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阮今禾

裴江砚的声音在耳边漾起。

“回头,看看你要找的人。”

说完这句话,世子爷退开,稍稍远离一步。

施宁有些嗔怒,却还是回头,往下看去。

见早间那老头,拄着拐杖进来,朝门前伙计谄媚地笑着,双手合十,慢慢晃悠到每桌面前,咧着嘴笑,似说了些吉祥话,那赢了钱的赌徒随手从桌上撒了几个铜板给他,同样的招数,老头每一桌都用,待跑完全场,手中已存满几十个铜板。

原来是在乞讨。

施宁侧头看了眼裴江砚,见那人气定神闲,背靠着栏杆,施宁又转过头去,唯恐老头拿了钱,突然坐在哪一桌开始参赌。

等到颠簸身影彻底出了门,施宁的心才终于放下。

“看清楚了?”

施宁面上已经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缓缓转过身,裙摆随着动作,漾出一朵花来。

“世子,你早就知道了。”

她话语笃定,不是在问他。

“既然早就料到,又何苦陪我跑这一趟?”

……

何苦陪她跑这一趟?

面前那张脸略带着稚气,双颊粉肉未脱,一双明亮又柔媚的眼睛沉沉地望着他。

里头似乎写满不解。

诚然,他今日本可以问清真相,还了荷包后抽身离开。

对着个稚气未脱的女子,他没必要用手段,只是开诚布公的,希望双方足够坦诚。

然而事与愿违。

他不是凭感觉做事的人,却又觉得对面女子足够诚心。

他信她一回。

救了侄儿,他便跑这一趟替她解一回困惑。

如今大周海晏河清,能人居士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大江南北。

可朝中依旧有蛀虫。

贵胄笼权,培植势力,皇子夺嫡,残害忠良。

便是他也不能独善其身。

可依旧有一种人,愿意站出来,对抗一些不公,站在上位的身份之中,平反下界罪恶。

即使如蜉蝣撼树,微不足道。

却也因一颗赤胆忠心,抱诚守真。

不是彰显高风亮节,而是一片冰心,宁为玉碎,不愿瓦全。

裴江砚回望着施宁。

“方才施小姐,因一时激愤为老者仗义执言,却又因轿中人三言挑拨,便怀疑自己的判断,难过自泣。”

“我很好奇,施小姐坚守的到底是为百姓谋利,还是纯粹与强权为敌?”

“施小姐可知,那轿中何人?”

施宁的脸白了一霎。

“里头坐的,是国公之女。”

裴江砚一步一步向着施宁走近。

“若论心,施小姐一心向善,见不得百姓不公不平”

“要论迹,施小姐面对国公之女丝毫不怵,力求公正。”

“无论是哪一种,你合该问心无愧。”

似有魔力一般,施宁的心头跳动剧烈,一颗心脏像要冲破胸腔,蹦出体外。

她深吸一口气。

又听见那人的声音。

“即便事实如她所说,那老者是不堪的赌徒,编造谎言,拿着赔来的银钱就坐在堂下。”

“施小姐也不该感到难堪。”

“十两银钱不能买下一条腿,不论是谁,都该为自己的过错担责。”

“施小姐当时举措,在不知轿中人身份之下,毅然出头,这份孤勇不该掩埋。”

施宁听见他的话语一顿。

“所以,某斗胆,带着施小姐。”

“来看看,究竟真相是不是如她所说。”

裴江砚唇角弯弯。

“现在你知道了。”

“一切如你所愿。”

二人之间不过步遥。

施宁望着面前的脸,终于理清思路。

方才一路上,她陷进某种怪圈之中,轿中女子的言语让她不停地怀疑自己,可现如今,如裴江砚所言。

即便就是赌徒,难道就能如施舍一般,仅以十两银钱便能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结束这一切?

太过藐视众生,也太过不公。

她方才,是在抵抗这些不公。

施宁的眸中溢出别样神采,不是隔阂,也不是厌弃。

而是另外一种,复杂的光。

她又听见他说。

“我已派人将他家中患病婴孩送去医治,施小姐可宽心。”

原来早就安排好一切,却面上丝毫不显。

施宁微微嗫嚅唇瓣,始终无法说出一句话。

面前人依旧端方,冷静,或许是在来的路上,又或许在小院用饭时,他就已经料定这一切,安排好所有后事。

执棋者,步步为营。

即便险要之间,也能面无波澜翻云覆雨。

他若是愿意,温柔引导,若是不愿意,杀你片刻之间。

直到这一刻,施宁才猛然惊觉,自己上辈子,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角色。

须臾之间,小厮从二人身侧走来。

手中端了一只精美木盒。

裴江砚接过木盒,转头对着施宁,目光平静无波。

“施小姐,你的荷包。”

施宁哑然接过,小厮站在一侧,轻声对着施宁道。

“小姐,马车已经备好,我送您回府。”

施宁接过木盒,看了眼裴江砚的眼,见那人轻轻点头。

竟然连这也安排好了。

裴江砚并未告别,错身就要离开,他今日来赌坊,还有一件事。

正要转身之际,方才一言不发的女子突然开口。

“世子。”

裴江砚停住脚步,轻歪了歪头。

“谢谢。”

赌坊燥热,声音嘈杂,可是这一句话,那样清晰得传进耳里。

女子身形瘦削,亭亭玉立,一张娇美面靥泛着绯红,眉目如画,黑眉,红唇,一双袅袅杏眼。

裴江砚眯了眯眼,轻轻点头。

二人就此分道扬镳,施宁跟着小厮回府。

见着那道娉婷袅娜的身影离去,裴江砚转身,又往上处走去。

行至楼梯口,已有人规矩等候,见了裴江砚,忙拥着上来。

“世子。”

“都在里间候着了。”

裴江砚点点头,迈步走进里间。

里头乌泱泱约七八号人物围坐一桌,木桌中央,摆着张军用地图。

见了裴江砚,皆站起身致意,除了中央处的那位皇子,李贞。

裴江砚走到李贞身旁,稍稍作揖,“殿下海涵,我来迟了。”

却听李贞笑着开口。

“无妨,有美人兮,见之难忘。”

“总比同我们一屋子大男人在一起快活。”

底下几位糙汉子偷捂着嘴笑起来。

做咬耳朵的模样。

裴江砚也不恼。

“殿下要众位来时用上障眼法,那位小姐,便是我的障眼法。”

又对着偷笑的汉子们道。

“诸位呢?”

其余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位胡茬快要留到膝盖的老者道。

“老夫装成赌徒混进来的。”

又有人道。

“不知道啊,我从屋顶飞进来的。”

又有一道稍弱些的声音,是个书生。

“我……就这么走进来的。”

……

听完所有人的汇报,裴江砚点点头。

一群人插科打诨一些时辰,才终于进入正题。

待燃尽两炷香后,屋外一直守候的小厮轻轻敲门,隔着门道。

“殿下,宫门快些落钥了。”

没一会儿,屋门从里头打开,李贞从里头走出来,身后跟着的,是裴江砚。

二人一前一后,从暗道离开。

剩下的一屋子人,如何来,便分散着如何走。

裴江砚到府时,天将将暗下来。

府门口有门童迎上来,裴江砚将大氅脱给他,大步向前走,边走边问了嘴。

“大夫人今日如何?”

门童卑着腰,小跑着答。

“大夫人喝了药有些没胃口,并未食午饭,先前小睡片刻,将将转醒。”

裴江砚听罢。

“我去瞧瞧母亲。”

入了倚竹院,院落四方飘荡着浓郁药味,裴江砚母亲罗氏常年缠绵病榻,一日三餐离不得药水,甚至连平日饭食,都是依着大夫建议的食补法则。

裴江砚走进母亲卧房。

罗氏刚喝完一碗当归老鸭羹汤,丫鬟收了碗具,正欲走出屋子,回头一见,大公子已进了屋,连忙福身。

又回头朝正欲躺下的罗氏轻唤了声。

“大夫人,世子来了。”

罗氏听见声音,撩了帘帐望过来,方才还疲倦的脸庞绽出一抹笑。

“砚儿来了。”

听裴江砚唤了声“母亲”后,再次开口。

“快,方才的老鸭汤,再盛一碗上来,给砚儿尝尝。”

丫鬟将将应了一声,却被裴江砚拦住。

“不必,我用过饭了。”

罗氏面上笑意一滞。

“成日在外头酒楼用饭,哪里有家里的好吃,都是宫里退下来的厨娘,满京城有几户人家有这样的光景。”

裴江砚却没答话。

罗氏稍稍拧眉,觉察出味来。

“你今日是在酒楼用的饭?”

却依旧没有答话。

罗氏这才笃定,面上的笑意骤然退下,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怒意。

“你又去你乳母处了?”

“她那里的饭就那样香?”

“叫你家也不回了,在我这连碗汤也不愿喝?”

“裴江砚,你同你爹一样,没有心!”

一只喝茶的琉璃盏隔空掷过来,砸在裴江砚肩膀上,猝然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抹巍然屹立的身影缓缓跪下,却依旧笔直。

“母亲。”

他低低唤了一声。

那头更怒。

“这也便罢了,如今你那些弟弟都已成家娶妇,唯独你仍旧守着空房,连我拨去给你开窍的绿珠,你到现在也没用过!”

“你莫不是要当和尚去?”

底下依旧沉默,任由罗氏斥骂。

“今禾如今虽不在京中,寄来书信仍旧记挂于你,只要你点头,明日我便清点聘礼往康桥送去,不出半年,新媳妇便能进门,你小时明明心悦她,为何大了,却如此生分!”

“裴江砚,今日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愿不愿娶她!”

“你若是娶她,我便能安安生生再活几年,你想做什么大事,我也都由着你去做!”

“便是翻了天,都且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