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程朗默默隐下结婚的事, 只道:“矿区有点事。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昌平?工作难得,不要耽误时间。”

“啊?”蒋平正准备同朗哥叙叙旧, 多讨教讨教南下打工的经验, 听到这话,立刻警觉, “朗哥, 我本来想跟你聚一聚,在墨川待两天再走。”

程朗面目严肃,只觉几分无奈,抬手摸出兜里的香烟递去,准备好好和蒋平说道说道。

“朗哥, 我不抽烟的,不用了。”蒋平摆摆手, 婉拒了程朗递来的香烟。

听到蒋平不抽烟,程朗眸光暗了一瞬,转而又恢复正常, 强势决定:“蒋平, 我最近事情太多,实在没空招待你, 下回, 下回我去昌平的时候看你。走吧,请你吃顿饭, 吃完饭就买火车票去昌平报道, 别耽误工作。”

稀里糊涂被带着吃饭,再看着朗哥热情带自己去到墨川火车站,甚至亲自排队、掏钱给自己买票, 看着自己上了火车才肯转身离开,蒋平在座位上望向窗外,用力挥挥手,感动得快两眼泪汪汪。

朗哥对自己也太好了!!!

……

程朗有事外出,冯蔓倒是没太放在心上,这人办事向来靠谱,肯定事出紧急且突然。

加上婚宴这边热闹,全是亲戚与程朗关系够铁的工友,大伙儿也不在意那些虚礼,这会儿该吃吃该喝喝,自在得很。

午饭后,冯蔓这个新娘子也坐在院子中间磕着瓜子听大伙儿闲聊,一会儿被人夸奖两句,打趣两句,一会儿又听来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直到下午三点左右,铁门外来了两个带着红色袖章,穿着笔挺西服的女同志。

西服偏旧,深灰色,一看就是单位统一的工作服,胸前口袋位置还卡着一支钢笔,十有八.九是单位员工。

“同志,今儿你们这儿办喜酒了?”短发女同志打量一眼门口的红色鞭炮纸屑和一身新娘子打扮的女人,再次确定,“我们是附近计生办的干事,我姓张,她姓李。”

“张同志,李同志,你们好。”冯蔓同董小娟一块儿在门口谈话,正奇怪计生办怎么找上门来,就见两名干练的女干事直截了当递来一个小袋子。

小袋子方方正正,就半个巴掌大小,居中三个大字格外醒目——“避孕套”,上方印着内装两只的字样,下方则印刷某市乳胶厂生产。反面则提醒道如需反复使用,可清洗、晾晒,涂上滑石粉备用。

冯蔓:“…”

面前的女干事一脸严肃,字正腔圆且声情并茂地向新娘子普及计划生育的重要性:“同志,少生优生,幸福一生!计划生育,利国利民!你和你丈夫决定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这档口,不管冯蔓是不是立刻要,自然都只能说:“暂时不打算要。”

当然了,冯蔓年纪轻轻,确实还不打算立刻就要孩子,怎么也得先潇洒潇洒再说。

两名女干事露出欣慰的笑容,临走时不忘高度赞扬冯蔓思想觉悟高。

稀里糊涂得了一顿夸奖的冯蔓:QAQ

董小娟乐呵呵帮着送人:“同志你们放心,我们肯定听国家号召!”

冯蔓看着掌心的小玩意儿,一时只觉掌心发热,忙把东西塞进西装口袋。

墨川这边的习俗是红白喜事请两顿,晚饭时,大厨继续忙活,中午剩下的菜加上新炒的五六个菜上桌,大伙儿继续热闹。

程朗是在晚饭前赶回来的,送走蒋平,再三叮嘱他在电子厂好好工作,尤其不能随意到处跑,这才返程。

只是下了公交车,距离新房还有十分钟脚程时,程朗望见另一边分叉路上的计生办,最终调转方向。

“同志,我今天结婚,来领计生用品。”

四处宣传计划生育,往往得不到理解的干事们精神为之一振,尤其男人们鲜少有这个觉悟的,谁不盼着赶快生孩子,最好生他十八八个的,简直封建!

是以,难得见到有男同志主动来领计生用品,刚宣讲回来的张干事面露喜色:“恭喜恭喜!来,同志,拿去用!”

一对新婚夫妻标配一个袋子,内装两只避孕套,洗洗晒晒,重复用一个月是没问题的。

程朗见十分小巧的包装袋放在掌心,静默一瞬,仔细查看上面的使用提醒。

张干事见状以为这男同志觉得不够,想到难得见到这样有觉悟的青年,立刻再抓了俩袋子塞他手里:“拿去用!别客气!”

程朗:“…”

最终见到这名男同志带走三个袋子,一共六只避孕套,张干事不禁感动,拔高的嗓音追着他离去的背影:“同志,你的思想觉悟很高,国家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程朗将几个小玩意儿塞进裤兜,快步赶回新房,刚一回来便见到院子里忙碌的身影,红色喜服将冯蔓衬得人比花娇。

“事情办好了?”冯蔓见到自己的新郎官只随口问一句,并没有太多情绪。

“嗯。”

看出程朗没准备多谈,冯蔓也没再追问,只让他去招呼客。

傍晚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宾客们道尽恭喜的话,大伙儿再帮忙一块儿收拾好屋子,最后才在夕阳西斜之际离开。

董小娟一家还没搬过来,这会儿同婆婆程玉兰最后离开回家去,临走前挤眉弄眼朝一对新人道:“我们先走了啊,你们忙。”

冯蔓来不及分辨表嫂眼里的打趣意味,此刻只想洗脸洗头洗澡!一大早便起床忙碌,头上和脸上全是各种装饰,这么操持一天实在是太累。

自觉转换身份的冯蔓看向男人,眼睛亮亮的,写满渴望:“程朗,我想洗澡。”

男人喉头一紧,可下一秒便反应过来,只得去灶房生火烧水。

灶膛里柴火燃烧,火光通红亮堂,照得程朗硬挺的眉目也柔和了几分,火苗尽情地舔舐着锅底,铁锅中的冷水逐渐咕嘟冒泡,飘出阵阵白汽。

冯蔓将头上的塑料纱花和塑料珍珠装饰取下,再摘下各种头绳与十来根小钢夹,昨天提前去理发店烫好的卷发如瀑倾斜,在月光下如浮影流光。

哗啦啦的热水落入木桶,男人手上一拎,手臂肌肉自白色衬衫中微微膨起,现出肌肉线条的弧度,大步流星往洗澡隔间去。

冯蔓跟在身后,十分满意办事利索的程朗,见他身体下压成弯弓,弧度漂亮,而手上动作却在往桶里放凉水,不时试探木桶里的温度,奇异的带着反差的细心。

“我在院子里,有事叫我。”程朗转身时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嗓音有些低哑。

“好。”

这座平房里的洗澡间是单独隔出来的,原房主高低是个煤老板,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在这个年代的绝大部分人还挤在拥挤的筒子楼小房间时,这位煤老板已经将房子改造一新,其他人只能去挤公共厕所和公共澡堂的时候,他已经自己隔出了干净的厕所和独立的洗澡间。

洗澡间上方吊着昏黄的灯泡,白色雾气缭绕,渐渐充斥整个隔间,甚至缓缓自木门缝隙外溢,如烟如雾,飘荡在院子,仿佛无形的大手纠缠在院子中央的男人身上。

耳畔淅沥的水声阵阵,扰人心乱。

……

用在百货大楼买的洗面奶好好洗了脸,头发沾水也将一次性的烫卷发变成长直发,冯蔓好好清洗一阵,仿佛洗去了满身的疲惫,待回到里屋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时,正好能瞥见窗外仍在忙碌的男人。

程朗再烧了一锅水,拎着木桶去洗澡间,门一关,渐渐也有了烟雾飘出。

收回视线,冯蔓将吹风机收好,再次感慨自己幸好穿来时已经1988年,好歹还有些常用家电能享受,没到六七十年代…

巨大的疲倦在收拾齐整后瞬间袭来,今天四点多便起床,再精神抖擞宴客,坚持到现在实在困得快睁不开眼,洗澡间的水声持续,冯蔓干脆先躺到铺着一床大红色喜被的床上…

程朗洗完澡出来,抬头看一眼月朗星稀,将灶房所有收拾好,拽动电灯线,拎着灌好的两瓶暖水瓶到堂屋放下,窥见里屋昏黄的灯光自虚掩的房门溢出,不禁心头一跳。

木门被缓缓推开,头顶昏黄的灯泡静静泄下光晕,照在一床大红喜被,轻柔拂过床上女人安静的睡颜。

程朗站在原地盯着那抹陷入一片深红的雪白良久,最终只轻叹一声。

……

不知睡了多久,冯蔓缓缓动了动眼皮,睁眼迎来的是一室黑暗。

感觉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面料丝滑柔顺,冯蔓疏解的疲惫一扫而空,刚想伸个懒腰,却在抬手时碰触到硬邦邦的肌肤时愣住…

自己床上有人?!

惊愕持续了两三秒,吓得冯蔓眼睛倏然瞪大,直到片刻后,她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结婚了!

呼~

睡懵了的冯蔓小心翼翼侧身,看向黑暗中的男人,隐隐的月色下,程朗竟然没睡!

“你没睡吗?”冯蔓发现程朗的眼睛在黑夜中隐隐发亮,直勾勾盯着自己时,心里有些奇异的感觉。

“嗯。”夜色浸润,男人的嗓音更加低哑,“看你睡着了,没叫你。”

结婚第一天就累得睡着,冯蔓扯了扯嘴角,头一回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的不自在也少了几分。

“今天实在太累了,沾床就睡着了。”冯蔓应景地再打个哈欠,换了个姿势侧身面对程朗,“不过这房子真不错,那个煤老板给改得挺好的。”

程朗的声音飘进冯蔓耳畔,带着些许低沉的磁性,仔细一听却有几分心不在焉:“王红兵是个懂得享受的,不亏待自己。”

想到程朗从王老板手里承包矿区,冯蔓的好奇心被勾起:“解放矿区是墨川最大的矿区,你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坚持辞工?”

她隐约从程朗同范振华的几次聊天里听到些断断续续的信息,大概知道有些猫腻。

如今两人已经结婚,程朗并没有藏着掖着:“我们队伍去年花了一整年时间勘测、开采了稀有金属矿,结果全被副矿长尤长贵的侄子尤建元把功劳领了,市里到省里的表彰全是他的,奖金给的五千,他给我们队分了一百,说让我带工友们吃个饭庆祝庆祝。这事儿还是后来我们听记者说起来才知道的。”

抢功劳,得表彰,甚至五千块奖金才拿一百给真正立功的工人们?

冯蔓被这厚颜无耻的操作惊得在夜色中瞪大双眼:“也太无耻了!”

那人还是副矿长的侄子,背景强大,人脉过硬,像程朗这样的普通家庭出身,自然难以抗衡。

果然,娃娃亲对象在书里只是个不起眼的男配,人生哪里处处是爽文。

“会好起来的。”冯蔓想到未婚夫后面的一路坦途,忍不住隐晦暗示几句。

只是回应自己的男人似乎有些情绪低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也比往常更加低哑。

冯蔓同程朗聊了几句,睡懵后的头脑逐渐清醒,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在某个时间点,两人都没再开口。

空气里更是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僵硬气氛,丝丝缕缕缠绕,隐约带着几分暧昧。

小四合院平房周遭寂静无声,冯蔓在黑暗中紧张起来,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会儿是什么情况,不由思绪飘远…

自己没动静,身旁的男人也没动静,屋里落针可闻,只有身旁浅浅的呼吸声加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