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被人拦住时,正要从回廊往东边去。
“明珏兄!许久不见!”一只手臂横过来,险些拍在他肩上。
陆峥侧身避过。抬眼看去,见三四个人围了上来,皆是锦衣华服,面上挂着笑。
打头的是个身形富态的年轻公子,姓钱,单名一个凯字,父亲是户部侍郎。他身后还跟着两位,一个是工部员外郎家的幼子,一个是承恩伯府上的三少爷。
再往后,还有个穿宝蓝袍子的,正是周姮那位兄长,周淳。
“哎呀明珏兄!”钱凯满面堆笑,凑上前来,“这些日子你在忙什么?哥几个去了几回春风楼,都没见着你人影。”
陆峥微微蹙眉,并未回答。
“怎么,还跟我们几个生分了?”钱凯仍带着笑,“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们,外头传言是真的,你真的进军营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身后几人,大伙明显是一脸不信。
“陆兄弟。”承恩伯府的三少爷凑上来,压低声音,“你当真输给那外面回来的野种了?”
陆峥眉头锁更深了,斜眼淡淡睨过这个瘦削的男子。
他肤白无血气,眼窝下陷,分明二十出头模样,却像是被酒色掏空精气,眼神浑浊,体态佝偻。
陆峥没有说话。那三少爷却当他是默认,登时义愤填膺起来。举着他皮包骨的拳头,怒声道:“欺人太甚!怎么说你也在郡王府住了十几年,说赶就赶。那劳什子真少爷,谁知道是真是假。”
“陆兄弟你放心,回头我找几个人,替你揍他一顿出气!”
陆峥:……
淡淡收回视线,他越过众人,并不想理会。
那些人哪会放弃,齐齐加快脚步,再度围了上来。
“陆老弟。”周淳也凑过来,“进了营就没美色看了,要不就今日,哥哥带你出去尝尝新鲜的?”
陆峥再度蹙眉,斜眸看了眼这个眼下布满乌青的青年贵公子。
这些人毛毛躁躁聚过来的模样,倒真是应了那句称呼——狐朋狗友。
“是啊。”钱凯也凑近了,“听说春风楼新来了几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明珏兄你这次一定要……”
“明珏兄?”钱凯狐疑打量着陆峥,小声,“这里只有哥几个在,你大可以放松些,没事,就当最后一回快活,我们又不会传出去。”
他们说着,当真畅想起相约喝花酒的场景。
陆峥捏了捏眉心,才又看向牵头的周淳:“你父兄在朝中任何职务?”
“右骁卫员外将军。”虽不解,周淳还是随口应答。
他爹就一闲职,无关紧要。至于兄长,关系又不好,说了作甚。
陆峥颔首,又看向其他人。
等钱凯答完,他抬起他浑厚的手掌,就要去摸陆峥额头。
“你别是被气傻了。”
手掌被他抬手隔开,钱凯也不恼,又宽慰道:“多大些事,大不了往后你没银子了,哥几个借你就是。”
“听说你要跟北营军一起去边城?”周淳突然问。
“边城?”钱凯几人瞪大眼睛,“明珏兄,你去那儿作甚?”
陆峥:“为国尽责。”
几人斜眼看着他。钱凯摆摆手:“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还装起劲了。就是你真的要跟那个真少爷较劲,也不必往那地方跑,横竖打不过漠北人,去了也没功劳。”
伯府三少爷也凑上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劝道:“陆兄弟,听哥几个一句劝,做做样子得了,没必要真去那鬼地方。”
陆峥眸色微暗。这些人,是出于好意劝解,这才可怕。他们非富即贵,身上那件锦袍莫说价值百两,腰间玉佩成色也非凡品。正值青春,身强力壮,本应是报效朝廷的好时候,可他们说起边城防守,语气里却没半分敬意,只有满口的“不值当”。
大周朝建立不过数十年,武将世家的子弟,竟颓靡至此。
“没必要去?”陆峥看着他,问,“承恩伯今年高寿?”
三少爷:“五十有三。”
陆峥点头,又问:“你呢?”
三少爷笑:“你是真傻了啊,我年中才行冠礼,你说我几岁?”
“那你知你父亲爵位是从何而来?”
三少爷琢磨了下,点点头。一说起这个他就骄傲。他父亲可是见过先帝陛下的,时常醉酒还跟他们吹嘘,那个咱大周的开国战神,没亲眼看过他风采,是他们小辈没福气!
“我祖父跟叔伯,都是跟着太,祖打过天下的!”他骄傲昂首。
陆峥微微颔首,又看向周淳。
那人同样侃侃而谈,说起老一辈的功勋,皆是一脸与有荣焉。
“既然你也以他们为豪,因何纵容自身,甘愿当个酒囊饭袋?”
几人面上挂着勉强:“我们想想就算了,真不是那块料。”
“嗯。”陆峥再次颔首。
“你今日这是受什么刺激了。”钱凯还想伸手探探他,看是不是发烧了。
陆峥再度拦下,缓声继续:“若有一日,漠北铁骑踏过边关,长驱直入,到时候,你们当如何?”
几人又是相视一眼。
周淳:“陆兄,这真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
“咦,那边有女眷?”一时很少说话的工部员外郎幼子忽然开口。
陆峥没有抬眸,正欲开口再说,听那边钱凯小声惊呼:“周兄,那是你家妹妹吧?”
周淳看过去,同样看到周姮身边的清许。忙拱拱陆明珏:“那项家姑娘,是跟你有过婚约的那个吧?”
陆峥这才抬眼看去,却只来得及看到清许快步远去的背影。
他蹙眉,盯着几个面上仍带笑的纨绔,面色微沉。
“明珏兄?”钱凯看他面色不好,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无所谓道,“不就一女子,也难为你替她守身这么多年,今日哥几个就带你出去见世面……嘶——”
“你打我作甚!”钱凯捂着被拍开,红了一片的手背,吸气连连。
陆峥冷冷看过这些冥顽不化的纨绔子弟。
“我很好奇,他们是如何教养后代子孙。”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周淳几人愣在原地,看着陆峥匆忙远去的背影。
几人面面相窥。
“他这是怎么了?”承恩伯府三少爷一脸迷茫。
周淳摸摸鼻子,讪讪道:“去追项家姑娘了吧。”
“追她作甚?”钱凯不解,“莫不是他们还没退婚?”
工部员外郎幼子也是一脸难以理解。
。
郡王府的宴席,往来都是贵眷。
清许端坐席间,面色如常。偶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也只敢远远看着,不敢真上来挑衅。
正垂眸饮茶,没想到长公主会召见她。
更没想到过去后,见到的会是陆明珏。
她一下没了好脸色。
他仍是一身玄色衣袍,面色平静,只是看向她的眸子,带着不解。
“你又生气了?”他问。
“没有。”清许扭开头,懒得看他。
“是因为见我与那些人往来?”他又问。
“哼。”懒得答,她轻哼了声,别开脸:“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去见长公主了。”
陆峥:“你不乐意我与他们往来,那便断了。”
清许这才抬眸,看着对方,他忽地挂起一抹假笑:“明珏哥哥也想收通房吗?”
“……不想。”
“也是。”清许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说的是,家里的,哪有花楼新来的姑娘新鲜。”
微叹了口气。陆峥可算是听明白了,她只是在担心他跟那些人厮混,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这些你可放心。”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并无那方面陋习,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
清许扯了扯唇,这个人愈发厚脸皮了。
横竖他乐意陪自己演戏。清许点点头,垂下眸子:“那我再相信明珏哥哥这一次。”
“嗯。”陆峥看着对方神色和缓,也是微松口气。
“我还未见过长公主。”清许看到外头走过的侍女,眸色微变,“我出来,是长公主传唤。这般耽误,等下开罪长公主,反而连累你。”
“无妨,是我让她叫你出来。”他道。
清许抬眼看向他,他目光沉静,还是那副在说一些稀疏平常小事的模样。
“长公主如今真的很器重你?”她惊喜。
陆峥看她表情,思索了下,点头。
如今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前天下了层薄雪,过不了几日,北营军就该启程增援边疆了。
她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才问:“这次去边城,是不是要好久才回来?”
陆峥点头:“我尽量早回。”
“嗯。”
偏厅里一时又安静下来。
窗外日光照进来,拖了长长一道影子。
清许垂着眸子,心里想着事。有时候她也会想,面前这人真的是陆明珏吗?怎跟她记忆中那家伙没一点相似处。
陆峥看着她。垂着眸子,分明不久前在还明媚夺目,此刻却像蔫了的花蕊,静静立在那,无精打采。
“我不会有事。”他忽然开口,语气真诚。
谁关心他了?就在清许想着如何敷衍的时候,忽然面前一暗,鼻间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清许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相信我。”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像是从胸前里震出来的,带着点酥麻。
清许垂首,任他抱着。
等了许久,没见他有想松开的迹象。清许这才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明珏哥哥,我会想你的。”
“嗯。”
停歇片刻,陆峥又道:“我也会,挂念你。”
。
俗话说几家欢喜几家愁。
承恩伯府今日就来了件大事——圣上突然下旨,要五十三岁的承恩伯随军戍北,不日就要出发。
干了十几年闲职的承恩伯: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同样的一幕,也在其他几户人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