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来找你

施宁停下脚步,与之对望。

二人明明不过步遥,却相距千里。

隔着阴阳和生死,过往如走马灯,一幕一幕放映在施宁脑海,心底汹涌随之而来,她压了压眼睑,面上已现灰白。

擦肩而过。

浅绿绣裙从眼前掠过,那人没什么神采,裴江砚怔愣半刻,抬脚跟了上去。

堂内施家老爷施盛祥及其夫人张氏,坐于正位,手旁则是永伯侯家儿媳罗氏。

施宁被服侍着脱了氅,露出里头嫩黄色小夹袄,脚下是浅绿绣裙,随着步伐飘飞荡漾。

见她进来,里头三人都露出笑,尤其罗氏,笑意里带着慈祥,并不似见其他小辈子女时那样仅仅妥贴体面的模样,在那之余,多了一丝,关切和亲近。

施宁朝着三人一一行礼,寻了父亲手边坐下,正与罗氏相对。

身后裴江砚也寻进来,坐在自家姨母身侧。

今天这桩事,于情于理,本不应他来,奈何母亲听闻,尤其感念,叫他无论如何也要亲自跑一趟。

母亲与姨母关系好,他不是不知,母命难违,于是过来。

再者,那日事发突然,这施家女却能一一说清病症关键,太过可疑。

礼品已经奉上,方才也已絮叨多时,一壶茶更已喝尽。

却还没唤来人,他已没了耐心。

罗氏却开了口,想要亲自向施宁道谢,然而闺中女不见外人,两位施家掌事相觑了一眼,终于开口喊人。

才有了这一出。

裴江砚习武,耳尖的厉害。

一早便听见外头传来动静,是女子的脚步,轻盈巧制,却迟迟不肯进来。

……

“施小姐,那日多亏有你,若不是你赶来救命,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罗氏站起身,走到施宁面前,伸手牵了牵施宁的手,表示感谢。

面前女子面容沉静,秀美,粉嫩的面颊上如蒙着层莹润的光,娇嫩可爱。

她偷着睨了眼自家侄儿,心中突然涌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转念,还是压了下去。

始终是出身压过一切,施家与裴府,不太相配。

施宁哪里能察觉面前人百转千回的心思,勾起一抹乖顺的笑。

“夫人不必客气,我也是误打误撞碰了巧。”

罗氏脸上的笑还没下去,本想接着话头继续感恩两句,身后声音清泠泠。

“怎么个误打误撞法?”

“府中表弟胎病从未示人,施小姐是如何算无遗漏又如神医降世。”

“救我表弟于水火。”

裴江砚眼神恣雎,表情又清又冷。

带了点……剑拔弩张的意味。

眼睛直勾勾盯着施宁的脸。

却没从对方脸上瞧出什么,施宁的感觉始终平淡,先前在外头遇见是,如今坐在屋中也是。

这话的意思是怀疑施宁居心叵测了。

罗氏面上有些挂不住,前脚还在谢人,后脚就翻脸。

刚想开口缓和。

面前娇人儿已经开口。

“裴世子的意思,是我居心不良,多管闲事了?”

施宁作势起身,欲抬步离开。

却被罗氏拦住。

妇人赔着笑,“施小姐莫气,我那侄儿冷心惯了,同谁说话都没个好字,不管怎么说,是施小姐你救了我儿,感激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埋怨你。”

施宁方又落座。

这才娓娓道来。

“这事说来玄妙,赴宴前日,我于梦中梦见一子,哭闹着喊疼,诉说他的病痛,又有一白发老头为其施针疗愈,我在旁便都记了下来。”

“那日宴中,偶遇府中仆妇步态焦急,于是开口问询,只说府中小儿生病寻医,我突然想起这梦,于是斗胆说了梦里小儿病症,没成想一一相对,仆妇们不敢拖延,才拉着我过去。”

“当时事态紧急,我斗胆试了试,没承想竟真有了疗效。”

施宁定睛看着罗氏,面上真诚溢满。

“想来是我与夫人之子有缘,便有了这一遭,神仙菩萨不忍叫夫人孩儿遭难,于是托梦叫我救他,不然凭我一闺房女,如何懂得这些。”

“事态就是如此,权看夫人信不信。”

这话一出,施宁明白罗氏满腔感恩必定减半,甚至回过神来还易遭埋怨。

埋怨她竟真的敢通过一个梦境,朝不足三月小孩出手,是想出风头还是想得人情?

原先的感激将不复存在,剩下的会是后怕和庆幸。

庆幸真叫施宁瞎猫碰上死耗子治成了。

果不其然,罗氏顿时变了脸色,她想过很多种施宁能够医治的可能,却没想过仅仅是因为一个梦。

罗氏面上笑容僵住,嘴里喃了句。

“竟是个梦……”

热切陡然淡了下去,罗氏退回自己座位,沉了面孔,越想越后怕。

施宁早已料到这番。

黑白是非随己,被误解也没关系,她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对于她来说,施针不是一场冒险,而是熟练于心,经过千锤百炼后必赢的结果。

所以她能够和敢于去做,可她没有办法去解释这一切。

说,怎么说。

说她上辈子早已经历一遭,说那孩子几乎是她一手灸大,亲自疗愈好的?

谁能信?

别说外人,便是自己爹娘都得以为她得了失心疯,要寻个大夫来治她。

只能将之推为怪力乱神,若是罗氏能想明白轻拿轻放,也算了了这一桩事端。

罗氏显然是信了。

“宁儿,你简直胡闹!”

听完原委,施盛祥和张氏才猛然惊觉自家女儿险些闯了个多大的祸。

这种事,旁人没有十拿九稳的手段,是断不敢上前的,而施宁,竟凭着一个梦,就敢去施针救人,还大言不惭只需半刻钟。

此刻好结果,施家和永伯侯顾家安然无恙,若是一朝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方才其乐融融的氛围顿时严峻。

人人沉着面孔,不知作何想法。

施宁自知理亏,站起身,朝着罗氏福了福身。

“今日夫人前来拜谢,施宁实属难堪,如今想来也着实莽撞惊险,小儿得神仙庇佑,幸免于难,夫人今日若因我的莽撞想打想骂,施宁愿意受着。”

“是施宁无礼。”

罗氏脸色泛泛,也站起身,扶了一把施宁。

她今日是来道谢,又怎么会变成兴师问罪。

但眼下那口气怄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实在不知说什么。

却有人接过话。

“施小姐倒不必自省,左右侄儿经你手救下,施小姐大恩,没齿难忘。”

话锋一转。

“只是往后,做事万不可全凭意气,易遭大祸。”

那人的声音依旧那样冷,似站于山巅的谪仙,永远俯视众生,众生永远受教。

施宁声线柔柔。

“裴世子,受教了。”

话说到这,一屋子人心照不宣。

他们要走,他们不留。

施宁代母送客,行至门前,罗氏率先上了马车,并未同施宁打招呼,怕是心中还怄着气。

裴江砚是骑马来的,早有府中小厮将马匹解绳牵出,裴江砚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氅衣飘飞,混在若有似无的雪花中。

高头大马,男子居高临下。

施宁仰头看他。

“世子且等等。”

裴江砚听见这道娇软声线,循着望去,见女子双颊泛着红,鼻头也缀着霞光,娇艳若花。

她匆匆向前走了几步,行至他的马下,仰着脸。

这个视角,裴江砚可以看见施宁白净又水润的脖颈,肤若凝脂,如一节莹润白玉,微微透着光泽。

他的指尖突然泛起一丝痒意,想起那天娇小女子脚步虚浮时,他微微借力的一瞬。

指尖深陷那柔/软/肤肉里。

他敛眉。

“何事?”

女子笑颜如花,平白挂了丝讨好。

“裴世子可否记得当日那荷包,实不相瞒,那荷包是我的。”

“世子那日说若寻着失主,便可向你讨回,如今失主来了,世子可否还我?”

原是这般。

裴江砚微微勾了勾唇角,心中发笑。

“若我没记错,当日施小姐说的是……”

“不是你的物件,丢了便好。”

施宁杏眼睁圆。

“丢了?”

裴江砚含笑瞧着那张娇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直到远处车帘撩开,罗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砚儿,我们何时归?”

施宁方才惊醒。

连忙后退一步,太近了,他与她离得太近了。

她不应该这般主动讨要的,显得过于热络,唯恐旁人不多想。

罗氏在车中等了许久,先是撩了车帘,见那对璧人。

一个高高在上坐于马鞍,一个沉稳站于马下。

一个低头,一个仰视。

侄儿裴江砚是她从小看着长大,裴家家规森严,其父讲究戒律清规,守着和尚般的寡淡清欲,教出来的孩子同一个模子。

事事克己守礼,酒色钱权,不贪其一。

往日用来打趣他的那些贵女,她又哪里不知根本入不了其眼。

而眼前这人,却不同。

她分明在侄儿脸上,多瞧出了一丝耐心。

对着面前的女子,明明可以驭马驶离,却留在原地,同她逗趣。

那样耐着性子。

罗氏妇人心,一眼便能嚼出味道。

这不同寻常。

罗氏蹙了眉,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事透给姐姐听。

开口唤了句。

两人方才如梦初醒。

施宁后退一步。

“荷包你真丢了?”

又重复了一遍。

裴江砚却未将视线离开,眼角细小笑纹浮现,声线都带了丝轻佻。

这不像他。

男子声音从高处降下来。

“施小姐大可猜猜看。”

如温泉般的眸子投在她的脸上,施宁莫名觉察一阵笼罩感,叫她心惊。

可这荷包,如三妹所说,是一定得拿回来的。

眼前人油盐不进,又似只狐狸,为她埋了深不见底的套,慌乱感由下至上。

马儿受到召唤,仰头喷出一口粗气,铁蹄踩在地上“铛铛”作响。

这是要走了。

裴江砚控好方向。

终于不再逗她。

“明日正午,我来找你。”

“还你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