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在谢翊怀中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即使睡着了, 他似也不安稳。不知在梦中见着了什么,即使沈青衣紧闭着眼,透明的水迹亦从眼角滑落。泪珠掉进谢翊怀中时, 即使隔着衣衫,也似滚烫的岩浆令这位谢家家主坐立不安。
而竹舟早就在小院里, 等候着他们的归来。
这人面对着谢翊与陌白,倒还不至于做出神情冷淡的两副面孔,但也勉强只算是敷衍。
他将双手藏于袖中,低头看着明明已然睡去,眼帘却依旧颤动个不停的沈青衣。少年面色恹恹地白着, 此刻墨发雪肤, 连唇色都比平时浅淡了许多。
“真可怜。”竹舟叹息说着,伸手将沈青衣接进自己怀中。
他此刻与谢翊之间气氛淡淡, 看着真有几分不愿相互说话的“大房”与“通房”的气氛。
冲家主点了下头后,竹舟从头至尾连行礼都不曾有过。就这么抱着沈青衣, 走回了房内。
沈青衣深夜又哭了一会儿。
他不曾醒,只是蜷缩在昏暗混乱的梦中啜泣。
竹舟将灯盏拿来, 依旧照不亮对方的漆黑梦魇。只是当他俯身靠近,轻轻捏了一下少年冰冷柔软的脸颊肉时, 沈青衣一下便就安静了。
简直像个不与长辈一起睡, 便会做噩梦的小孩子一般。
竹舟心想着,不由轻轻一笑。沈青衣紧紧贴着他, 带着温暖湿润的甜甜气息与滚烫灼人的泪水, 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等第二日醒来,沈青衣还兀自陷在的沉重情绪中缓不过神来。
谢翊不在,他倒很自在。
他缓缓坐起,几缕翘着的呆毛摇摇晃晃挂着, 沈青衣也未曾察觉自己这般傻乎乎的模样。
“其实,谢翊这么做时,也不知道会伤害到我。”
沈青衣轻声与系统说,“可我就是怪他。”
他垂下眼。一夜安眠,面上血色依旧比平日寡淡许多,显出几分清冷病弱的美人姿容。
沈青衣还未来得及再伤感什么,总与他形影不离——甚至可以说,有几分不动声色粘人的竹舟走了进来。
他见沈青衣醒了,便笑着说:“家主这般不守夫纲,不若将他休了如何?”
沈青衣没什么精神,于是并不搭理对方。
他白日里被以昂贵华美的绸缎玉石妆点着,瞧着便像是一位身份显赫的高门贵子。只是如今,头发乱糟糟的模样又显出些天然雕琢的稚气姿态,竹舟在旁望着,瞧见沈青衣的眼皮依旧微微红肿,心中一笑。
“当年他们出事,便是因为总有人想要家主死。”
他坐了下来,伸手按住少年搭在被上的冷冰冰手背:“想让家主死的人,可是有很多。既然这么恨他,不如安心期待这些人某日得手。”
“怎么样,你想要家主死吗?”
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哪算是什么安慰。
沈青衣乌澄澄的眼,带着如雨后氤氲的朦胧水汽,生气地瞪向了他。
当真可怜、可爱。
竹舟凝视着对方这般伤心之极、闷闷不乐的模样,不知为何心绪反而愈发躁动难耐。
“你其实应当记不起与他们相处的时光,为何如此伤心?”
“伤心不很正常?之前别人还嫌我与谢翊关系太好,说我不孝顺。”
“我便不那么伤心。被竹长老带走时,我才几岁,只恍惚记得一点模糊面容。他们死了,对我来说,也只是死了两个面容模糊的人。”
竹舟勾起唇角,笑着说:“一直以来,只有别人觉着我该伤心欲绝。”
沈青衣闻言,薄薄的微红眼皮动了动。
“竹长老对你挺好吧?”
竹舟又笑。
虽说将徒弟送给沈青衣当陪侍这事,听起来有几分荒谬。但这位初回谢家的“小少爷”,的确是家中的金枝玉叶,也是如今谢家少有人情味儿的主子。
若不是沈青衣看着不像是能执掌谢家的性子,若谢家能似前几代那般交接平稳,竹舟并不怀疑长老会使些手段,将沈青衣推上家主之位。
如此说来,竹舟现在倒算是有个不错的前程。
尤其是,沈青衣实则太心软。
这份心软,来自于对方不曾被好好对待过。所以只要有人对他好,他便会极珍视,努力以十倍、百倍的心思回赠对方。
竹舟总很不可置信,不明白怎会有人忍心对此对待沈青衣,令对方养成这般惹人怜爱,遭人觊觎的性子。
“他现在对你更好。”
竹舟笑着回答,“听起来倒挺无情,可我就是要说。小少爷,如今疼爱你的人有那么多,为何要为了你不曾记得的那两个人如此伤心难过?”
*
沈青衣最终还是去了祠堂。
他走进时,祠堂远比其他屋子要宽厚许多的墙体,隔绝了外界一切细微的杂音。香火鼎盛,烟气缭绕,顺着偌大铜炉如瀑布般流淌于青砖地上。
一排排灵牌被挨个放置在最里侧的高大墙面之前,犹若一双双沉默的眼。
跨进此处时,沈青衣虽不觉寒意升腾,却依旧有种跨进阴阳夹缝之地的心情。
他不熟谢家人的名讳,于是仰头一个个将灵牌看遍寻找。
他找见了。是两块并排放置,如今依旧相互依偎,即使死亡也不曾分开的灵位。
沈青衣望着这两块灵牌,像望着自己幻想中的温暖小家。
他一直不明白,即使那位男女对他如此之坏。可他在人生中最为痛苦的几个时刻,甚至在坠下高楼的短短几秒中,心里依旧在叫“妈妈”。
或许这两个字,并不是指那个女人,亦不是如今灵牌上的那个名字。
那只是种令沈青衣安心的,或许从不真实存在的幻想。
“如果,我能变成一块牌子,与他们搁在一处...”
沈青衣小声与系统说:“我会觉着幸福吗?其实我不讨厌这样。可是,我也不想死。”
正当沈青衣对着灵位发呆时,有人在他背后冷哼一声。
“真是不知规矩。既然来了,也该为谢家先祖上一柱香吧?”
沈青衣回过了头,发觉梅长老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对方依旧是平日里略带严肃的正经表情。虽说因着修为、寿元的缘故,已无再进一步可能的梅长老,难免带出了些老态。
但与那些凡人老者不同,她不曾佝偻着背,反而腰板挺直,与沈青衣站在一处时,甚至与他的个子差不太多。
对方肃着脸,望向沈青衣。沈青衣连忙从梅长老手中接过三柱点燃着的香,认真冲那些灵牌拜了三拜之后,将香插于面前的香炉之中。
而后,他偷偷觑看着梅长老。
毕竟,沈青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便难免在如此庄重场合少了几分应有的规矩。他正等着梅长老的训诫指点,对方却点了点头,很是满意道:“像你这样,只要心意够诚就好。”
她背起手来,缓和地开口询问沈青衣:“你与家主起了龃龉?”
沈青衣轻轻“嗯”了一声,他以为对方是来劝和的。
只是梅长老淡淡瞥了他一眼后,又看向眼前的那些灵牌。
“你与家主的关系,我插不上嘴。只是,你既然是修士...”
梅长老的停顿了一下。
与每个初见沈青衣的人肖似,梅长老亦觉着沈青衣太不像个修士。
性情胆怯、天真倒是其次,令她忧心的反而是对方总是太过敏感,轻易便会收到伤害,又总割舍不下过往的那些伤痛。
修士要比凡人多活百年、千年。倘若如凡人这般,将所有痛楚的滋味都足足尝遍,哪能撑得到踏上长生这一步呢?
她于是又说:“你想知道,你母亲的最后时刻吗?”
沈青衣安安静静一言不发,过于寂静的祠堂。反令泪水砸于砖地之上的声响分外鲜明。
梅长老本想与他说一说自己的故事。
她年轻时,自然不会如现在那样严肃。出身大宗世家,她少时也懒散得很,父母俱在又溺爱她,她几乎是无一日认真用功的。
只是,总有意外发生。
梅长老想起被妖魔袭击那日,爹娘为了保护她而死在她的面前。
她至今依旧记得那一刻的惊痛悔绝,便将那刻的锥心之痛作为动力。直至今日,那个少女成了谢家三位长老中修为最高之人。
她希望沈青衣亦如此。既然因往事而伤心痛苦,那便永远不要忘记此刻之痛。
只是,沈青衣泪落得太快,重重砸于地上。
梅长老那些大道理,顿时也被对方的泪水砸了个粉碎。
她心想:今日不同往时,倒也不必让小辈硬要去吃自己吃过的苦。
“你若伤心,我便不说了。”她叹了口气,“我本想让你记住你爹娘对你的付出,叫你要比现在更努力些。”
沈青衣只是默不作声地在哭。
她摇了摇头,安慰地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少年人的骨架还未完全长开,即使两人身高大差不差,但在梅长老面前,沈青衣总是显得更为孩气一些。
“不想去听、记不住都也无妨。咱们现在都是这般显赫的家世,也不需小辈去刻意吃些苦头。”
“我不是不愿记住他们,”沈青衣小声道,“只是,我也没有你想要的那样争气。”
“这算什么?”
梅长老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年老者的手,总是比少年更为干燥、暖和些:“我本想着,趁着你与家主这事敲打敲打你,可又想着我们老家伙还没死呢。拿这些旧事,逼着你去和旁人生怨结仇,我们的老脸往哪里放?”
她关切地询问道:“你究竟是怎样想的?”
沈青衣想:他的人生中,从未有年长女性这般关切、支持于他。
“我想报答你。”他小声回答。
梅长老几乎要被对方孩子气的话给逗笑了,只是因着站在谢家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前,便勉强继续肃下神色。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别人对你好,你便要回报别人?别说这种傻话,以后会有无数的人宽待于你,他们个个都会对你很好,难不成你每个都能报答回去?”
梅长老松开了手,拍了拍沈青衣的手背。
“别人让你努力、争气的大道理,你听不听都无妨。咱们家也不差你努不努力、争不争气。只是接下来的这番话话,你要听进心里。”
沈青衣抬起含着泪的眼。
“旁人对你如何好,都是你该得的。”
梅长老说,“不要为了旁人的好,去报答任何人。他们对你好,你就好好安心受着。”
*
与梅长老的这番话,令沈青衣心中好受许多。
他倒不曾真被对方说服。年长者的人生经验总令他听得恍恍惚惚,并不真切。只是,那双干燥温暖,带着些许细纹的手,却真切地紧紧握住了他。
沈青衣总是在寻找某种归宿,一种近似于他病重、痛苦时喃喃低语,叫着“妈妈”那样。其实并不存在于他身边的归宿。
他怨恨着的、渴望着的,寄托希冀想让其追悔莫及的那对男女是这样,他不曾见过,总很羡慕的那对离世爹娘也是这样。
或者说,他对沈长戚、谢翊亦是如此。沈青衣如迷途幼兽,长久寻找着某种他亦不知究竟是何的巢穴,并为此时刻痛苦不安。
这种烧灼着虚幻的期待,因虚幻而起的痛苦;此刻因着片刻真实的温度与触感渐渐消散。
沈青衣这才缓缓发觉,他短暂人生中其实很少有过真切活着的实感。
他痛苦时,总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祈祷时,亦觉着期待与未来也是假的。
“如果我完成了任务,”他问系统,“那会怎样?让我回到之前的世界吗,还是换到下一个世界继续做主系统下发的穿书任务?”
他喃喃地说:“好奇怪。明明这只是一本书而已。我却觉着自己在这本书中,才真实地活过一回。”
也是担心沈青衣在小院中,越待心情越是不好。梅长老干脆交给他了个任务,让他跟随着礼堂,去接待那些陆陆续续来访的宗门使者。
沈青衣本就文静害羞,被分派了这个任务之后,紧张得前一晚根本睡不着觉。
他第二日起来,被礼堂众人簇拥着坐于主位——除去礼堂的那些人外,只有竹舟一人陪在沈青衣的身边。他便反复小声询问对方,哪怕前一晚就将礼堂呈来的名单、话术背了个滚瓜乱熟。
只是来见的第一位使者,便令沈青衣忘却了紧张。
他怒气冲冲地与对方说:“萧柏!你在送我的话本里放那么多宅院本子干嘛!”
自然是萧家来人。
沈青衣的穿着与平日并无太多区别——因着谢家当真把他如珠如玉一般地宠着,甚至无法再拿出比他日常更为精致昂贵的衣衫首饰。
而萧柏则是比分别那日穿着更正经了些。只是一开口,又是那个不太争气,令长辈闹心的纨绔少爷,笑嘻嘻地同沈青衣说:“你不爱看吗?我看这些话本卖得可好,还是说,你更喜欢穷书生与富家小姐的话本子。”
不知为何,站在沈青衣身边的男人,冷冷盯了他一眼。
萧柏简直莫名奇妙。
神气什么!
他想。
若是自己哥哥还活着,肯定是他的哥哥当大房。自己这个小叔子的身份再怎么低下,也比那个瞧着便阴阳怪气的家伙高吧。
沈青衣送走了萧柏,紧张的情绪消散许多。
连着再见了几个宗门使者后,虽说不太适应对方或直接、或偷偷注视着自己的惊艳神情。可他说话的底气越来越足,已经开始觉着这算不得什么难事了。
与初到云台九峰,甚至见其他师门长辈都怯怯躲于师长身后,不愿露面的他自己相比,沈青衣的胆子着实大了太多。
正想到云台九峰,沈青衣便又见着了李师兄那张笑呵呵的脸。
沈长戚不来,沈青衣简直恨死这家伙了!李师兄问他有什么话要带给宗主,他便赌气说:“什么话都没有,让他去死吧!”
可马上,他便后悔起来,赶忙叫住了准备离去的李师兄。
“我刚刚说得是气话!”
沈青衣蹙眉道,“你不要带这句话回去,我才不要他死!”
竹舟从他焦急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略一挑眉。
等待李师兄离开,他以开玩笑的语气询问道:“那位沈宗主,以后不会压我一头吧?”
莫名其妙,怎么又开始争风吃醋?沈长戚人都不在这里!
沈青衣又瞪了他一眼。
昆仑剑宗亦派了人来,却不是上次那个冒犯他的莽撞毛头小子。
沈青衣望着对方那身墨绿如竹的利落打扮,同为燕摧弟子,这位大师兄瞧着倒是稳重许多。
他先是为了小师弟的上次失言道歉,沈青衣大方地点头接受了。
他又说:“师尊亦有话令我带来。”
想起燕摧杀神似的模样,沈青衣难免心生几分紧张。而这位剑首令徒弟带来的话更是离奇——对方问他:“在云台九峰阵碎那日,自己如何又惹着沈青衣了?”
那大师兄说完了这句话,沉默下去。竹舟、礼堂众人也跟着一言不发。
“他差点将我师长杀了!他明知故问?他故意的?”
那剑修动了动嘴,想为师尊解释一句。只是,如何口舌伶俐之人面对着这般场面都会发愁,何况是剑修这般笨嘴笨舌的。
沈青衣气得要命,令他回话。
“你去告诉燕摧,他真是修剑修到脑子都坏掉了!”
有人轻轻倒抽了口气,那位剑宗大师兄倒是神色不变地将其应下。他抬眼望向沈青衣,不等对方回看过来,又将眼睫垂下。
说起来,有件事还是不让沈青衣知道为好。
剑宗众人得知剑首在云台九峰的经历——都以为自己要多出个十几岁的“小师娘”来。只是燕摧再无将沈青衣接来的想法,这般窃窃议论才慢慢平息下去。
而除却这些人外,只有一个小小宗门令沈青衣记忆深刻。
对方来自“破山楼”,是个并不出名的小宗门。只是使者脸臭得很,望向沈青衣时几乎算做瞪了他一眼,闹得沈青衣莫名其妙,心中委屈。
且。
这位来自“破山楼”的使者,在抬眸望向他时,那瞳仁似因着光线射入,而极细微地竖着收缩了一下。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眼花,再去看时,对方便已是寻常模样。
只是,对方当真很讨厌沈青衣,收回目光时,使者的眉宇不耐烦地皱着,仿似这位素未蒙面的谢家小少爷,是与他有过多年纠葛的仇人一般。
这短短的插曲,并未打扰到他今日的愉快心情。
沈青衣虽累得很,却也第一次因着努力做成某种他以往觉着自己怎也做不成的事,而心生种神神气气的成就感。
“我本来觉着这种事很难,又很傻。总找借口说我不是不能做,只是不愿意做。”
他同系统说,“但其实只是与每个人说几句而已,很简单的!”
那些人落向沈青衣的目光,犹会令他心惊胆战。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不在屈服于自己胆怯的害羞性情,而能勇敢地再多克制上片刻。
他走出屋子时,大大伸了个懒腰。
因着今日庆典将近的缘故,谢家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沈青衣总是不喜吵、不喜热闹、亦很不喜人多。
他说自己并非害怕,只是不喜;如今站在暖洋洋的日光之下,藏匿于各种各样不喜中的惧怕渐渐显露、融化。
竹舟跟上了他,听见沈青衣轻声道:“如果谢翊不曾告诉我那件事,我其实还是很想出去与他玩的。”
竹舟微微笑了。
“那就去找家主吧,”他说,“总该给对方一点补偿你的机会。”
“这能补偿些什么?”
“那就罚他用余下的人生,都拿来补偿你。”
沈青衣有些害羞似的垂下了脸,竹舟望着对方如少女般羞怯腼腆的模样,又笑着将一块玉佩塞进了他的手中。
“倘若有妖魔接近,”竹舟道,“它便会发烫示警。”
沈青衣不懂,可对方也不再解释。他往前迈了一步,企图走出自己为自己编织着的那个虚幻渴望梦境。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于他的发顶,沈青衣空手抓住,发觉这是一片微微泛黄、已然干枯的落叶。
他抬起脸,谢家院中那些常青树木依旧郁郁葱葱。
只是,秋日已临。
如云台九峰破阵那日。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下一个副本还是有男的给猫猫做小
以及下章应该可以吃猫猫,大家可以准时来看(怕又被锁了)[哈哈大笑][可怜][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