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探晋王府

我们的动作很快。

从老贺书房退出来,贺璟立刻点了最机灵的亲兵,连夜飞马出城。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赶到了羊角沟,周嫂子所在的村子。

可还是晚了。

羊角沟静得瘆人。

我和贺璟站在村口,晨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

门板上新鲜的刀斧痕还在,墙上的血迹也没干透,就是半个活人影都看不见。

刚在贺伯伯面前拍胸脯保证的话音还在耳边飘呢,现实就给我们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

“这是……被端干净了?”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发干。

贺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灭口,或者转移。李纲白天在骊山闹那一出,周嫂子进府……足够让他们警觉了。”

我盯着那些被暴力破开的门板,脑子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

不行。

绝对不行。

贺伯伯好容易答应放手让我们来办,要是第一步就扑个空,他肯定得自己撸袖子下场,那我预见的那些画面,不就又得应验了吗?

试试。

就现在!

“让我……感应一下。”我忽然开口。

贺璟转头看我,眉头拧成疙瘩:“感应?”

“嗯。”我迎着他的目光,“就是上次……,在书房,你见过的那次,我要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我转身走向最近那间破屋。

是村西头最惨的一户,土墙塌了半边,门板歪斜地挂着,上面刀砍的痕迹深得吓人。屋里像被洗劫过,陶罐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几件补丁叠补丁的破衣服被扯烂扔在墙角。

这地方,昨晚肯定发生过激烈的挣扎。

我站在这片狼藉中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启动主动预知,去接触残留痕迹。

掌心贴上炕沿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

冰凉,粗糙。

然后,破碎的片段涌了进来。

火把的光在窗外乱晃。

“砰!砰!”粗暴的踹门声。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

“快!都绑起来!”

“那个跟周栓子一起逃回来的小子呢?!”

画面跳得厉害。

我“看见”村民们被反绑双手,像牲口一样被拖出屋子。有人挣扎,立刻被棍子狠狠砸倒。

头疼开始发作,像有针在扎太阳穴。

但我咬牙撑着,拼命想抓住更多信息。

最后的画面晃过村口。

几个黑衣打手正在清点人数。领头的是个瘦高个,侧脸在火把光里显得阴鸷。

他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土:“妈的!让那小子跑了!周栓子那个同乡,翻后墙跑的!”

瘦高个骂了句脏话,紧追出去。

画面跳转,逃出来的男孩被拽上一辆青篷马车。马车在街巷疾驰,最终停在一座府邸侧门。

门楣上,匾额在昏暗天光下格外清晰。上面写的是——

“晋王府。”

画面到这里开始剧烈晃动,眼前发黑,恶心想吐。

我知道到极限了。

“晋……王府……”

我拼尽全力挤出这三个字,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意识的最后是贺璟略带惊慌的喊声和接住我的手臂。

再睁开眼时,头疼得像要炸开。

我费力地转了转眼珠,看见熟悉的帐顶。

得,又回自己床上了。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是午后那种懒洋洋的暖黄色。

晕过去这事,一回生二回熟,我现在都习惯了。

试着动了下手指,才发现右手被人攥着。

偏过头,贺璟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挺得笔直,但头低着,眼睛闭着,眉头却还蹙着。

外袍上还沾着土,应该是一直在这守着我。

贺璟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但虎口和指节有粗糙的硬茧。我的手指被他整个裹在手里,握得不算紧,但很稳。

我脑子懵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来,但才微微一动,他几乎是立刻醒了,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刚醒的迷茫,直到对上我的视线,才骤然清明。

“醒了?”他声音有些哑,松开手,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我坐起来,“喝点。”

“……嗯。”我的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有点不自在。

温水滑过喉咙,舒服多了。

贺璟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坐下,看着我:“你晕了四个时辰。从羊角沟到回来,一直没醒。大夫来看过,说是心神耗损过度。”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这就是……你主动‘感应’的代价?”

“嗯。”我靠着枕头,“可能最近用得有点勤,加上这几天老熬夜,身体不太好。”

不过按贺璟刚才说,刚睡足了八小时,这觉应该也是补够了。

贺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看到了什么?”

“太子的人屠村灭口,但有个关键证人跑了,就是跟周栓子一起逃回来的那个同乡。”我整理着脑中的画面,“他是被晋王的人救走了,还带进了晋王府。”

“晋王?”贺璟皱了皱眉,“他怎么会搅进骊山的事?还正巧……救了人?”

我也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

“你想,太子要是因为这事儿栽了,最得利的是谁?”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但心底那股无名火还是往上窜,“晋王回京也有些日子了,你不会以为他真是来长安赏月的吧?”

贺璟沉默了片刻。

贺家向来不沾党争,父亲更是嘱咐过要远离这些。

眼下虽是为了救人,但主动去碰皇子间的争斗,还是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妥。

“眼下看,”他开口,语气有些沉,“我们和晋王,目的似乎不冲突。他要对付太子,我们要救父亲。”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或许……能借上力?”

“借力?”我立刻摇头,“阿兄,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想怎么用这个人。”

我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了些:“他是打算明天就捅到陛下面前,往死里整太子?还是先捂着,等关键时刻再拿出来?甚至……”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说出最让我不安的猜测,“最坏的可能,他万一拿这个人,去跟太子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怎么办?比如,太子许他别的好处,他就把这孩子的事抹了?”

那可是杨广。

为了上位能装十几年孝子贤孙的人,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贺璟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这可能性显然也击中了他。

“还有更要命的,”我抢在他前面开口,语速快了起来,带着烦躁。

“就算我们想找他,怎么说?闯进去问,‘晋王殿下,您是不是藏了个从骊山逃出来的孩子?’他肯定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摊手,一脸“这题无解”的表情,“我们怎么答?说我们派人日夜盯着晋王府?还是说我能未卜先知?”

“这不就等于明晃晃告诉他,我们不仅知道他的秘密,还看穿了他的打算?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找他商量了,是得求着他,别把我们也当成障碍清理了。”

“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咽下了后半句,根本没空等杨广慢慢琢磨他的棋该怎么下了。

贺璟的眼神沉了沉,他听懂了。

“所以,”我撑着身体坐直,“我得去晋王府看看,至少先确认人还在不在,是不是还安全。如果能探到一点口风,知道晋王到底怎么想的,我们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我去。”贺璟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你不能去。”我按住他,语气斩钉截铁,“你一个正五品的左翊卫中郎将,夜探亲王府?一旦被人发现,你想过后果吗?‘窥伺亲藩、意图不轨’,这罪名够不够抄家的?”

贺璟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但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抗拒和担忧。

“可你……”

“我?”我抓了抓头发,烦躁得想撞墙。

宫宴上才被他用那种眼神盯过,现在就要自己往他跟前送?

因为那倒霉催的未来,我当然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可我能怎么办?

贺璟去,一旦被发现,就是政治重罪,贺家全完。

我去,至少……还能找个扯淡的理由糊弄过去。

“我是女子,”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静,“就算被当场抓住,我也有个勉强能圆的说法。”

贺璟抬眼:“什么说法?”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就说……我鬼迷心窍,对晋王殿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偷偷看他一眼。”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眼下,这大概是最不涉及朝堂争斗、最像个“无知少女”能干的蠢事的借口了。

贺璟显然也被我这出阁的言论惊到了,他看了我半天,眼睛都瞪大了,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这个理由……太牵强,也太冒险。万一他不信,或者借题发挥……”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有能让我们都不去、又能救贺伯伯的法子吗?我们只有七天,阿兄,只有七天了。”

贺璟沉默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眉头锁得很紧,眼神沉得厉害。

我看着他抿紧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知道他正在飞快地权衡,夜探亲王府的风险、我那个荒唐借口的可行性、还有那迫在眉睫的七天。

“好了,别想了。”我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劝阻,站起身,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就这样吧,我去。再想下去,天都要亮了。”

贺璟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沉地点了下头。

“……亥时前,必须出来。”他重复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会带人在外面接应。有变故,以哨声为号。”

“嗯。”我点头,心里那点不情愿,被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