坐上他的车, 来到这里。
光是这份表面冷淡下的配合, 就已经远超了商隽廷最初的预期。
走进酒店大堂,酒店经理快步迎了上来:“南总,商先生。”
南枝没说话,倒是商隽廷, 保持着他一贯的礼貌从容, 朝经理颔了颔首。
虽说南枝是自己的领导,但对经理来说,商隽廷才更需要他小心周全地对待。
因为他不仅是南总的丈夫,更是商海集团的掌舵人, 这双重身份,不得不让他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商先生,Serafina Moretti女士及其助理团队已经在顶楼的璞玥套房等候。按照您事先的吩咐,我们准备了精选的武夷岩茶和几款符合意大利客人口味的特色中式茶点,都已经送到房间。”
商隽廷点了点头:“南董大约一个小时后到。”
董事长竟然也来了。
经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躬了躬腰:“好的,商先生,我会亲自在楼下等候南董。”
到了电梯门口,随着鎏金的双开轿厢门向两侧滑开,一直陪同引路的经理立刻侧身,准备像往常一样,引领贵宾前往套房门口,然而却被商隽廷出声止住:“送到这里就好,辛苦了。”
电梯门关,南枝刚一余光瞥过去,就见那道原本站在她身侧的人影突然侧转过来。
高大的身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峰,挡在了她面前。
南枝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逼得后退了一小步,她抬头,满眼戒备地看着他:“...你干嘛?”
商隽廷眼帘微垂,目光沉在她满是戒备的眼底,然后,在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丝缝隙里,他双臂向两侧展开了一个不会让她紧张的弧度。
“抱一下。”
温柔的语调,带着低缓的磁性,在这私密的空间里低低漾开。
南枝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她在心里哼了声。
想得倒是美,她气还没消呢,凭什么给他抱,怎么可能让他抱——
结果还没在心里腹诽完,面前那道挺拔的身影,突然俯身压了过来。
那双朝她微微展开的双臂,像是早已蓄满力量的弓弦,将她整个人紧密地嵌入他怀里。
那结实的手臂,带着不容她抗拒的力量,在她后腰蓦然收拢。
南枝大脑空白了几秒,反应过来他都不经她同意就强行将她抱进怀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放开我!”她两手揪着他身侧的西装布料,用力往后扯。
然而,挣开的些许距离,又被商隽廷抬手压在她后颈的力量,重新按了回去。
他下颌抵在她发顶,带着些许强势的温柔,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进自己的气息与体温里。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低低软软的语调,与他惯常的沉稳或强势截然不同,南枝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她今天没有把长发挽起,如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商隽廷低下头,将脸深埋进她散发着清淡香气的发间,很轻地嗅着那独属于她的气息。
感觉到她不再挣扎,他嘴角漾开淡淡笑痕。
他不知道此刻算不算是哄她的最佳时机,但他想试一试。
“不生气了好不好,早上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种话,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他的胸膛宽厚温热,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彼此的衣物,一下又一下,撞过来。
南枝扁了扁嘴。
现在知道道歉了,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挺凶的吗,恨不得用眼神把她吃了似的。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不敢当。”
来的路上,商隽廷几次和她说话,她都置若罔闻,如今她能回应,哪怕是呛他的话,都比之前的沉默要好上千倍万倍。甚至还有些悦耳。
但他现在突然又有点贪心了。
如果示弱卖惨能让她心软,又或者心疼……
他偏过头,唇瓣轻擦她的鬓角,“在办公室晕倒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以后都见不到你了怎么办。”
南枝眉心一跳。
这人说的是什么丧气话!
但是下一秒,她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
“都晕倒了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
商隽廷:“......”
这女人的脑回路是不是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见他不说话,南枝冷哼一声:“商总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心软,才故意编出这么一出的吧?”
不管她是真的看穿还是试探。
商隽廷松开搂着她的手,“那你呢?听到我说晕倒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过我?”
南枝抬头看他。
平日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底,此刻有不用细看就能看见的期待,盛得满满的,好像只要她轻轻摇一下头,就会把他所有的期待都打翻。
可她若是点头,不就等于变相地原谅他了?
看出她的迟疑,商隽廷不给她任何回避的机会,他抬起手,双手捧起她脸:“告诉我,有没有?”
南枝:“……”
这人为什么非要这样逼她,非要一个明确的口头答案呢?她都不说话了,他难道不懂沉默就等于默认的意思吗?
偏偏商隽廷不放过她:“有没有,嗯?”
南枝被他步步紧逼的问话弄得又羞又恼,“没有没有没有——”
后面的话,被商隽廷突然低下来的吻堵住。
她今天化了一个很漂亮的妆,唇是蜜桃的红,带着蜜桃的香。
商隽廷并不想弄花她的妆,可是她那副死不松口、倔强否认的模样,实在把他心头那股又爱又恨的情绪翻搅得厉害。
嘴硬成这样,他只想用力撬开那两片吐出违心话的柔软,去品尝内里是否真如她表现的那般坚硬,还是说……舌根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妥协。
然而,他刚一撬开她双齿——
“叮!”的一声,电梯提示音,突兀地响在耳边。
商隽廷所有的动作止住,眼睛睁开,看见被他强势吻住的人红着脸,眼睫也颤着。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痕。
所有的强势瞬间化为温柔的一个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南枝直到这时才从刚刚的吻里回过神,长长的睫毛上还沾染着细微的水汽,看清眼前人含笑的眉眼,她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现在所处的境地。
她下意识瞥向斜上方的摄像头,幸好某人身量高,站着的位置也刚好将她完全笼罩,不然……
她剜过去一眼,手指刚一碰到自己的唇——
“Maya?”
一道疑惑的男声,从敞开的电梯门外传来。
南枝看过去,视线刚一落到对方脸上,原本抓在商隽廷身侧的手瞬间一松。
这下意识的动作,让商隽廷低头看向她的手。
手指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有紧张,也有被抓包的心虚。
商隽廷这才扭头看向门外。
是个男人,褐色短发,皮肤很白,个子很高,很年轻。
重点是,是个外国人。
外国人……
在商隽廷渐眯的眼角里,南枝用英语熟练地和对方打了招呼:“Lance?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现在在海城工作,这几天来京市出差。本来想联系你的,但你换了号码。”
他在回答南枝的同时,视线却若有似无地飘向那个侧身站着的男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不过,从男人那占有又保护的站姿,还有唇上那点不甚明显的红来看,两人的关系似乎很不一般。
可Lance还是试探着问:“这位是……”
商隽廷侧身站着,还保持着刚刚吻南枝时的站姿,而南枝,几乎整个人都被他高大的身形笼罩。
她下意识去推面前的人,示意他注意场合。
商隽廷这才缓缓收回投向Lance的视线,上一秒还近乎漠然的冰冷,在低头看向南枝的瞬间,唇角突然上扬,“怎么了宝贝。”
南枝:“……”
这人用不用这么幼稚?
商隽廷仿佛没看到她眼底的无语,转过身的同时,胳膊搂上她的肩膀。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不跟你的朋友介绍一下我吗?”
刚一说完,电梯门因为感应到无人出入,开始从两侧缓缓向中间合拢。
商隽廷低头的动作未变,手一抬,那只戴着婚戒的手顿时挡在了门边。
下一秒,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指掌微微收拢,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力道,轻轻捏了捏她的肩头。
南枝:“……”
这人是三岁小孩吗?
她压下翻白眼的冲动,朝门外的Lance笑了笑:“这位是我先生。”
她以为这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结果她话音一落立刻招来Lance一声惊呼:“你结婚了?”
南枝:“......”
Lance一连两个“my God!”:“你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
这话听着,格外地刺耳。
商隽廷看向对面的男人,那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审视或敌意,而是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威压,像是一把冷冽的锋刃,直直刺进Lance的眼底。
Lance甚至都还没和他正视,只是余光瞥过去一眼,就心头一凛。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了误解,他忙摆手解释:“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太意外了。”
意外?
他的解释让商隽廷嘴角勾起一味冷笑。
Lance已经被如芒在背,他往电梯里指了指:“你们要出来吗,我……”
“哦,不好意思。”南枝忙挽住商隽廷的胳膊,把他拽出电梯。
眼看电梯门就要缓缓合拢,Lance突然又想起什么,急忙伸手挡住门缝:“Maya,你现在电话多少?”
不等南枝开口,商隽廷已经笑着朝Lance报出一串号码:“能记住吗?”
Lance连忙点头,“当然,谢谢!”
电梯门终于彻底合拢。
商隽廷眼底那层伪装的友善也随之褪去,他低头看向被自己牢牢搂在臂弯里的人,眼里是一种饶有兴味的、带着点恶劣探究。
“你猜,他会给我打电话吗?”
见过幼稚的,没见过他这么幼稚的。
南枝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我哪知道!”
商隽廷笑了笑,搂着她肩膀,带着她往走廊深处的套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像是随口一提:“他就是你那个美国前任?”
南枝愣了一下,默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当初撒的那个谎。
难怪他刚刚那么反常,原来是先入为主了。
南枝可没有那种故意让他吃醋的小心思,她下巴一抬,否认:“当然不是。”
商隽廷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语气很是轻松:“不知那位前任什么时候能露面。”
酸不溜的语气,南枝都想把他按进醋缸里。
不过,难得见到他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南枝又忍不住逗他:“商总真的想见?”
商隽廷低头看她,嘴角笑痕不减:“当然,毕竟是南总主动交的男朋友。”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自嘲他之所以能成为她的现任老公,不过是听从了长辈的安排,并非她的心之所向。
不过,能让他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番带刺的话,倒也真是难为他了。
“原来嘴硬会传染。”南枝无奈地摇了摇头。
商隽廷嘴角滑出一味无声的冷笑:“原来南总也知道自己嘴硬。”
南枝歪头看他:“我知道啊,可商总你自己知道吗?”
商隽廷:“……”
宽敞的套房客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一地金黄。
铺满设计草图和面料样本的桌前,南枝与Serafina Moretti相谈甚欢。
商隽廷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全程一言不发。
来的路上,他还在想,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哄好,但被那个外国男人一搅合,他哪还有那个心思。
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酸涩交织,让他烦躁不已。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对面南枝的脸上,那专注却带着审视的视线,几乎要穿透她此刻平静的表情,窥探到他不曾参与的过往。
他就这么盯着南枝的脸。
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笑起来格外明媚,有没有因为那个前任掉过眼泪?
那么漂亮的一双唇,吻起来柔软饱满,有没有除了他以外的男人吻过。
还有那双手,有没有和除了他以外的男人,十指紧扣,掌心相贴,哪怕只是短暂的牵手……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她现在是他的,他去计较那些过去做什么?
可她的心,现在却并不在他身上,不然她为什么不想和他一起生活?
他忽然站起身,走过去。
“Sera。”
Serafina Moretti和南枝一同望向他。
商隽廷说了声抱歉:“我和我太太有点是要商量,四十分钟后,我们再回来继续,可以吗?”
Serafina Moretti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微笑着点头:“当然。”
南枝以为他是真的有事要和自己商量,出了门,却见经理站在了门口。
商隽廷接过他递来的房卡,挥了下手。
看着经理匆匆转身的背影,南枝心里生出疑惑,刚一蹙眉,手腕就被往前一拽。
“滴答”一声,斜对面一间套房的门锁应声打开。
“你怎么又开了一间——”
不等她说完,她人就被商隽廷抵在了门后。
高大的身影随之压下,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困在了门板与他胸膛之间这方寸之地。
那双自上而下笼罩下来的眼眸,哪里还有半分在客厅时的平静无波,里面清晰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甚至能看见隐隐跳动的火光。
这充满压迫感的近距离对峙,让南枝的心脏一点一点加速起来。
她强撑镇定,眼睫却微颤:“你这是做什么?”
商隽廷一瞬不瞬地望住她,目光很深,“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南枝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听愣住,茫然的一双眼,眨了眨。
然而,商隽廷的耐心却已经所剩无几,他眼神里带着催促,语气也带着不容她拖延的迫切:“快点。”
南枝却还陷在一片茫然里,“为、为什么哄你?”
看着她这副茫然又无辜的样子,商隽廷都想用力咬住她那片只会气他的蜜桃色唇瓣。
但是不行,那样只会再次激怒她,让情况更糟。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叫嚣的醋意、不安、占有,还有那说不明道不明的委屈,好给自己腾出最后一点可怜的耐心。
“我在吃醋,你看不出来吗?”他几乎是咬着牙,将这句难以启齿的话,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
南枝:“……”
可是吃醋的话,难道不是暗示或抱怨,怎么会像他这样,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甚至还主动要求她哄!
再说了,这醋根本是他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平日里那般沉稳矜贵、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像个得不到糖果、满心郁闷的三岁小孩,这副反差,又让南枝觉得有点可爱。
她压下嘴角差点没控制的笑,仰头望着他。
可爱,越看越可爱。
明明表情凶凶的,可却比早上笑着说出那句“不要拿别的男人来试探我,你知道的,我这人比较小气”时,不知要可爱多少倍。
可爱的……都想用两根手指把他的唇角给勾起来。
眼波流转间,南枝尾音轻拖,故意把声音放得娇娇的:“那你想让我怎么哄你嘛~”
做的时候都不见她撒娇,这会儿竟然……
虽然这份意外的娇软来得太过突然,甚至能看出她的刻意,但商隽廷此刻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深究。
他只想知道——
“你和那个前任,现在还有联系吗?”
南枝差点都气笑了。
以为他会提出一些“吻我”、“说你爱我”这类可以直接被哄到的要求,没想到他绕了一大圈,心思竟然还是牢牢钉在那个莫须有的“前任”身上!
“没有!”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人,她上哪儿联系去?
但是,她表情变换得太快了。上一秒还娇滴滴,这一秒,火气就“噌”地窜了上来。
所以,是提到了她的“伤心事”,触到了她的“痛处”,让她不高兴了?
商隽廷虽然没有爱过,但他却知道,真正的放下,又或者遗忘,往往是一种彻底的漠然与无关痛痒,而不是像她这样,反应如此迅速而激烈,像是被尖锐的针刺中。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对她这么激烈的反应,他心头涌起的,竟不是被“旧情难忘”刺伤的愤怒或嫉妒,而是心疼。
一阵细细密密的心疼,从他心底漫上来。
他甚至觉得,在他未曾参与过她的那些过去里,能有一个人,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于陪伴或照顾,是值得他庆幸的。
可是,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不该有的宽容?
虽然他心里依旧酸涩难当,但这股酸涩,似乎又与之前的不太一样。
看着她绝强偏开的侧脸,商隽廷胸口那突然郁住的气,忽然就散了。
他双手把她的脸捧回来,迫使她看向自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说——
“那我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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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Lance其实都不算啥,算啥的那个下场还是有点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