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身后靠着一个柔软的靠枕,低头看着面前的东西。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礼盒。
这是今天早上下楼的时候,别墅的智能管家送来的, 说是早晨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这东西就放在门口, 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这个礼盒大小不算太大,大概也就能装两块手表,但外观看上去十分精致,沈听澜仔细的检查了一番, 发现就连边角处的印花都是纯金的, 各种珍贵的宝石更是随意地散落在礼盒的边边角角处。
光是这个礼盒上面的装饰, 价值就已经是几十万了。
从整体上来看, 审美其实十分到位, 那些昂贵装饰并不像是在特意凸显身份, 反倒是真的不在乎这些珍贵的东西,只将它当成随手的装饰品而已。
而在礼盒上方, 绑着一张信封。
上面的字迹沈听澜确定他从来都没见过。
这是一份来自未知的“礼物”。
而且十分明显, 这是送给他的。
因为在信封的上面,写着一个“澜”字,字写的十分漂亮, 完全可以去当练字模板了。
沈听澜打开了信封, 取出里面的信。
上面只有廖廖几行字。
「见字如面。
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这样完美的你, 哪怕时隔这么多年, 我依旧怀念与你初见时的样子。
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这封信没有落款, 他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看信里的内容, 这个人显然认识他,说认识或许不太准确,应该说是见过, 但不怎么熟悉,不然他不会认不出对方的字迹。
他的视线扫到了信封下面的礼盒,默默地在心里思索着。
仅凭一封信的内容,没有办法分辨出对方是敌是友,他也没有透视眼的,无法再不打开的情况下,看清这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而贸然打开陌生人送的东西,显然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沈听澜的指尖按在了唇边,轻轻地摸索着,眼中情绪汇集流转,如同冷刃一般看向那个精致的礼盒。
可惜兰岐不在。
不然的话,沈听澜或许会把他叫过来,问问他的意见。
昨天兰岐打着“新婚之夜”的名义休息了一天之后,今天早上就尽职尽责地早起去战区了。
兰岐离开的很早,沈听澜当时还没有睡醒,迷迷糊糊的,就记得这个人像个大狗狗一样抱着他撒娇般地蹭了好半天,又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好几个吻才离开。
他走了以后,沈听澜倒头就睡,一直到中午才醒过来。
沈听澜的腰后垫着柔软的靠枕,缓解着他的些微不适,让他能够专心的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东西上。
犹豫了几十秒后,沈听澜还是决定打开看看。
或许是直觉,他觉得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伸手拆开礼盒上包裹着的绳结,将盖子打开。
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恰恰相反,它十分正常。
那是一个由宝石雕刻出来的玫瑰胸针,做工十分精致,就连花瓣都雕刻的像真的一样,宝石也是上好的品质,晶莹剔透,打开盖子的瞬间,在头顶的灯光照射下,流光溢彩,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沈听澜在看到它的瞬间,心中猛然一跳,瞬间思绪翻涌,将之前的那些混沌的回忆碎片揉杂在了一起。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第三次见到这枚胸针了。
而他第二次见到这枚胸针,是他十几岁的时候。
沈听澜的眸子微微闪动,回想起了他第二次见到这枚胸针时的情景。
那天,他才刚被医生下达了“活不过十五岁”的死亡通知,一向冷静自持的季默倾甚至在那一天破天荒地流露出了脆弱的一面,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甚至在从他的病房离开之后,还联系了那位格尔温上将,以他自己能做的一切做筹码,希望对方能够救他。
而沈听澜在那么多年里,早就已经习惯了各种死亡通知,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以为季默倾只是暂时无法接受,也想给对方留出自己的空间,并不知道季默倾还做了什么。
他在等对方的时候,在病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在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一切的转机出现了。
他遇到了一个人,遇到了一个在他睡着时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的人。
那个他记忆中看不清样貌的银发男人走进病房,他的衣着华丽,根本不像是来探视病人,倒像是来见什么重要的人一样。
医院的医护人员对他十分恭敬,而他却蹲下了身,对自己说:“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当时,那个银发男人的胸口处就别着这个玫瑰胸针。
直到此时,这枚胸针落在他手里的时候,沈听澜才恍然大悟。
他的记忆开始逐渐回笼,慢慢地拼凑了起来,一点一滴将那个记不清样貌的银发男人的面容逐渐拼接,变得清晰了起来。
一个有些年轻英俊的面容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原来是他啊。
……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吗?”
会所的房间内,小机器人正费力地给自己修理着断掉的手臂,坐在靠椅上的银发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香槟,像是在对身边的侍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侍从乖顺地低着头回答道:“不知道,先生。”
他甚至不知道先生口中所说的“他”是谁。
是昨天机器人给他看的照片上的人吗?
侍从记得,先生的房间内有一整面的照片墙,他为先生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直到前两天,才被允许去重新整理并保养那面墙上的照片。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照片上的人。
从小到大几乎是每一个时期,先生都有他的照片。
侍从说不清自己在看到照片墙时的感觉,只觉得仿佛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就像亲自陪着照片上这个人重新长大一次一般。
他虽然昨天没敢抬头看小机器人给先生展露出的照片,但他想,应该和照片墙上是同一个人。
是一个让先生十分执着的人。
银发男人敲了敲手中酒杯的杯壁,“我之前让你帮我送的礼物,今天是不是应该送到了?”
侍从回答:“是的,先生。”
银发男人满意地笑了笑,“那就好。”
“看到里面的东西,他应该就会想起我是谁了。”
侍从安静地待在一旁,没有说话。
良久,银发男人将酒杯里的美酒一饮而尽,开口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他,已经是八年前了。”
“那个时候我并不是家主,家里的准继承人也不止我一个。”
侍从低着头。
他并没有听说过先生有什么兄弟姐妹,甚至就连直系血亲也没有一个,如今整个家族的权力全都握在先生一个人手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与他叫板,那么当时除了先生以外的其他准继承人的下场,就不言而喻了。
“为了能够得到继承权,我费了好多力气。”
“终于,老爷子发现了远比其他继承人更为出色的我,一瞬间,我从不被看好的候选人,摇身一变成了万人追捧的准少主。”
银发男人笑着说道:“那些追捧如同过江之鲫,所有人都想来巴结我,方便以后分一杯羹。”
而当时年轻气盛的他自己,的确也开始逐渐沉迷于那些追捧之中。
银发男人现在想到以前那个有些愚蠢的自己,不由自嘲的笑出了声。
“直到那一天,我参加了一场宴会,第一次遇到了他。”银发男人的话语听上去有些感慨,如果侍从这个时候敢抬起头,就会发现他此时眼中看上去满是怀念,甚至还有些更难以读懂的情绪。
“他是那么高高在上,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给宴会里的任何一个人,哪怕一个眼神,那些家主们在他面前也得不到什么好脸色,更别说是我了。”
“那还是我第一次,尝到了挫败和被无视的滋味。”银发男人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回味,“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当他从你身边走过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仿佛是他眼中的蝼蚁,经不起一点波澜。”
“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能够入他眼的资质。”
侍从听得瞠目结舌。
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居然有人会这么对待先生,居然有人敢这么对待先生?
以先生如今的实力,哪怕仅仅是说出名字,都能让管委会其他的贵族心惊胆战。
甚至就连管委会曾经的十大贵族之首的卡罗兰家族家主向先生递出邀请函,天生都可以毫不顾忌的拒绝。
那个照片上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当时很不服气,觉得一直只有别人恭维我的份,竟然会有人敢对我这么无礼。”银发男人说着,眼里却是平静无波,经年过去,他已经十分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
“哪怕对方是第一位首席执行官。”
侍从听到这话,顿时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双眼。
首席执行官……
首席执行官!
那些照片上的人竟然就是那个失踪了七年的首席执行官。
可是先生为什么会有那位执行官从小到大,那么多时期的照片?
银发男人似乎是想找一个倾诉对象,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说着:“后来出了一些意外,香槟塔被人推倒了,而我当时就站在下面,如果被砸到,无论怎么说都算是在外出了丑,下一任继承人的人选,老爷子就会重新考虑。”
“所有人都在等我出丑,都在一旁看戏,就在我以为要完了的时候,突然有人拽了我一下。”银发男人说到这里,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绪,笑出了声,“是他救了我。”
“当时我一抬头,就撞进了他的眼里,看到他那双眼睛的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让他记住我,要让他正眼看我。”
这几乎有些偏执的话语让侍从背脊处冒出了些冷汗。
银发男人放下了酒杯,站起了身。
“不过我想,我的这个愿望应该很快就会实现了。”
……
沈听澜将那枚玫瑰胸针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了手心里。
这枚胸针真正的主人其实是他,或许更准确的说起来,是兰岐。
他第一次见到这枚玫瑰胸针,是在一个宴会上。
当时管委会反复邀约了他十多次,如果再拒绝下去,就有些不合适了,无奈之下,沈听澜只好同意。
可他平时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军政处处理公务,可以说是两点一线,生活十分规律。
别说是礼服了,他除了制服以外,一件能穿到那种正式场合的衣服都没有。
于是兰岐蹦了出来,主动提出要为他准备那天的行头,还借此机会亲手为他量了量腰围和其他数值,最后抱着本子上的数据,红着脸跑开了。
兰岐好歹是个少爷,审美这方面是真的不错,他定制的那套服装十分昂贵,但面料并不算太硬,穿在身上比较舒适,并且样式很好看。
他换好衣服之后,兰岐围着他转圈圈,打量了好长时间,然后捏着下巴思考了半天,说道:“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有吗?”沈听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就像是一块十几块钱的便宜小蛋糕,被强行装在了一个几百万的盒子里一样,十分不搭配。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呀。”
“不不不,这可不能马虎。”兰岐摇了摇头,看上去依旧不太满意,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响指,“有了!”
他转身跑进房间,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沈听澜问道:“这是什么?”
兰岐笑着将盒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宝石雕刻的玫瑰胸针。
兰岐帮他别在胸口,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才点头满意道:“这下好了。”
“哥,你今天绝对可以艳压全场!”
沈听澜听笑了,“我有什么好艳压的?这种宴会就是走个流程。”
“那也要漂亮的走完一整个流程!”
“好好好。”
可真到了宴会的时候,沈听澜只是冷冷的站在角落里,谁也不理。
尽管他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总是会有人将目光投在他的身上。
但沈听澜毫不在意,他任由那些人打量,也任由那些人试图与他搭讪,只不过他从不回应。
那些试图与他搭讪的,被他的目光冷冷一扫,变得灰溜溜的离开了。
沈听澜面无表情,但在心里默默叹气。
他是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如果这个时候有兰岐在身边解闷,倒是还能有意思一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纯纯是浪费时间。
“沈首席!”
又有人在叫他了。
沈听澜侧过目光看了过去,那是一名管委会任职的高官,他的身边还带了一个人,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年轻人。
只是沈听澜并不怎么在意,所以只是冷冷的扫视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看向了那名高官。
那名高官跟他客套的说了许多废话,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对他说:“这位是卡利斯家的少主。”
说到这里,他凑了过来,将手挡在唇边,“也是未来的家主。”
他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是希望沈听澜与这位未来管委会的掌权人之一打好关系,并且不要再这么和管委会僵持下去,学会变通,不要去硬碰硬。
但是巧了,沈听澜就喜欢硬碰硬,越硬越好。
从始至终,他都刀枪不入,不管对方说什么不接话也不表态,就是那么轻微的垂下眼,用十分淡漠的目光注视着他。
高管被他的眼神盯着有些心里发慌,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最终陪着笑脸,拽着身边的年轻人一起离开了。
终于清净了下来。
他开始无聊地摆弄着胸口处兰岐给他别上的胸针。
这个破宴会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过了一会儿,一旁似乎发生了什么动乱,他听到了一阵惊呼声。
沈听澜抬眼看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客人,一不小心撞在了香槟塔的桌子上,几米高的香槟塔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而正下方,还站着一个人。
周围人无动于衷,就连沈听澜刚才听到的惊呼,也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兴奋。
很明显,这些人都想看眼前这个人出丑。
沈听澜神色一凝。
他快步向前,反应速度很快,毕竟做了两年的执行者,身手当然比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好上太多了。
在那些杯子即将摔到下面那个人身上时,拽住了那个人的手腕,将他一把拉了过来。
下一秒,酒杯摔在地上轰然炸开。
那些酒水酒渍,溅满了刚才嬉笑围观的人的一身,一时之间,惊呼声和尖叫声充斥于耳。
而被他拽过来的那个人有些惊异地抬头看向了他。
直到这时,沈听澜才看清,自己刚才下意识救下的人,就是刚才那个高官口中的卡利斯家未来的家主。
他松开了那个人的手腕,默默地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一来,他只是下意识地救了人,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二来,这个人是未来管委会的掌权人之一,或许会成为他的对手。
因为这一场意外,宴会很快就结束了。
可从宴会厅出来,直到坐上了车,沈听澜才发现自己胸口的那枚玫瑰胸针不见了。
或许是刚才救人时,不小心掉在了哪里。
一想到那是兰岐给他的,沈听澜果断的下了车,重新回到了宴会厅里,仔细寻找。
然而却无所获。
就像大海捞针一样,那枚胸针不翼而飞了。
沈听澜叹了一口气。
他其实还挺喜欢那枚胸针的。
不光样式好看,价格也好看。
回去之后,他将胸针丢失的事情告诉了兰岐,并表示自己可以赔偿,从工资里扣,毕竟这是别人的东西,在自己手里丢掉了,怎么说都得给一个解释。
然而兰岐只是摆了摆手,十分无所谓,“丢了就丢了呗。”
“你要是喜欢,我再多给你弄几个。”兰岐大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指了指自己,十分夸张地说:“少爷我就是有钱。”
沈听澜被他逗笑了,拿起沙发上的靠枕向他丢过去。
“破小孩。”
兰岐笑嘻嘻地接住他丢过来的靠枕,抱在怀里。
后来沈听澜渐渐忘记了这件事,也忘记了这枚胸针。
直到此时,它再次出现在自己掌心里,淡化的记忆这才回笼。
原来不是丢了,而是被人收走了。
当年那个被他救下的卡利斯家未来的家主
——塞因.卡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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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的,七年前的7就是那么幼稚,所以澜仔才会一直都觉得他是小狗,没长大的那种,殊不知七年过去,他已经变成巨型犬了。
因为依旧在修被锁的那一章,所以在间隔的时候码字,结果这张都写完了,那边还是没解锁,真是给我气笑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