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酌汤面”在云锦里稳稳扎根后的第三年春天,街对面开了一家“傅味轩”。
招牌烫金,门面比“如酌”气派三倍,主打“新派融合菜”。据说请的是从海外归来的米其林星级厨师团队。开业那天,鞭炮足足放了十分钟,巨型花篮从店门口一路排到街角,红毯簇新,舞狮队锣鼓喧天。
最扎眼的是门口立着的宣传易拉宝——主厨简介旁,赫然印着“特邀顾问:唐安意女士”。
照片上的唐安意穿着得体的香槟色套装,笑容温婉,下方一行小字:“云城电视台美食频道总监,傅氏餐饮集团顾问,资深美食评论家。”
周店长把宣传单放在宋听雅面前时,脸色很不好看:“宋总,这是冲着我们来的。我托人打听过了,‘傅味轩’这个新品牌,就是傅太太……唐安意一手推动的。选址在这儿,顾问挂她的名,摆明了是要打擂台。”
宋听雅拿起那张设计精美、用纸考究的单子。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精致到像广告片的菜品图,最后停在唐安意的笑上。
“开门做生意,各凭本事。”她把单子放平,语气比当年更沉得住,“只是没想到,傅太太这么看得起我们这家小面馆。”
“他们主打‘新派融合菜’和‘高端宴请’,人均定价是我们的五倍不止。”周店长指着菜单,眉头紧锁,“这摆明了是抢高端客源。他们这么搞,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宋听雅明白。唐安意要的不是“傅味轩”本身多赚钱,而是要压住“如酌”上升的势头,更要让她们母女清楚——你们就算攀上谢家,开起了像样的店,在我眼里,依然是不入流的街边摊,我随手就能用更高阶的方式,把你们比下去。
最初的半个月,“如酌”的生意确实受到了影响。
一些讲究社交场面的客人,改去“傅味轩”订包厢;两家原本谈好的小型公司团餐,也委婉地换了地点。
后厨的气氛跟着闷了几分,李芬切菜的力道都重,嘟囔着:“不就是盘子摆得花哨点?吃进肚子里还不是一样。”
宋如淼放学回来,听妈妈和周姨说完情况,没急着去后厨,反而拉着宋听雅去了二楼临街的小包间。
窗外隔着一条马路,“傅味轩”门厅灯火通明。制服笔挺的服务生候在门侧,客人出入皆衣着光鲜。
“妈妈,”宋如淼看着对面,声音很轻,“她不是来跟我们抢那几桌客人的。”
宋听雅一怔。
宋如淼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她不是来抢桌子的——她是来抢面子的。她故意装的比我们好,感觉让人自己来分三六九等。我们,在她划的线外面。”
宋听雅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
“我们不进她的圈。”宋如淼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点属于厨神的傲气,“我们有自己的路。”
她没把话说成口号,只抬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汤锅咕嘟的热气顺着楼梯往上涌,暖、实、带着骨汤的香。
“地基不能晃。”她说,“越有人想看我们笑话,我们越要把自己的事做得更稳。”
紧接着,宋如淼推出了一个直击人心的“深夜食堂”计划。
每天晚上九点半,当对面的“傅味轩”结束正餐,开始推杯换盏时,“如酌”的灯光会调暗一些,背景音乐换成更舒缓的纯音乐。
菜单上,增加了几款特供宵夜的“暖心单品”。与此同时,宋如淼还增加了一项特殊服务——“晚安茶”。利用药理知识,她调配了一款“安神饮”。用酸枣仁、百合、茯苓等食材熬煮,不收钱,九点半后进店的客人都能无限畅饮。
“对面给的是酒,让人兴奋,让人应酬;我们给的是茶,让人安神,让人回家睡个好觉。”宋如淼这样解释。
很快,深夜食堂的口碑在加班族、代驾司机甚至是刚在对面应酬完一身疲惫的老板们中间传开了。
“如酌”的晚上九点半到十一点,反而成了另一个客流小高峰。有人在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汤碗,也有人就着那杯回甘的安神饮,卸下了一天的紧绷。
对面的“傅味轩”依然衣香鬓影,但云锦里的老住户、常驻的上班族,心里那杆秤却慢慢偏了。
王老师带着教研组的同事来“如酌”聚餐,看着对面,摇了摇头:“去试过一次,味道还行,但性价比太差了。现在这大环境,还是如酌最合适。”
另一位邻居阿姨说得更直白:“对面哪是给咱老百姓吃的呐,那是给眼睛和面子吃的,咱这儿是给心和肚子吃饭的。不一样。”
话传得比汤香还快。
一天下午,唐安意坐在“傅味轩”三楼的落地窗前。
她端着杯子,视线扫过对面朴实无华的招牌,掠过明档里忙碌的身影,最后停在二楼窗后的宋如淼身上。
宋如淼正好在写作业,似有所感地抬起头。视线穿过一条马路的距离,撞上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宋如淼没有躲闪。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回望。
十岁的女孩,眼神干净得像一口深井,映着高处的浮华,却波澜不惊。
对视不过五秒,唐安意率先移开视线,微微抬高下巴。转身时,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节目组”。
她指尖停在屏幕上,没回。
宋如淼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写她的数学题。她知道,这场无声的交锋,远未结束。
但她也不怕。既然要比,那就试试看。
写完最后一道题,宋如淼起身下楼,刚到楼梯口,就看见谢晚酌站在店门口。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额角甚至带了一层薄汗。那是平日里绝不会出现在这位谢家少爷身上的狼狈。
“晚酌哥哥?”宋如淼快步走下楼梯,“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五吗?”
谢晚酌转过头,紧绷的下颌线在看到她的瞬间松弛下来:“课停了。”
其实是他在去琴房的路上听说了唐安意来了,直接让司机调头绕路过来的。
他走进来,熟练地把书包放在老位置,目光扫视一圈,落在宋如淼脸上:“对面的,没欺负你们吧?”
“没有。”宋如淼摇摇头,“唐安意不就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叫不入流嘛。”
谢晚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对面灯火辉煌的三层小楼,又看了看“如酌”里热气腾腾的景象。
“蠢。”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宋如淼一愣,随即忍不住想笑。
谢晚酌转过身,目光清冽:“餐饮的本质是满足需求,不是构建壁垒。守好咱们自己的定位,不用管她们。”
“嗯!”宋如淼用力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就比谁家的饭让人吃了更舒服。”
谢晚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宋如淼。
“这是什么?”
“傅氏餐饮集团近半年的财务数据,和那个主厨的背景汇总。”谢晚酌语气平淡,“我让我哥那边的助理整理了一份。他们扩张太快,现金流有点紧,那个主厨擅长概念,但品控极其不稳定。”
宋如淼接过文件袋,有些惊讶:“你特意找晚弛哥哥要的?”
谢晚酌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耳根微红:“……闲聊顺便提了一句。知己知彼,总没坏处。”
宋如淼抱着文件袋,心里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晚酌哥哥,你吃饭了吗?我新调了一款养胃的山药薏米粥底,帮我试个菜?”
谢晚酌眸光微动:“好。”
两人在后厨旁边的小桌子坐下。宋如淼亲自盛了一碗粥,粥体莹白粘稠,散发着山药的甘气。
谢晚酌拿起白瓷勺,吹凉,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确实只有满口的温和妥帖。
他慢慢吃着,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宋如淼开心得眼睛发亮,还没来得及说话,脑海里就响起了那声熟悉的、轻细的嗡鸣。
【渊境积蓄进度:30.1% → 30.3%】
只有0.2%的挪动。
虽然慢,但宋如淼心里反而更踏实了。就像灶上的老汤,火候到了,骨里的髓自然会一点点融进水里,急不得。
她指尖蹭过文件袋略显粗糙的边缘,又瞄了一眼对面那个正一勺勺认真喝粥的少年。谢晚酌捏着勺子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种如玉的质感。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抬眸看过来,眼底像盛着一汪清泉。
窗外,对岸灯火辉煌;而这小小的后厨里,只有山药粥的清气,和谢晚酌身上那股好闻的、干干净净的橘香。
宋如淼转头看向冒着白气的汤锅,琥珀色的瞳仁被映得暖烘烘的。日子还长着呢,她有的是耐心,守着这锅汤,慢腾腾地过出属于她们母女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