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撞上了

“晋王殿下?宴席将开,陛下娘娘已入席,正寻您呢!”

内侍这一声唤得及时。

我心里一松,好了,这下不用再装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不过戏,还得做全套。

我面上瞬间浮起十二分恰如其分的“惊惶”,眼睫轻颤,唇瓣微启,倒吸的那口凉气分寸拿捏得刚好,愣在当场。

然后,才像是被那声“殿下”烫着了似的,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往后退开一步,裙摆擦过地面,迅速屈膝,就要行大礼。

声音里掺进了精心调配的惶恐、后怕,还有那么点“冲撞天家”的不安:

“臣女……臣女不知是晋王殿下!方才言语无状,若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我把一个“刚刚才知道对方尊贵身份”的官家女子该有的反应,演得流畅自然。

杨广虚抬了一下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我的小臂,没让我真的拜下去。

“不知者不怪。”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那目光却像带着看不见的钩子,刮过我低垂的眉眼,“何况,你我也算……故人重逢。”

接着,他的视线往下落,停在我被池水浸湿了一小片的袖口上,布料颜色深了一块。

“夜风寒,”他的语气转为平淡的关切,听不出太多情绪,“姑娘衣衫单薄,又沾了冷水,还是早些回席的好,当心着凉。”

说着,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方素白无纹的丝帕,直接递到了我面前。

“擦擦。”语气温和,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看着眼前这方在宫灯下泛着柔光的丝帕。

接,还是不接?

接了,好像就多了层说不清的牵扯;不接,就是当面驳晋王的脸,更蠢。

只犹豫了那么一刹,我便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谢殿下。”

“去吧。”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便转身,朝着内侍声音来的方向,步履从容地走了。

我捏着那方还带着点温气的帕子,站在原地,看着那袭青衫转过回廊拐角,彻底没入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这才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了梗在胸口的那团浊气。

指尖残留着池水的寒意,掌心却因为刚才过于用力,微微有些汗湿。

这叫什么事儿。

躲个清静也能精准撞上这位爷,还被他认了个底儿掉。

我摇摇头,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甩开,抽出帕子,仔细擦干手指和腕子上残留的冰水。

柔软的触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帕子折好,收回袖中。

刚才那短短一会儿发生的事,开始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

杨广。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重压。

我知道他未来的模样,史书上那个被钉在“暴君”柱上的隋炀帝,挖运河征高丽,生生把大隋朝拖垮的男人。

可刚才站在我面前那个人……

温和,清隽,言谈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风趣,连一句随口吟的诗都记得。

和史书里的影子,重合不上。

好奇。

这感觉来得突兀。

我不可抑制的对眼前这个“活”的、与史册记载割裂开来的杨广,产生了探究欲。对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变成史书那样的,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但转念一想,史书同样冷冰冰地提醒,杨广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装”。

为了跟他哥争太子,他能十几年如一日地装节俭、装孝顺、装夫妻情深,硬是骗过了爹娘,骗过了满朝文武。

一装就是十几年,直到把太子彻底拉下马。

十几年啊,想想就让人胆寒。

那么……他此刻的温雅,也都是装出来的?

啧,八卦真是刻进DNA里的东西。

当历史人物活生生站在面前,你很难不想扒开表象看看内里。

我无意识捏紧了袖中那方凉透的丝帕。

活生生的、复杂的杨广,和史册里那个扁平的“暴君”名号,在我脑子里打起架来。

回到麟德殿时,宴席才刚开始不久。

丝竹初起,宫人们正捧着酒肴鱼贯而入。我在贺家席位坐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全场。

然后,我又看见了杨广。

他坐在离御座极近的右首位置,那是皇子席位。

一袭玄色织金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殿内灯火煌煌,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身玄色吸去了大半,只余下巴到颈项的线条在光影中明灭。

他正微微侧首听身旁一位老王爷说话,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姿态从容。

我的视线不由得也往主座方向偏了偏,太子杨勇就坐在陛下左下首。

只一眼,我心里就“啧”了一声。

这位储君殿下,面皮倒是白净,可那白里透着的不是清贵,是种被酒色泡发了的浮肿。眼神也有些散,落在舞姬身上便粘住了,嘴角扯着笑,却总显得虚浮,没什么根底。

跟他旁边那位玄衣挺括、目光清亮的晋王一比……

好家伙。

我这穿越前背过答案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硬件差距也太大了点,怪不得后来皇位没保住。

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杨广忽然抬眼。

目光穿越晃动的光影、穿梭的宫人、满殿华服珠翠,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四目相对。

他唇角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

然后,在满殿渐起的喧哗声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极自然地端起面前玉杯,朝我这边,极轻地举了举。

动作随意得像是活动手腕。

可那双眼睛,隔着半个大殿,却亮得惊人。

我迅速垂下眼帘,心里那点关于“硬件差距”的嘀咕,瞬间被更切实的警觉取代。

不能被表象迷惑了。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眼前这位“温雅”的晋王殿下,可比他那个看着就不太牢靠的哥哥,难应付多了,也危险多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一位宗室老王爷抚掌笑道:“光看宫人歌舞有何趣味!今日在座皆是我大隋俊杰,何不各展所长,也让陛下瞧瞧下一代的风采?”

这提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尤其关陇各家,几位贵女已跃跃欲试。

老皇帝显然来了兴致,捋须笑道:“此言甚好!皇后觉得呢?”

独孤皇后含笑点头:“孩子们都长大了,是该显显本事。”

独孤明月第一个起身。

紫檀木琵琶在她手中铮然作响,一曲《霸王卸甲》气势磅礴,满殿喝彩。

接着是薛静姝。

她旋舞时裙摆如火,故意在我们席前多转了两圈,眼风扫过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其余贵女或作画或对弈,俱是闺阁顶尖才艺。

每一场都精彩,每一场都赢得满堂彩。我看着那些从容起身、早有准备的贵女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

分明是早就通好气的展示。关陇各家要借这场宫宴,让自家女儿在御前露脸,为将来铺路。

合着就我没背景,没人提前透题呗?

“今日诸位姐妹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薛静姝摇着扇子,笑盈盈地开口,目光却往我这边飘,“萧姐姐生得这般好模样,又是前梁金枝玉叶的出身,定然也是才情不凡的。姐姐可别光坐着,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呀?”

前梁金枝玉叶。

这词从她嘴里出来,听着就硌耳朵。

殿里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扫过来,看热闹的,打量的,还有等着瞧好戏的。

“薛家丫头这话倒是提醒老身了。”

坐在独孤皇后下首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缓缓开口,她端着茶盏,笑得慈眉善目,“萧姑娘这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闺秀。能得贺将军亲自教养,定是悉心栽培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老身听说,贺将军对姑娘寄望颇深。今日这般场合,姑娘若是不露一手,倒显得贺将军藏私了。这么好的姑娘,合该让陛下娘娘,也让咱们这些老婆子瞧瞧,到底是怎样的钟灵毓秀。”

这话说得漂亮。

可字字句句,都像软刀子。

悉心栽培。

寄望颇深。

合该让大家都瞧瞧。

我要是不上,就成了老贺“藏私”,成了我辜负“寄望”,成了我不敢让人“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