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怦然心动

是夜,泓光帝登上凤凰门城楼。

月色极好。

儿时阴影已不足为惧。

从今往后,他便是这座宫城真正主人。

城楼以西,灯火沉寂。

泓光帝回望东宫,忽然问邓伦,“这宫殿,空了多少年了?”

邓伦暗暗掐指,“自先怀悯太子薨逝,先帝再未立太子,算来已有三十五年。”

泓光帝沉默。

邓伦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小心道:“陛下吉人必有天相,李医丞定会有法子的。”

泓光帝叹息,“先帝迟迟不立太子,以致八王动乱,大散关为西蕃贼子趁虚而入,京都被围,大燕江山几乎不保,此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邓伦不好说那是先帝昏聩失德在先,只好生劝道:“陛下文韬武略,励精图治,心怀苍生,自是不一样的。”

泓光帝转头看向东南方,“夫人如何了?”

“夫人已入隐园安顿。高昇过午抵京,恰逢太后出京,耽搁了些时候,夫人身体不适,未及用晚食便歇下了。”

泓光帝道:“让李空青走一趟,好生给夫人看看。”

邓伦目光微顿,竟要派李医丞过去吗?

他小心补充了一句,“安泰请示陛下,能否再派个宫女过去。”

泓光帝哦了一声,声音有些淡,“上次那个谁,夫人不喜?那就再挑两个去,要乖巧又周到的,一个伺候夫人膳食,一个伺候夫人寝居。”

邓伦心下一凛,恭声应是。

回到宣政殿,泓光帝召来武德使薛立。

“可有查到夫人来历?”

他曾问过虞书,但虞书装傻,没回他。

薛立跪地请罪,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渗人的脆响,“属下无能,尚未。”

泓光帝看了邓伦一眼。

邓伦立即道:“高昇有报,昨日在东郊偶遇夫人旧婢,证实确有人谋害夫人,薛将军可派人一探究竟。”

薛立不禁松了口气,有线索就好。

非他无能,仅凭一张画像,在才生过大动乱的京畿之地索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泓光帝面色微沉。

夫人表现,实不似被追杀之人。

虞书新居,名叫小山丛桂轩。

顾名思义,种了许多桂树。

沉香桂、金球桂、柳叶苏桂;青山银桂、玉玲珑;天香台阁、日香桂、金满堂;朱砂丹桂、状元红……

全是生于南方的名品,能在这关内道活色生香的,尤其不凡。

尽管大部分花期已尽,仍有一小撮正值盛景,持续开着淡金色小米花。

清风一吹,满园暗香浮动。

甚至飘进了虞书梦里。

梦里的她,就在合抱粗的桂树下睡觉,差点被桂花埋了。

“吾家娇女怎的这般爱桂花?”

“女肖父罢了。”

醒来时,泪湿软枕。

虞书犹自怅然若失。

偏我来时不逢春。

为何她不能拥有这样的父母?

虞书收拾好心情,如常出了内室。

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只要生活还在继续,她就会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路过外间,冬阳暖照小轩窗,有个着春水绿的小姑娘靠着胡床,睡得东倒西歪。

也不知何时摸进来的。

她笑微微地摇了摇头,转身进净室,出来神清气爽。

身上干净了。

不用担惊受怕地躺着了。

这儿都没有卫生棉。

只是这一番出出进进,到底是惊动了耳房里值守的小丫鬟。

小丫鬟慌慌张张去传饭,又引来了院外看门的小内侍。

瞬间,沉寂的小山丛桂轩活了过来。

待虞书洗漱完毕,朝食已在案。

五个未及笄的漂亮小丫鬟,外加一个自己给自己上编制的逢春,一溜儿六个小姑娘,伺候她一个人吃饭。

逢春贯口般给她报菜名:

两例主食,三鲜素面、山药茯苓鸡豆粥;四碟小菜,醋搂黄芽、薄荷鸡丝、水晶冻、腌鸭蛋;四道小点,鸡汁小餫饨、蓑衣饼、雪花片、栗子糕。

闻起来香气扑鼻,看起来如诗如画。

和从前一比,简直草鸡变凤凰。

虞书朝骄傲得挺胸的逢春招手,“吃没?”

“吃过了,白面做的肉馒头,这么大个,我一口气吃了三个!”

逢春眉飞色舞,圈手比出碗大一个圆。

虞书不由笑开。

小姑娘砸吧着嘴,摸着小肚子,语气惋惜,“安管事不让我多吃,说我饿狠了,不能过食。”

可她已消化完了,又饿了。

虞书挥手让小丫鬟们下去,留下逢春,将小馄饨推过去,“给你。”

这小馄饨只龙眼大小,皮薄得像轻纱,用巴掌大的透白荆玉小碗盛着,好似开粉花似的,好看极了。

惹得小姑娘的眼神,像只才长出翅膀的小蜻蜓,一直在上面点啊点。

小粉花开了十二粒,份量正合适。

虞书又点了点两碟小甜点,“收好。”

等饿了再吃。

逢春笑眯了眼,没有客气,用帕子将糕点包好,往自己怀里一揣,问虞书,“夫人,我能不能去外面吃?”

虞书点头。

小姑娘便端着小馄饨,欢快地走了。

虞书也饿了。

她的首选便是三鲜素面,面细如丝,汤清水亮,鲜得吞舌。

不知那高汤是用哪三鲜吊出来的,竟能鲜得这般清艳绝绝。

山药茯苓鸡豆粥,粥米熬得水乳交融,火候老道,味虽清淡,配小菜吃极好。

蓑衣饼有类千层饼,但功夫更细致,出品尤其精致。

巴掌大一小块,用油烙得金黄,带着椒盐味,吃起来咸香酥脆,十分可口。

虞书本来没什么胃口,但大厨手艺太绝,她吃着吃着,就把食案扫空了。

才放下筷子,逢春从门外跳进来,一本正经地禀事:“夫人,安管事想给您问安,正在廊门候着。”

说完,又凑到虞书耳边小声道:“晓时来了两辆马车,下来四个和安管事很像的阿公,留下好几个大箱子,还有两个很好看的姐姐。您这朝食就是其中一个姐姐做的。”

虞书惊诧得扬眉,了不得,小姑娘很有搞谍报的天赋啊。

事实就是,宫里来人了。

虞书多了两个使唤的婢女。

以及,一大笔天降横财。

一箱子头面佩饰,两箱子绫罗绸缎,一箱子古玩,一箱子摆件,全都出自皇帝陛下私库,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另有一匣子拇指大小的海东珠,一匣子红宝蓝宝祖母绿。

端的是珠光宝气,闪瞎人眼。

一匣子金元宝,十两一个,共两百两。

两匣子银元宝,也是十两一个,合计四百两。

安泰喜气洋洋,与有荣焉。

虞书脸都麻了。

皇帝陛下真大方。

这是什么考验吗?还是什么拷问?

虞书艰难地别开眼,感觉舌尖发苦。

皇帝陛下给得太多了。

......原来,她是这么肤浅的人。

她竟然怦然心动了!

虞书忍不住捂眼,羞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