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土的巡逻者队伍早在荆棘之火占领王都的时候,就撤离出了王都。
科罗拉叛逃队伍,需要穿越王都四周现在的警戒线。她还带上了自己的母亲,难度更是翻倍。
“你挺厉害。”荆棘挑了挑眉,“单兵素质很优秀。”
科罗拉就事论事:“是神土被毁灭了的缘故。他们无暇顾及我了。”
虽然亚当接管了秩序,勉强维持住帝国社会没有崩塌,但警戒线终究还是比从前松懈。
荆棘之火也知晓这一点,因此一直在策划离开王都,对巡逻者总部发动袭击。
她们想营救那些一直被吸血、被汲取着精神力的“囚犯”,科罗拉瞌睡来了递枕头,给她们送来了线索。
薛策站起身微笑道:“跟我来去我们的临时宿舍吧。接下来你不必担心自己与母亲的安危,一切交给同胞。”
科罗拉无声地挑了挑眉梢。
“同胞”,对她来说真是陌生而新鲜的词汇。
从此之后,她也能拥有同路者了么?
“我们组织也正打算组织人手去周边看看。”一位成员询问,“你是从外面来的,顺带给我们说说现在帝国的情况吧。”
科罗拉闻言,笑了笑,嘲讽道:“帝国现在的情况,可真是称得上现世报……”
*
与此同时的帝国某处。
韩美至今还不敢相信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疯婆娘!你敢还手?……你竟然想杀我?!……我打不死你!我要让你脑子清醒清醒!……”
父亲的话语还犹在耳边震颤,那时韩美手里拿着尖锥刺,金属裹着电流,明晃晃地反射着灯光,细碎如钻石的切割的截面,倒映出无数张男人狰狞的脸。
她想那一刻已经想了很久。一个女儿,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想杀死父亲?又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经年累月、处心积虑地想杀死父亲?
她已经忍受得够久了。辱骂、踢打,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虐待,这些东西从她记事开始就如钢印一般刻印进她的脑子里。
最初,她和姐姐母亲一起忍耐。父亲酗酒完回来,母女三人就如惊弓之鸟,母亲抱着两个女儿瑟瑟发抖,随时准备承受拳头。
后来,母亲死了。母亲的死和父亲没有直接的联系,尽管她在此之前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不得不换上机械眼;尽管她死前身上还有淤青;尽管……
但她的直接死因是在公司里过劳死,因此父亲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倒领了一大笔赔偿金。
于是接下来她和姐姐一起忍耐。姐姐韩丽的脾气与她不同,她有时候觉得,或许父亲基因里“强大”的那一部分被遗传给了姐姐,所以姐姐比她更早站起来反抗。
韩丽十三岁时第一次反抗父亲。她抱起家中的机器人,砸在了父亲的头上,然后一直不停地砸,最后把机器人砸到粉碎。
那之后父亲不再招惹姐姐,所有的怒气都转向发泄给了更年幼的她。
韩美是懦弱的那一个,她已经被父亲的暴行吓破了胆,除了哭泣就只会忍耐。
姐姐会维护她,但姐姐更想离开这个家。韩丽长久地不在家中,到处打工挣钱,还不知从哪学来了拳脚功夫,更不用怕父亲。
再后来,韩美也长到十三岁的时候,姐姐在一个旱季离开了家,顺走了所有身份证件,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嘲笑她说,姐姐丢下她不要她了,但韩美并不怨恨姐姐。
她反而很感激姐姐,为她指明了一条可行的道路。
忍耐也终有尽头,老实人也终会发怒。
她想那一天已经想得太久了,她心中的仇恨积怨也比姐姐更甚更浓重,她不止想逃走,她还想……
她们的父亲很难杀死。也许是有了韩丽的前车之鉴,他也对自己的女儿感到恐惧,于是近些年将大笔资金投入进自己身上的机械义肢里。
他寄生在韩美身上吸血,挥霍着她的工资,即便年龄已经称得上衰老,可外表却比她这个青壮年还要强健。
韩美曾彻夜查询过那些机械的强度,每一份报告都让她感到不可撼动。她甚至不能在父亲睡着的时候偷袭杀死他,因为亚当当场就会警报。
可她并没有放弃,而是偷偷自学研究那些材料结构的弱点。
终于在这一天,趁着父亲沉迷在神土里时,她是举起了自制的尖锥——
尖锥刺下去的那一瞬间,韩美想了很多事。
她想她这一辈子大概已经完了,父亲会当场毙命,亚当也会当场报警。她的罪行会全部被记录下来,无可争议地将她送进监狱。
但已经够了,她要他去死。这是让她足以疯狂大笑的礼物。
男人连吱都没来得及吱一声就失去了声音,金属锥精准地刺进了他的要害。他还没有死,消亡的余晖正在慢慢笼罩他。
韩美对他拳打脚踢,把自己曾经遭受过的虐待发泄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曾因暴虐而狰狞,现在因痛苦而狰狞。
要害处的伤口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整个店。
韩美精疲力尽地冷静下来,等待自己的结果。她的父亲会变成一具难以处理的尸体,吸引着帝国的警察像食腐乌鸦一样找上门。
可是下一瞬间。
地上破碎的男尸突然开始融化,崩坏成了黑红色的肉块,转瞬间又化作黑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美被吓得呆住了,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店里干干净净,好像尸体从来没有存在过。
命运这种东西,可以在一瞬间被改变吗?
那一天发生在她的生命里是暴风骤雨般的转折点,但在整个帝国,只是一颗小小的雨点。
之后韩美才知道,神土出事了。就算她不杀父亲,他大概也会像那天无数其余的男人一样随着神土一起毙命。
……是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和神土一起出事的只有男人。这规律只需四处转一转就能发现。
——如果突然有一天,所有的男人都开始染上怪病,并且接二连三暴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从前的韩美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这句谵妄似的假设发生在了现实里。
没有人为她们解答发生了什么,韩美只能将其理解为“怪病”。
什么杀人不杀人的,帝国现在的体系一夕之间崩坏了,根本没有人来管她杀了爹这种“小事”。
韩美穿着睡衣呆呆走在街上,袖口有星星点点的血。这是她自己的血,父亲的血已经变成了黑灰,粘都粘不住。
那一天帝国各处的场景十分诡异,高度智能化给普通居民带来了绝对的“安全”与秩序,这种铁桶般的秩序,即使成千上万人死亡,也不会被撼动。
所以车上没有车相撞,没有车祸,轨道交通还在运行,高楼里灯还亮着……但到处都有哭声尖叫声,到处都有黑红的灰烬与污血。
亚当接管了一切,因此数不胜数的死亡没有带来进一步的灾难。
但小灾难正在一个个小家庭里发生……大概吧。
韩美心想,虽然她的父亲很坏,但是……大概这世上还是有好父亲、好丈夫、好兄弟、好儿子的吧。
那些无辜的人也都死了?
……韩美觉得自己可能是遭受太大变故,精神麻木了。
她很难在这时候为他人挤出怜悯之心,反而下意识的想法是雀跃。眼下的灾难对她来说不是灾难,而是奇迹。
至少她自己的未来,看起来比从前光明得多。
亚当用了足足一晚上才完全恢复过来,第二天,它声称一种特殊的病毒正在帝国社会扩散,所有接触过病死之人的市民,都必须待在家里。
韩美对这条命令稍有疑虑。
她虽然平时恪守规矩,但此时的本能迅速让她嗅到了最有利于自己的路。
看起来,在亚当的指挥下,帝国的秩序会渐渐恢复。那么到时候,她杀过父亲的事会不会被重新彻查?
她不是在家里杀死父亲的,而是在父亲用她的钱开的小店里犯了案。
那么她现在最稳妥的路线,就是干脆不要承认自己接触过父亲。父亲是独自一人在店内“病死”的。
所以她不需要待在家里隔离。
其实眼下的情况,就算家里没有死人,胆小的人也可能主动待在家里。但韩美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想装得更镇定自若点。
韩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本来她给自己规划了很多种可能的未来,甚至包括怎么当个逃犯——依据的经验只有影视剧里浮夸的剧情。
但现在那些猜想一个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两天,起初还略有不安,后来真正享受了两天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的生活”,然后干脆去公司上班了。
她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世界末日好像快到了,但好像还没有波及到她。那她能怎么办?就算天塌了,人也得为自己讨生活。
她本来想,自己可以像灾难片里的角色那样去抢劫超市占便宜,但探头一看,家附近的店铺都已经亮起了亚当的电子眼,只得怏怏放弃。
经历过两天的缓冲,街道上……竟然已经看不出灾难发生时的样子了。
死了快一半的人,世界竟然也能运转如常吗?这简直……
不过,还是有很多东西已经不同了。
街道上光屏里报道灾难新闻的主持人变成了女人;街上巡逻的警察人数大减,也成了零星的女人;街角的烟头被一扫而空,路过巷子口也不会闻到混杂了酒味的尿骚味……
韩美说不出具体的预感,但觉得,一定会有更剧烈的动荡发生。那动荡或许疯狂到可以颠覆她现在的全部生活。
此刻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韩美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另一片大陆,百余年前,相似的场景就已经上演过一遍。并且就在今年,帝国中央的王都也发生过一场动乱。
现在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而是新旧交替的间隙,火焰即将燃起的前夜。
地铁停运了,韩美搭乘空中轨道前往公司。她特意选了第一节 车厢,透过透明门,能看到前方驾驶舱的司机也变成了女人。
轨道车里的人相比平时 少得可怜,简直像鬼车。但共同点是,全部是女人。
沉默暗流涌动,韩美觉得有自己形容不上来的奇怪情绪在滋生。
她抵达了公司,然后:“……”
自己在世界末日时刚杀了爹还来上班已经很荒谬了,更荒谬的是,公司居然不止她一个人。
她所在的这个部门年轻女同事居多,今天人居然来了足足一半。这说明,她们也都没接触过“病死之人”。
韩美心情复杂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工位上许久,也无法集中精神。
办公室里键盘敲击的声音有气无力,看来同事们也没有工作的心情。
有同事脸上还带着泪痕,时不时抽泣几声,想来是相熟的男性亲属或者友人出事了。也有可能是单纯悲春伤秋,为无辜之人而哭泣。
一个男同事的桌子上不知被谁摆上了悼念的白花。韩美盯着那花看,却觉得不太爽利。
那个男同事很讨厌,是那种“他死了,自己会弹冠相庆”的讨厌。
然而这话不合时宜,韩美把自私的想法掐断。
她此刻更应该考虑的是生存危机,办公室里大部分同事在想的应该也是这个。
她们还能拿到工资吗?公司还能继续开吗?她们部门的经理好像是女人,但公司管理层好像都是男人……这家公司是家族企业,那么家族内,会不会有女人想上位?
等等……公司里缺了那么多男人,岂不是空出了很多岗位?她好几年没升迁了,现在公司肯定缺人,那……
人的本能就是关心自己的利益,哪怕死了一半的人,也会优先考虑自己的生活会不会被打扰。
韩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在“畅想未来”的时候,几乎为自己的冷血感到恐惧。可随之而来的,是怎么也压不住的兴奋。
世界真的要改变了。
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韩美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
扭过头,拍肩膀的人是她要好的同事。同事鬼鬼祟祟地比了个平时摸鱼用的手势,韩美心领神会,跟着她一起溜进茶水间。
“小美,你有没有听说过‘荆棘之火’?”
同事开门见山,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怀疑神土的事情就是荆棘之火搞的……帝国要变天了。小美,现在有大机遇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做‘政治|投机|分子’!”
韩美:“……”
政治|投机分子也太难听了,有人会这么形容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