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冲击耳膜,巨大的推力让她们在原地又滚了一圈。
手掌下是活人的温度,靠得这样近,她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都是那么剧烈。
薛无遗依照本能行动,抱住了人却还没有实感,晕头转向地抬起头。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愣愣的,还没说话,眼泪先言语一步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梦中,不是亚当制造的陷阱。她不用再害怕薛策下一秒就消失。
“薛指挥!”“指挥!”“妈呀娘嘞——”
身后惊叫声一片,薛无遗不管不顾扑出去,吓了队友们一跳。现场兵荒马乱,还有几人分出去支援科罗拉。
轰!
爆炸声再度响起,机械巨手被彻底炸得四分五裂,科罗拉踢开一根拇指,从半空中跳了下来。
“小心!”
薛无遗一动不动,还是薛策先反应了过来,把她往旁边一拽,用长袍的袖子挡住她。
但还是有飞出来的细小尘土碎块砸到了薛无遗头上,砸得她回过神来,哎哟了一声。
“51,其实我刚刚可以躲——”“薛策你这个混账东西!——”
两个人同时开口,赶过来的李维果和观千幅:“??”
看到自家指挥拦都拦不住地冲出去救人,她们当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蓝袍年轻人的身份。
然而薛无遗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骂人,让场面变得有几分喜感。
薛策乖觉地闭上嘴,眨巴了两下眼睛,薛无遗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有千头万绪堵在嘴边,化为一句:“你先别狡辩!等眼下的危机过了,待会儿我再和你掰扯!”
李维果露出新鲜的表情:“噢!辅助,你看指挥她哭了……唔唔?”
观千幅伸手默默捂住她的嘴。
薛无遗这才感觉到脸上一片湿热。精神体也可以哭泣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可能是羞赧可能是懊恼,抬起手想胡乱擦擦眼睛。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薛策不知从哪儿翻出手帕,轻柔替她擦掉了眼泪。
“……”
薛无遗小声嘀咕,“什么样的人才会在神土里也显化出手帕。”
“大祭司?”“祭司!你们没事吧?”
三刀远远地高呼:“这可赶巧了!……天,这下用不着我们转述,祭司你直接看到想见的人了!”
不过她们刚刚是不是听到祭司的真名了?……嗯,先当做没听到吧。
机械巨手的零部件还在地上蹦哒挣扎,已经掀不起水花,但现场却并没有变得安定。
周围的机械人一波一波围上来,代表庄园主人的意志对她们发动攻击。
观众席的观众们也集体变异了,脸上的面具变形扩大,穿着礼服的身躯也跟着融化,彼此融合成了混沌的血肉团,长着无数的手脚与脑袋。
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严箐从船上翻了下来,看看两人,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情况。
如果说她们关系好,那被称作指挥的年轻人分明拉着一张脸;要说她们关系很差,两人分明站得很近,指挥还拽着她们大祭司的袖子一角。
大祭司无声地对她也眨了眨眼,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算了,还是先不深究。
严箐看到了破损后台那些昏迷的人,稍一联想也就知道拍卖会的实情了。
双方连话都没说,就彼此达成了共识:既然拍卖会已经被暴力推平破坏,那当务之急就是从混乱中救人。
好在这儿看上去不像是污染源所在地,科罗拉大闹现场,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影响。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行动交给51……薛无遗决策。”
薛策开口看向自己的同伴,“在这方面,她比我更在行。”
薛无遗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
无序的现场很快变得有条不紊,两边的人都被照顾到。
严箐心下震惊,因为她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异能甚至自己与庄园的关联,每次安排都合理得当。
她拥有和大祭司相似的眼睛,难道也会预言吗?
薛无遗指挥众人且战且退,既然污染源不在此处,就不用消耗兵力。
观众融合成的怪物等级不算高,但需要避免被粘液粘到,否则就粘上了污染;机器人战力虽高,但本身没那么强的污染性,对付起来较为方便。
在她的指挥下,会场里三两下就清理出了撤退的通道。黄独收回游鱼,与方溶打配合,在拍卖场后方的天花板上凿出了一个通向外界的圆洞。
没有了黄独的护持,四面八方庄园的威力一下子又重新压了回来。薛无遗喊道:“大家尽快撤离!”
严箐又从口袋里掏出诗集的手稿,飞速叠成比之前更大的纸船。
李维果和观千幅跑到后台,弄开铁笼,把里面昏迷的“囚犯”们背了出来,小心地放进纸船中。
张向阳改换地形,把科罗拉“弹”了过来,三人小队趁其不备压制住她,带着她一起上船。
纸船乘风而起,向洞口飞去。
*
众人逃离拍卖会场,薛策指路,一行人乘船飞往教堂区域。
“为什么是教堂?”李维果在风中发问,“哦对了,忘了介绍自己,我是李维果!你可以和指挥一样喊我李战士。”
观千幅也报了自己的名字,并说:“我是辅助。”
“我是控场!”
“后勤。但我不想和你们一个系列绰号,直接叫我方溶。”
几人七嘴八舌介绍,薛策依次认真点头,解释了李维果的第一个问题:“因为去往那里,命运的走向更好。”
观千幅:“……”
原来指挥的姐妹和她姥姥是一个风格的。
姥姥说为了不使命运相冲,所以没有参加远征,难道会“相冲”的就是薛策?
薛无遗从纸船边缘低头看地面,她能感觉到,教堂区域其实和庄园半斤八两,说不定还更糟。
只不过,教堂是属于“父神”的地盘,比庄园更高一级,庄园暴动的势力没有资格入侵教堂。
帝国现状似乎有点像联盟史书上描述的更早的旧时代,宗教势力庞大,贵族虽有权,却需要接受宗教的监管与渗透。双方既合谋,又盯着彼此碗里的肉。
兰花庄园就是现实的一个缩影。或者说,整个神土的浮空岛也就是现实的倒影,中心教堂毗邻王宫。
薛无遗皱了皱眉,负神绝对是某种污染物,那么它的教堂彼此间会互相关联吗?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谨慎起见,她们在教堂区域的边缘处停了下来。教堂的风格与庄园格格不入,连周围种植的植物颜色都大不相同。
不远处就是教堂的大门。血肉牧师们在门口徘徊,也不知是没看见她们还是看见了但不管。
邢万里从万能向导包里掏出了一堆板材,加上荆棘之火队伍里异能相似的队员,几人拼凑了一番,居然凑出了一间小小的临时安全屋。
刚刚会场大乱里,有几人不可避免地受了伤,其余人消耗了精神力,也需要恢复休整一番。
邢万里瞥了学生两眼,给安全屋中间加了一道隔板,硬是分出了一个小房间。
这是给薛无遗和薛策准备的。她知道两人需要一场谈心。
她们两边人马也需要交流一下,虽说刚才合作很默契,但有些事情还需要谈谈。
许问清饶有兴趣地打开纸船,看上面的诗集,点评道:“粗看挺一般,仔细看却有点巧思。只是有些地方行文像程序员似的,没有文学气。”
张向阳:“总比你自己这个臭诗篓子写得好吧?”
许问清淡定:“我写得不好,却很会鉴赏。这诗是谁写的?风格大不类联盟诗歌啊。”
“行文像程序员”的严箐:“……”
“不是废话吗?”张向阳翻了个白眼,“这肯定是帝国的现代诗。你仔细点,小心是亚型人的悲春伤秋!”
许问清:“不像吧?”
严箐咳了一声:“不是的。”
……
薛无遗和薛策被两边赶进了谈心小房间,张向阳贴心地给材质拟造出了隔音效果。
外面两方的声音被隔绝,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薛无遗其实没有仔细想过与薛策重逢的场景,也没有想过见面之后要说什么。
有些事是不能提前抱有期待的,否则如果事实不如所料,痛苦会更深。
小隔间还不如薛无遗的宿舍厕所大,两人面对面站着,只有两张板凳可以坐。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在这样的环境里,实在是没有办法维持住严肃恼怒的表情。
她看了薛策一会儿,忽然上前再度紧紧抱住了薛策,趴在她肩上不说话。
安静的氛围弥漫开来,她这回没有哭,但某种更酸软更轻柔的情绪悄然滋生。
“51,这是你在现实的样子吗?”
薛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她轻拍着薛无遗的背,“你长高了,变得强壮了。我猜你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嗯。”薛无遗低低地应了一声,“那你呢?”
薛策说:“你看到的我,和现实里的我差不多。”
“你把头发剪掉了。”薛无遗说,“挺好的。”
脸侧就是薛策的头发,刚刚在爆炸现场时,她下意识想要捞起薛策的发丝,捕捞起自己的梦魇。但摸了个空。幸好摸了个空。
她的头发不会浸泡在血泊里了。
薛无遗抬起头认真确认薛策此刻发缕的长度,如同犯了强迫症。
“比之前更短了。”她说。
曾经“前世”在帝国的时候,她和薛策留的都是所谓“女人”的发型。其实挺可笑的,每天活得朝不保夕,还要花一部分精力去梳理头发,并且认为那是认真生活的象征。
联盟人有很多种发型,但很少留长,多半是出于特殊理由。她在联盟真正能好好生活,却不再蓄发。
薛策不用她说明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轻笑:“我也一直在革新自己的观念。”
她的发质很软,但加入荆棘之火后剪得很短,才发现其实她的头发也可以“竖”起来,那毛茸茸的样子让她很新奇,觉得有点像薛无遗。
薛策气质一直都比薛无遗“乖巧”,但凡有什么需要装无辜的任务,都是她去负责交谈。这样的人,就容易被套上“柔顺”的帽子。
可也许她比薛无遗还要扎手。
“……但我们现在长得不像双胞胎了。”薛无遗很怅然地说。
说到一半她脸上又浮现愤懑,捶了薛策肩膀一拳,“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切?我是不是被你安排了?”
这一拳捶得毫不客气,薛策揉了揉肩膀,点头:“是的。对不起。”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薛无遗被噎了一下,生气之余又浮上委屈伤心,又打了她一拳:“混账啊!……我从来没有一个人那么久过……”
她们从来没有分别过那么久。
就连前世接任务的时候,她们都有不可撼动的规则:
会让她们分隔超过3天的任务,加收百分之十的佣金;
分隔超过一周的任务,加收百分之五十;
分隔超过一个月的任务,价格翻倍;
分隔超过半年的任务,不接。
她们不是从同一个母亲的腹中出来的,却也从胚胎时就在一起。
就像薛无遗在海底实验室见过的那些奇异的脸,她们当年在帝国的实验室里,也是那样挤在一起,从同一条管道上吸取营养。
她们共享相似的基因,甚至因为是人工编辑的产物,基因序列比普通的双胞胎还要整齐对称。
薛无遗前半生里都从未想过要和薛策分开,她想她们总是要在一起的,同年同日生、同年同月死。
但薛策却能狠得下心瞒着她设局,在她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将她推到海对岸去。
她的同胞姐妹真是一个疯子,她以前居然一直不知道。
“对不起。”而现在这个疯子又说,“那是我当时能看到的最优的解法。”
薛无遗瞪了她一眼,很是糟心,还想再说什么,薛策却道:“……其实我也后悔过。因为我发现自己比预计的还要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没有赌对,害怕再也见不到薛无遗。
她也比她以为的更思念自己血脉相连的半身。
“……”薛无遗有什么大骂都烟消云散,说不出话。薛策这混账真是太知道怎么对付她了。
这回变成薛策黏着她的胳膊,两人像连体婴儿似的。
虽然分开那么久,但她们已经理所当然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薛无遗在小板凳坐下,小幅度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先别说这个了……你先告诉我,怎么你眼睛上也有一条疤?你也觉醒异能了……是从别的地方弄来的眼睛吗?排异反应?”
不等薛策回答,她自己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精神体所反映的伤疤,在现实里多半是异能元素造成的,无法抹除。
“我这只眼睛原本的主人,你或许认识。”薛策跟着坐下来,“诺伦之眼,它原本的主人叫‘叶障’。”
薛无遗怔然,点头:“……确实认识。我还在很多地方都见过她的影像。”
薛策伸手摸了摸她眼皮下的疤:“你的疤痕不是排异造成的。”
自行裂开的,会更痛吧。
“……也还好吧。”薛无遗咳了一声,“先别说我了,接着说你自己!”
薛策眼睛弯了一下,继续说:“这只眼睛进入庄园后就一直有所反应。我猜,在神土里也有那位前辈的踪迹。”
这就出乎意料了,薛无遗半是惊讶半是赞叹:“好家伙,前辈简直哪哪儿都是。”
“她的预知能力远在我之上。”薛策说,“待会儿我们谈完,要和我们的成员们也交代这条信息。有她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关于帝国的关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