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后怕

我回到座位的短短几步路,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烫的、冷的、惊的。

此刻,我的心情,一半是炸的。

爽!真爽!

看薛静姝那张煞白的脸,看满殿贵女掩不住的震惊,值了。

憋屈了五年,装了五年鹌鹑,今天这三箭射出去,胸口那股浊气总算出去了。

可另一半,是虚的。

尤其是刚才回来的路上,对上杨广那个眼神。

刚才光顾着爽,忘了他还在场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念头冷不丁冒出来,心里那点爽快劲儿瞬间凉了一半。

是,面子是挣回来了,往后没人敢当面说我是废物了。

可杨广……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那可不是看热闹,也不是单纯的欣赏。

那是掂量。

像在集市上看见一件有点意思的玩意儿,拿在手里掂掂分量,琢磨着值不值当收下。

完了。

我是不是……太高调了?

猛地想起上元夜他说的那句“很衬你”,想起他递过来的帕子,想起他今夜几次看过来时那种……说不清道明的专注。

这位爷回京是要夺嫡的,每一步都得算清楚。

我今晚搞这一出,落在他眼里算什么?

一个意外冒出来的、似乎还有点用处的……变数?

宴席在一种奇异的气氛里继续。

丝竹又起,酒菜流水般上,可所有人的心思,明显还停在刚才那三箭上。

投来的目光全变了。好奇、惊叹、忌惮、重新打量……空气里飘着无声的算计。

男嘉宾们那边议论嗡嗡:

“了不得!贺公这义女……”

“何止了不得!这般容貌气度,加上这手箭术……”

“可惜是前朝……”

“前朝又如何?贺公圣眷正浓,贺小将军前途无量。若能娶到这位……”

“今日之后,提亲的怕要踏破门槛了……”

女嘉宾们也低语不断:

“真没想到……”

“哗众取宠!女子当以贞静为美,舞刀弄箭成何体统!”有人嘴硬,声音却虚。

“话不能这么说……蒙眼射铜钱,一箭双钱,男子也未必能做到。”

“确实厉害……可惜出身……”

“出身?陛下都赞不绝口了,谁还只看出身?”

薛静姝一直低着头,不再吭声,偶尔抬眼也迅速避开我的视线。

我安静坐着,接过宫女递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虎口因用力拉弦隐隐发酸,手腕也有些发胀。

啧,刚才装逼是装爽了,现在后遗症来了。

宴席仍旧继续,在陛下与几位重臣聊了几句边镇军务后,话头忽然转到了杨广身上。

“广儿在江都数年,朕听奏报,民生富庶,文教蔚然,可见是用了心的。江南风物与长安大不相同,你可有什么新鲜见识,也说与朕和诸位爱卿听听?”

杨广从容起身,先向御座恭敬一礼,才不疾不徐道。

“父皇垂询,儿臣惶恐。江都所为,皆是遵循父皇平日教诲,勤政安民罢了。若说新鲜见识……”

他略微沉吟,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殿内,“江南景致柔美,尤其月色,空濛皎洁,别有一番韵味。只是此番回京,儿臣倒觉得……”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声音清朗:

“长安的月色,似乎更胜一筹。”

这话说得巧妙,既赞了江南,更颂了帝都,殿内立刻响起一片会意的轻笑与附和。

杨广却话锋微转,含笑道:“见月色而思江景,儿臣偶得几句拙诗,若父皇与诸位不嫌粗陋,愿献丑博一笑。”

陛下显然兴致颇高:“哦?念来。”

杨广站直了些,目光缓缓扫视,那一瞬,我分明觉得他的视线在我这边有极其短暂的停留,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开口吟诵,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四句诗,二十个字。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赞叹声低低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好一个‘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动静相宜,气象开阔!”

“晋王殿下文采斐然,实乃文武双全!”

“此诗清丽又不失壮阔,难得,难得!”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连声称好,看向杨广的目光满是欣慰。

而杨广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含笑续道。

“说来亦是机缘。这诗的下联‘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乃是儿臣昔年驻守江都,常于月夜临江、感怀时势所得。只是得了这下联,却一直苦于没有匹配的上联,总觉得意犹未尽,是个遗憾。

他目光澄澈,语带感慨,“直到前几日的长安上元灯会。于万千人潮中,儿臣忽闻一句开阔之语,心念却倏然静了。想着这帝都之畔的渭水春夜,江流平阔无声,光景何其雍容沉静。这才得了‘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这起首二句。”

他面向御座,姿态恭谨而蕴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一首小诗,起于江南孤月,成篇于长安春江。历时数载,辗转千里,终在父皇与母后的京城得以圆满。这于儿臣而言,不止是诗缘,更是心境。”

他并未明说,但字字句句,皆在言:十年江都驻守,孤怀常对明月;而今重返长安,终得归依圆满。

这番话,已不止是在说诗。

他是在用一首诗,向御座上的帝后,也向满殿文武,剖白自己十年外放、此刻归朝的心迹:不忘江南之功,更念长安之恩;昔日孤臣心事,今朝终得依托。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叹赏之声更甚。陛下目光柔和,独孤皇后亦微微颔首。

而唯有我,攥着袖中丝帕的指尖,微微发麻。

刚才箭舞后的那股酣畅热意,倏然退得干干净净。

他只提“长安灯会”,旁人听来,不过是晋王文思偶得的又一桩雅事。

无人知晓那夜灯火人潮中具体的相遇,更无人知晓那前半句气象的开阖从何而来。

可我知道。

他知道我知道。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这意境,这气象……与我当日脱口而出的“春江潮水连海平”,简直像从同一幅画卷上裁下来的,浑然天成。

他将那夜我们仓促的、隐秘的“唱和”,稍作打磨,不着痕迹地补全成了此刻这首献给陛下的诗,并赋予了它一个如此圆满、如此动人的“诞生”故事。

此刻,一个更加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击中了我。

上辈子翻史料,读到后世那首被誉为“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总觉得其中“春江潮水连海平”此句的气韵,隐隐与隋炀帝的残诗一脉相承,却总被学者以“年代久远、影响未明”轻轻带过。

原来……

原来线索在这里。

不是模糊的遥相呼应,而是活生生的因果相连。

是我,用一句偷来的诗,点着了杨广灵感的引信,催生了这首属于他的千古绝句。

那原来的历史呢?

难道也有一个“萧锦”,在同样的时刻,对他说了同样的话,促成了同样的诗?

所以我的出现到底是改变了历史,还是根本就在演历史?!

我惶然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推上舞台的替身演员,聚光灯打得我睁不开眼,台下掌声雷动,可导演的剧本早就写好了每一句台词。

连我那句偷来的诗,都是道具组提前准备好的。

前几天救下老贺时那点“我能改命”的小得意,瞬间凉得透心。

这不会……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吧?

宿命感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老贺让我蹲的马步还重。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早把今夜的一切,杨广的诗、我的箭、甚至我这个人,都整整齐齐码进了那本既定的命册里。

此刻,我看向杨广。

穿过遥遥的人群和晃动的光影。

玄衣玉冠,长身鹤立。

灯火流转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那份介于青年与成熟之间的风华,显出一种沉静的吸引力。

他站在那里,便是“天潢贵胄”四字最生动的注解。

如果我不知道未来。

如果我从未翻过那些写满“骄奢”、“暴虐”、“国破身死”的史册。

单看此刻,这个风姿卓绝、文思敏捷,能在谈笑间将一次偶然的相遇化作风雅诗篇,既全了孝心、又展了才华,甚至还隐隐织就一张无形罗网的晋王殿下……

他的魅力,几乎让人难以抗拒。

而这首诗,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隔着满殿喧嚣,隔着身份鸿沟,轻轻一绕,便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要拂开什么并不存在的缠绕。然后,几乎是本能的,我摸到了袖中那方丝帕。

帕子冰凉,可被它贴着的肌肤,却像被火舌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