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 南枝又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个四壁与天花板都是深灰色金属板材的房间。不同的是,这次坐在沙发里的人换成了她,而对面, 那个曾让她感到无比压迫与恐惧的金属框架下,双手被银色锁链高高吊起的人,换成了商隽廷。
他衬衫领口被扯得松散,露出的锁骨线条,性感又破碎。
平时总是运筹帷幄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薄汗。
她从沙发里站起身, 穿着一双红底高跟鞋,一步步走过去。
他脸上没有什么痛苦或屈辱的表情,看似沉静的一双眼,深处却好像有幽暗的火光在跳动。
她手里不知什么怎的, 多了一条细长的黑色皮鞭, 鞭身油亮, 柄端缠绕着精致的皮革。
她手腕一扬, 那黑色的鞭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
“啪!”
一声清脆又带着沉闷回响的脆裂声, 在空旷的金属房间里炸开, 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几乎同时,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闷哼,从商隽廷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那声音并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隐忍。
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质感。
也正是这声闷哼, 像一根尖锐的针, 猛地刺破了梦境模糊的边界。
南枝被惊醒,睁开眼,视野里不再是冰冷的灰色金属,而是熟悉的粉色帷幔床顶, 边缘垂落的流苏,在她惊魂未定的瞳孔里轻轻晃动,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朦胧感。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片温柔的粉色,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掌心下,心脏正以一种失控又迅猛的节奏狂跳着。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不是说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的吗?
她可从来没想过……
可是梦里,商隽廷那被束缚的模样,还有他平静眼底翻涌的波澜,以及那声压抑又性感的闷哼……
一切都太过真实,带着一种颠覆性的冲击力,来回萦绕在她的五感边缘。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座钟,才六点多一点。
糟糕!
昨晚睡得早,忘记给他发短信了。
南枝忙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点开,果然。
第一条是十一点整发来的,只有简单两个字:「晚安」。
第二条则隔了半小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不给我主动发就算了,收到也不回?」
可她昨晚十点多就睡了。
当然,这样的事实根本不能作为解释的理由,因为他一定会反问:那睡前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发一条晚安?
南枝又瞥了眼右上方的时间。
幸好她醒得早,如果不是做了那么噩梦,肯定连早安也要漏掉了。
但是说到‘噩梦’……
她脑海里再次闪出梦里的画面,被施虐的是他,算她的哪门子噩梦。
她偷笑了一下,指尖迅速点在屏幕:「昨晚太困了,忘了给你发,下次改正。」
虽然解释得干巴巴,但好歹也算是给了说法。
然后,她遵照约定,主动发过去一条:「早安。」
看着那两个字,南枝忍不住撇嘴,这种打卡式的问候,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丢,重新滑进柔软的被窝,继续睡她的回笼觉。
结果这一睡就睡过了头。等她赶到公司,时间已经将近九点。
电梯门一开,林瞿从里面走了出来。
“南总?”他双脚停住,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把南枝从头到脚来回梭巡了两遍:“这是刚到?”
南枝抱着胳膊,歪头看他:“不行吗?”
“当然行了,”林瞿挑着眉,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只是有点意外,向来把办公室当家的南总,最近好像因为家事,上下班不太准时。”
南枝肩膀往前一勾,一双含笑的眼,直直盯着他的脸。
“林总,工作讲究的是效率,而不是时间。”
“哦~”林瞿拖长了语调:“那要照南总的意思,公司的人都可以在家办公,不用来打卡了?”
本来南枝都要被他这偷换概念堵得哑口无言了,结果又听他话锋一转——
“听说昨天商总带了招信的张主席过来,是给南总介绍什么生意了?”
可真会给自己找堵。
南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对呀。”
林瞿像是抓到了她的把柄,“外界都说南总独立要强,不喜欢靠男人,看来传言有虚啊。”
这话说得相当难听,如果是以前,南枝肯定要撂下脸色。
但他口中的男人,不是外人,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公。
“眼红啊?”在林瞿渐沉的眸光,南枝朝他莞尔一笑:“这个简单,林总也找个有钱有势的老婆靠一靠不就行了?”
她懒得去看林瞿那张犹如调色盘的脸,话一说完,径直走进电梯。
但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南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拖了某人的‘福’,让她落了一个‘靠男人’的名声。
还没出电梯,她就把这怨气发放到了某人的手机上。
「取消早安短信!」
此时的商隽廷,已经坐在会议室,开始了他今天一连四个会议的第一个。
一公一私两个手机放在他左手边,黑色手机屏幕一亮,他视线下意识偏转。
若是以前,他最多看一眼就会收回视线,然后等到会议结束再去点开,可是现在,只要这只手机有动静,他就会本能地想到一个人。
明明知道他私人号码也不止她一个。
商隽廷拿起手机,点开,上一秒还舒展的眉心,在看见那短短一行字的瞬间,一秒蹙起。
第一反应就是:他什么时候惹她不高兴了?
商隽廷向来不是容易分心的人,可一旦某件事让他分了神,就必须立刻解决,不容拖延。
于是,他当机立断暂停了会议。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安静无人,商隽廷立刻拨了南枝的电话。
第一通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被挂断。
第二遍再拨,刚响一声又被挂断,紧接着,一条短信跳了进来。
南枝:「今天不要找我。」
短短六个字,让商隽廷心头的疑惑更深了。
他指尖飞快回复:「为什么?」
电话不接,短信倒是秒回。
南枝的消息很快跳出来:「没有为什么!」
商隽廷眉心锁着,又问:「那明天呢?」
南枝:「看我心情。」
商隽廷看着那四个字,气笑一声:「所以你就可以不管我的心情了?」
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南枝看着这条回复,眸光流转。
这是被她惹不高兴了?
刚刚被林瞿气出来的那点火气,莫名就消了大半。
她对着屏幕抿唇偷笑:「这么远,我管得着吗?」
这话听着,不像纯粹的呛声,倒像是埋怨他们的分隔两地。
商隽廷心头的郁结突然就松了几分:「那你说怎么办?」
商海的总部在港城,他不可能放下不管,即便接下来因为度假村的项目,他会在京市停留一段时间,但项目一旦结束,他还是要回港城。
而她,也不可能放下南璞,来港城依附他。
当初联姻时,他觉得这种双城生活互不干涉,再好不过,可如今,这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却成了他最想跨越,却又不知如何跨越的难题。
见她迟迟不回消息,商隽廷蜷了蜷手指,短暂犹豫后,他问:「想不想和我一起生活?」
南枝没有回他那么及时,只是因为脱了外套,换了拖鞋,却没想到会收到他这样一条短信。
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想让她放弃南璞去港城做他的商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相夫教子吧?
南枝好笑一声。
还真想把她当雀养起来啊?
刚刚被压下去的火气突然又窜高了两三分。
她指尖用力点在屏幕上:「想都别想!」
什么叫想都别想?
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商隽廷直接摁灭了手机屏幕,转身回了会议室。
南枝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半天不见他回,她皱了下眉,这是忙公事去了?
她哼了声,好像就他日理万机,她是个闲人似的。
把手机往旁边一搁,南枝按下内线座机:“上午有会吗?”
张晓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上午没有安排会议,南总。”
“那下午呢?”
“下午两点,招信资本的王总监会带团队过来,与您正式签署合作协议。”
“就没有其他事了?” 南枝追问了一句。
张晓莹确认了一下日程:“目前没有了,南总。”
今天这么闲?
南枝:“……行,我知道了。”
多数人心里装着事时,最怕闲下来。一旦无事可做,那些思绪便会无孔不入,将心事掰开揉碎,反复咀嚼。
但南枝是那小部分里的一个。对她而言,私人的情绪应该被妥善收纳在工作的边界之外。若让私事占用工作时间,那等于是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了。
以前,商隽廷也这么认为。
但那时的他,还没有经历过感情。
可今天,就因为那「想都别想」的四个字,竟然让他在会议中几度失神。
这种不可控让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也并不排斥这种内心被占据,感情上的沉溺。
但因为一个女人,因为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影响工作,这就触碰了他自我要求的底线。
商隽廷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躁郁强行压下,继而将目光投向正在做汇报的运营部总监。
“细节跟住先补充,直接讲结论同你嘅核心建议。”
一句话,让会议室里本就严肃的气氛更加凝滞。
正在汇报的运营部总监止住声的同时,立刻调整思路,而接下来等候汇报的两位总监更是下意识地看向面前早已准备好的汇报稿。
两个高强度的会议结束后,所有高管都走了,在商隽廷的示意下,秘书Jayden也无声退了出去。
商隽廷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看着桌上那只黑色手机。
一个半小时,他没回消息,她也没有追问。
是在忙公事,还是真的无所谓他情绪的好坏?
想到这里,商隽廷唇角一勾。
既然她都让他“想都别想”了,那他还去想这些做什么?
是嫌自己的事情还不够多?
下午三点,南枝正在酒店巡查。
酒店总经理、房务总监、餐饮总监等一干管理人员跟在她身后。
“总统套房的Mini Bar补给清单我看过了,增加的两款红酒客人反馈很好,但巧克力的品牌可以再提升一档。”
房务总监立刻记下:“好的,南总。”
来到后厨,南枝又检查了冷藏库和生熟食分区。
“食品安全是红线,监控抽查频率要加倍,不能省略流程上的任何一个环节。”
后天,宴会厅有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
南枝刚一走上主舞台区域,手机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商隽廷打来的。
南枝皱了下眉,手指滑了接通:“有事吗?”
一本正经的语气,让商隽廷嗓子眼一噎:“没事。”
“那回头再说,我在忙。”
听着话筒传来的忙音,商隽廷先是一怔,随即气笑一声。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
等南枝想起商隽廷下午那通被自己匆忙挂断的电话,已经是晚上。
她一边吃着饭,一边拨了过去。
“咩事?”
平时都说普通话,今天竟然破天荒的跟她用上了粤语,南枝微微一愣。
“喂?”
南枝眼睫晃了一下,“那个...你下午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吗,什么事?”
“冇事。”
听出他语气里的简短和疏淡,南枝以为他是有事在忙,她“哦”了声:“没事就算了,那我挂了。”
然后……她就真的挂了。
电话那头,商隽廷只身坐在他那间黑白色调的书房里。
偌大的书房,只开了一盏书桌上的台灯。
昏暗光线下,他垂眸,舔唇、嘴角勾着一抹自嘲的冷感弧度。
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南枝自然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也感受不到他刚刚那平静的语气下,被反复挂断电话所积累和压抑的郁结。
等南枝意识到不对劲,是在第二天早上。
刚咬了一口香肠,她动作突然停住。
糟糕,昨晚她又忘记发「晚安」了。
她被自己这频频健忘的脑子无语到,赶紧去翻包里的手里。
结果点开聊天对话框才发现,不止她没发,他也没发。
南枝皱了皱眉。
什么情况?
这人是忙忘了?
还是说,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种打卡似的早安晚安没意思,所以主动放弃了?
本来南枝犹豫的只是今晚发与不发这个问题,然而在去公司的路上,思绪不知不觉就扩散到「他为什么没有发」这件事上。
再联想到昨晚电话里他的语气……
这人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可是她又没惹他。
到了公司,南枝来到法务部。
“南总早上好。”
“早。”南枝将张晓莹准备好的文件袋递过去:“这是昨天与招信签署的合同,还有相关的全套附件和评估文件。”
副总监接过文件,确认无误后,在交接清单上签了字:“我们会尽快完成内部备案流程,向董事会的季度报告摘要。”
“辛苦了。”
之后,南枝又来到南砚霖办公室门口。
“董事长在吗?”
“在的,南总。您稍等,我通报一声。”
很快,秘书走出来:“南总,您请进。”
南砚霖正站在整面落地窗前讲电话——
“这事啊,你们夫妻俩自己商量决定就好。”
“当然当然,婚纱是她穿,她喜欢最重要。”
“当初咱们爷俩不就说好了嘛,婚礼的具体筹办,你全权拿主意就行。”
南枝:“……”
原来是在跟她的“好女婿”通电话。
也不知是谁说的,岳父和女婿是天生的仇人。怎么到了她这儿,就成了“岳父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了。
听到关门声,南砚霖回头看了眼:“那好,周六中午见。”
见他电话挂断,南枝沙发里坐下:“怎么,您那‘二十四孝’好女婿周六约你了?”
南砚霖眉眼皆是笑:“说是周六婚纱设计师过来,让我到时候也过去,帮着给点意见。”
南枝撇了下嘴:“你可千万别。”
南砚霖眉头微皱,“怎么,我女儿的人生大事,我还不能给点意见了?”
南枝抬眸看他:“当初把我嫁出去的时候,您好像也没怎么问过我的意见,这会儿倒是要给意见了。”
南砚霖被她的话噎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可我看你们俩现在的感情,不是处得挺好吗?”
南枝:“……”
南砚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难道不是?”
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注视下,南枝赶紧岔开话题:“跟您说点正事。”
南砚霖知道她要说什么,往沙发里一靠,“如果是度假村的事,隽廷已经跟我说过了。”
南枝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昨晚。”
说到昨晚……
南枝眼波微微流转:“......他还说什么了?”
南砚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是指什么?”
“没什么,”南枝低头拂了拂裙摆:“我就随便问问。”
再抬头,发现他一个劲地盯着自己在看,南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噌”地一下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坐下!”
南枝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喝得一愣,“……还有什么事?”
南砚霖双手交握在身前,两个拇指来回绕着:“隽廷跟我提了在港城开分店的事。”
“在港城开分店?” 南枝语调一扬。
南砚霖对她过于吃惊的表情皱了下眉:“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这个想法,在你回国第二年不就跟我提过?”
的确,那时的她满腔抱负,然而,现实却有太多掣肘横亘眼前:复杂的境外市场、高昂的运营成本、陌生的监管环境,以及董事会里那些渴望利润却又畏惧风险、宁可守在舒适区的老家伙们。
“董事长,商业扩张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她语气带着点自嘲与质询:您看看我,占了几样?”
若是以往,面对女儿这样的质问,南砚霖或许只能沉默,又或者给出一些空泛的鼓励。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南砚霖目光沉在她脸上:“地利,以及最关键的人和,你现在已经握在手里了。”
地利、人和……
南枝眼角渐眯,“您是说……商家在港城的根基与影响力?”
“这还不够吗?” 南砚霖语气笃定,“港城是是商家经营多年的主场。有隽廷在,无论是选址、政策、还是顶级资源的对接,都能扫清大半障碍。”
“那‘人和’呢?” 南枝追问:“您指的,恐怕不止是商家吧?”
南砚霖笑了:“一旦南璞成功进驻度假村,并交出亮眼的成绩单,那就等于向所有人证明,南璞不仅有能力运营本土高端项目,更有实力与商海集团这样的顶级伙伴深度捆绑。到那时,你觉得董事会里那些老家伙,谁还敢轻易反对你?”
说到底,她又要踩着某人上位了。
南枝嘴角弯出冷笑:“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南砚霖迎着她略带讥诮的目光:“这算盘不是为我打的,是为你。”
“枝枝,”作为父亲,他语气里不乏点拨:“一个女人,要只身攀上山峰不容易,所以你要学会,利用一切摆在眼前的棋子和局面,为自己谋划一个更稳固,更不受制于人的将来。”
南枝明白父亲心里的打算,可她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商隽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向父亲提出,让南璞在港城开分店的事。
与招信的合作刚刚达成,进驻度假村的事,只要她点头,几乎已是囊中之物。如今,他又提出让南璞直接进驻港城……
这接二连三的利好,未免太过密集。
重点是,关于度假村的事,他至少还当面与她商议,征询她的意向。可港城分店的事,他却直接越过她,与父亲沟通。
那男人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尤其在涉及她的事务上,极少会如此越级。
这不像他的作风。
越想越觉得他那看似慷慨托举的表象下,藏着另外的动机。
这个问题,断断续续困扰了她一整天。
吃完晚饭,南枝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指一下下轻戳着Niko的黑脑袋。
“你说……我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可那人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联系过她,她才不要打!
“不然,我发个短信?”
可是他都自行取消了,她再主动发,倒显得她上杆子似的。
想到他周六,不,周五,也就是明天就要过来,南枝哼了声:“看谁耗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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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来喽~
商总一进门就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