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合一◎
林舒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出月子的这天。
天气也好,中午也相对暖和,是个非常适合洗澡洗头的好天气。
顾钧向生产队生养过的婶子们打听过了,出月子的时候,最好就是洗艾草水。
顾钧早上出门前,就烧了一大锅艾草水。
等他中午下工回来,水也彻底凉了。
将凉的水都舀到了桶里,又重新烧了一锅的艾草水,这样就可以兑着洗了。
这起码能兑四桶水,不仅够她洗头,也够洗澡。
顾钧提前用稻草把洗澡房的缝隙都给封好了,还早早地把滚烫的艾草水提进了洗澡房,好让热气驱散寒意。
毕竟隔壁就是茅房,隔着一扇墙外边是蓄污池,烧火盆有很大的隐患。
林舒把衣服,肥皂都收拾好了,就等着顾钧喊她了。
顾钧喊她的时候,她抱上东西就出屋子。
顾钧提醒:“别洗太久。”
林舒压根就没搭理他。
作为一个地道的南方人,一天不洗澡都觉得不干净。
月子里,林舒就洗了五回澡,而且都是速战速决,现在出月子了,可不使劲搓洗。
林舒洗了好一会,外边的顾钧催:“好了,得洗头了。”
洗澡水就那么点,又不是淋浴,还能洗多久?
林舒从澡房出来,小跑回屋。
洗头的水已经放在屋子里,她躺到顾钧的床上,让顾钧帮她洗头。
总归大孕后期时,就是顾钧给洗的,她压根就没有什么可扭捏的。
唯一觉得不好意思的,就是太久没洗头了,藏污纳垢,有点社死。
顾钧已经不知道多少回给她洗头了,也熟练了。
头发湿了水后,才把洗头膏的罐子打开,刮了一坨到林舒头上揉搓。
林舒闻了一下,问:“不是肥皂?”
顾钧:“让人帮忙去市里买的洗头膏。”
林舒微微仰头看向他。
这么细心?
洗头膏竟都提前准备好了。
这顾钧看着老老实实的,但还挺会哄人的。
林舒是受用的。
她嘴角微微勾起,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服务。
在林舒的要求下,顾钧给她洗了两遍头,将头发擦得半干后,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头皮干爽,别提有多舒服了,林舒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顾钧听见孩子哼唧,就回屋了,见孩子醒了,也抱着她出来晒晒太阳。
小姑娘又张开了些,黄疸已经退了,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蛋,眼睛也睁大了很多。
林舒问顾钧:“你不去睡觉,下午不上工吗?”
顾钧道:“年底了,没什么活做,上午去了,下午基本不用去。”
林舒道:“那挺好,能歇一段时间。”
她想了想,看向顾钧:“你要是有空,就去火车站看看年初二有没有到开平市的火车票。”
自从半个多月前写了信回去,老王家就一直没回信。
大概还在为那十一块钱和麦乳精生气呢。
顾钧愣了一下:“这么着急回去?”
林舒点头:“年初二的火车上人少,空气会好点,再说我娘家那边过年肯定吃得好,我可不想过完年去,就吃萝卜干和咸菜。”
“咱们过年的肉灌肠,留着以后慢慢吃,先回去打打秋风,把先前补贴的,要回来一点,说不定到时候住招待所,和返程的火车票都不用咱们出钱呢。”
顾钧:“你就这么笃定?”
林舒斜睨他一眼,笑:“这不是有你吗。”
顾钧微微蹙眉,大概知道他的作用是什么。
林舒接着说道:“可能要你配合我。”
顾钧:“这话你之前说过。”
林舒朝他谄媚一笑:“这不得排练排练,不然怎么配合?”
顾钧问:“怎么排练?”
林舒道:“黑着脸,眼神凶狠,说话浑不吝。”
“我到时候给你写好要说的话,回去前就照着上边来背就成了。”
顾钧明白了,她这还真是让他扮一个讨债的二流子。
林舒雷厉风行,头发一干,就立马回屋写剧本。
就算拿不回全部东西,也要让老王家出一出血。
等到夜里,顾钧看着林舒赶出来的内容,一言难尽。
她这已经不是让他去当二流子了,而是去当强盗了。
他怀疑道:“真能行?”
林舒道:“两个计划,要是他们没有把钱用到我爷爷身上,就狠狠地闹。要是真的,那就迂回点,别闹太过火。”
“反正你都认真地瞧,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顾钧确实有好些字不会,但前后的字一联想,就明白了,都不用她解说。
林舒把镜子递给他:“看着镜子,记得凶一点。”
顾钧照着镜子沉脸拧眉。
林舒看得一言难尽。
他是真的不适合演戏。
她无奈道:“你这表情是再发愁,可不像是在发怒。”她琢磨了一下,建议道:“想想让你生气的事,比如你爹你后娘的事。”
顾钧转头和她道:“他们也不至于能影响到我。”
以前顾钧会怨恨,但长大后,生活的重担让他压根就没有时间去怨恨任何人,久而久之就觉得没必要太把他们当一回事。
林舒:……
他们第一回 见,她认错人那会,他瞅着就很生气。
但她这会儿怂,没敢提。
“那就面无表情吧,配着你这体格,一杵在也挺吓人的,就这样。”说着,她把镜子拿走了:“也不用特意练了,我琢磨着等见到了我娘家人,你火气应该就能上来。”
“你就按照我写的这些点发挥就行了。”
顾钧把纸叠好,说:“等发粮后,我就去市里看火车票。”
时间一晃已经是十二月过半了,时不时下点小雨,寒风夹着小雨,冷意好像是钻入了骨头一样。
这种天气也没法上工,大家伙都躲在家里烤火猫冬。
大队长挑了个没有下雨的天气,分钱分粮。
这一到分钱分粮,顾钧就被喊去帮忙了,林舒也抱着裹得严实的孩子去凑热闹。
两个月大的孩子,眼睛已经圆不溜秋的了,和她娘一样白嫩,被冷风冻得小脸红通通的,特别招人喜欢,大家伙都凑过来瞧了几眼。
孩子外边套得多,别人压根注意不到孩子到底有多大一个,林舒也彻底放心了。
春芬领了钱,抱着虎子跑了过来,林舒问她:“分了多少钱?”
春芬笑道:“仨瓜俩枣,能有多少,都还没人家城里普通工人两个月工资多呢。”
林舒应道:“但这城里人,粮食和菜都得用钱用票,也好不到哪里去。”
城里人的商品粮也是有定量的,一个月好像也只能领三十斤的粮食。
而且议价粮卖得贵,而且每天都定量,供不应求。
春芬闻言,感叹:“也是,生活不易,不管是城里人,还是咱们乡下人。”
感叹后,她问:“你知道你有多少工分吗?”
林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年没咋上工,没几个工分。”
春芬也想起来了,她好像也就六七月份上了两个月的工,还是比较轻省,工分少的活。
林舒等了好一会,前边喊她的名字了,春芬把小虎塞给他奶奶,然后帮忙抱林舒闺女,说:“你去,我给你抱着。”
林舒连忙跑过去领粮领钱。
会计让她对工分,没错的话就在上边摁个手印。
林舒知道自己没几个工分,也就没记过,看到有一百三十八个工分,她直接就按了手印。
全部工钱是两块七毛六。
好歹今年没落空,她还是挺高兴的。
因为工分少,所以她也只有基本口粮。
至于顾钧,还在帮忙分粮,她也没去打搅。
她的粮食,等顾钧忙完了,他会挑回去,她也不急着去领。
林舒领了钱回来,春芬好奇:“多少?”
林舒道:“就两块钱。”
春芬安慰道:“没事,你这不是去年怀孕了吗,来年能挣更多。再说了,你男人挣得也不少,不愁不愁。”
林舒笑了笑,从她怀里抱过孩子。
这孩子也没有人带,就算带着上工,估摸着一天也就只能挣几个工分。
顾钧是主要劳动力,靠拿满工分,自然不能让他带着孩子去上工。
顾钧还有得忙,林舒也就没等,先回家了。
等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顾钧才挑着粮食回来。
他放下担子后,就从口袋掏出了一沓子钱,递给林舒:“刚发的,全在里头了,一共六十二块五毛四分。”
林舒欣喜地接了过来,家里可算是有点存款了。
加上之前的三十块钱,还有今天她和顾钧的,终于有九十五块钱了。
虽然很多东西还需用到票才能买,可不管怎么说,这年代手里有钱有粮,是真的一点都不需要慌。
林舒欣喜过后,有些舍不得地从里边掏出了十五块钱,还给顾钧,说:“这钱留着买火车票用,咱们带着孩子,一半路坐硬座,一半路睡硬卧。”
七八个小时说长也不算长,但也不算短,既要舒服也要省钱,那只能这么安排。
原主留了来时的票据,硬座是两块二,硬卧多少她也没查过,应该不会超过十块钱。
顾钧把钱放回口袋,说:“等明天大队长忙完了,我就让他开介绍信。”
“开几天?”
林舒想了想:“生产队过了初十才上工,开到初八吧。”
老王家估计初二都受不了,要把他们送走呢。
顾钧点了头:“行,我让大队长开到初八的介绍信给你。”
他把谷子搬进了屋子里,倒进了囤谷仓,然后又继续去挑粮食。
发粮的第二天,顾钧就找大队长开介绍信。
大队长听到他初二就回去,说:“咋这么着急?”
顾钧应道:“初二火车人少点,坐得也舒服些。”
大队长一琢磨:“也是,带着个孩子,还是人少点好。人一多,火车上啥味都有。”
他利索给开了介绍信,嘱咐道:“你第一次去岳丈家,可得勤快点,还有,带点城里没有的干货,不能太寒酸了,晓得不?”
顾钧依旧点头答应。
总归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孩子娘家里的糟心事。
顾钧开了介绍信,就跟齐杰借了自行车去市里看火车票,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十个蛤蜊油和一大罐的雪花膏。
雪花膏给林舒抹脸,蛤蜊油可以抹手抹脚。
顾钧前脚回到生产队,就开始飘起了小雨,今天比往年冷。
就是能抗寒的顾钧,都觉得冷。
顾钧把自行车还回去后,就冒着小雨跑了回来。
开门进了院子,林舒听见声就从屋子里出来,裹着被子站在堂屋门口和他说:“锅里煮了红糖姜汤,添把火热一下就能喝了。”
顾钧去烧热红糖姜汤,端到屋子里。
“火车票最早就只能提前三天买,早上九点的火车,下午差不多五点就能到开平市。”
林舒:“还能赶上吃晚饭,刚好。”
顾钧喝了两口姜汤,身体暖和了一些,说:“咱们要不要带点东西回去给你爷爷奶奶。”
林舒琢磨了一下,说:“东西肯定会被我爸妈搜刮走,还不如偷偷塞给他们十斤粮票和几块钱呢。””
有粮票有钱,也能悄摸地下个馆子。
这包子油条的,或者是一碗饭,□□票就可以了。
他们毕竟还要自己过生活,也不能给太多。
顾钧想着也是,就说:“那成,等哪天天气好了,我就带粮食去市里换粮票,我们最多待六天,加上给你爷爷奶奶的,总归换二十五斤粮票,应该够了。”
公社换的粮票,只能在本市用,要想换成全国粮票,就得去市里换。
虽说她想去王家打秋风,但也要做好两手准备。
他们出门不仅要介绍信,还得有粮票,不然有钱都买不着吃的。
林舒:“够了,够了。”
她去王家,就没空手回来的打算。
大年二十八,顾钧早早地就去排队买了火车票。
四张票,半道坐票一块,硬卧四块二。
回去一趟,两个人的车费总归花了十块四毛。
车票买好了,就等着初二早上去城里了。
去开平市前,最要紧的事,是生产队要分猪肉了。
大年二十九。
作为经常被使唤的顾钧,天还没亮就让人给喊去杀猪。
这还不到五点,杀猪声几乎整个生产队都听见了。
林舒也睡不着了,起来喂了孩子后,脸都没洗,穿上袄子就拿着篮子和碗出了门。
顾钧是杀猪的,能分点猪血或下水。
林舒以为自己去得够早的了,结果到大地坪,已经人山人海了,里三层外三层。
也是杀年猪是生产队一年一度的盛事,都盼着分猪肉呢,咋可能还睡得着。
春芬带着孩子,一眼就瞧到了她,走了过来,然后——交换孩子。
小虎子趴在林舒怀里,小嘴叭叭地说:“婶婶,香香,软软。”
春芬道:“你这小皮蛋,要是给你钧叔知道你占他媳妇便宜,非抽你屁股不成。”
小虎子抱着林舒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不抽。”
林舒摸了摸他脑袋,和他说:“小虎子这么乖,钧叔才不舍得打你呢。”
小虎子重重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春芬:“他在家可调皮了,要说乖,你闺女才乖。”
说着就看向怀里的小姑娘:“诶哟,这小姑娘可真俊。”
这孩子都还不会翻身,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当然乖了。
两人各自稀罕了一下对方的孩子后,都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
林舒愣是看不到顾钧的身影。
她问:“咱们今年能分到多少猪肉?”
春芬:“我问过了,今年宰三头猪,这除了内脏和血这些,估计也就百来斤重一头。”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人头半斤,五十岁以上的人头是一斤,咱们估计都能分到一斤半。”
年纪小的和年纪大的,劳动力弱,肯定先紧着劳动力。
林舒闻言,有些不理解,猪不都是两三百斤一头吗,怎么生产队得这么瘦。
但转念一想,这年代喂养的大多是猪草,也没什么发胖的饲料,百来斤也是正常的。
林舒道:“老人们也肯吗?”
据她所知,这生产队可有很多厉害的老人。
春芬道:“虽然说肉少了,可都能搭点心肝肺,哪里会有什么意见。”
林舒点了点头:“可这些猪脚,排骨,咋分?”
春芬:“谁想要什么猪蹄,排骨,就多添一毛五一斤。”
“这分的猪肉不要钱,大家都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说到这,春芬低声道:“不过你到时候可以选半个猪蹄,好下奶。”
林舒:……
真谢谢了,这就不用。
够多了,晚上都喂不完,还涨得疼。
很快,大家伙都争先排队,生怕自己排到后头,得了后臀肉。
春芬把两个孩子都塞给了大满,然后凭着自己个高体壮的优势,一把拉过林舒穿过人海去排队。
等一脸懵的林舒反应过来,她就已经从人山人海中排在了队伍前排。
这对吗?
她咋做到的?
林舒看向春芬,满满地佩服。
林舒当即决定,不管以后干啥,跟着春芬干就对了。
排到了前排,林舒一眼就看到了在分猪肉的顾钧。
顾钧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连忙朝着他招手。
顾钧看到了人,嘴角有了一丝笑意,然后回神继续分猪肉。
刀子落下,特别干净利落。
很快就排到了林舒,几个人分猪肉,顾钧自然不能分自家的。
他对分自家猪肉的人说:“把我的那份给我媳妇分回去。”
分肉的人应声“得勒”。
这刚一块杀猪,肯定得关照一下,所以挑块好肉,一刀切,不够再搭上点肉。
“顾钧媳妇,要猪脚排骨不?”
顾钧也看了过来,林舒摇头:“只要肉。”
虽然想吃卤猪蹄,焖排骨,但肉能做腊肉,灌肠,吃得更久。
分肉的人给她切了两条肉,然后也拿了两块猪血给她,还有一块猪肝。
“这是钧哥的份。”
林舒看着肉,喜笑颜开地和顾钧说:“那我先回去了。”
顾钧点了点头。
林舒领着肉出来,给春芬也分了块猪血。
春芬道:“还是你家男人行,生产队杀猪,年年都喊他,我家大满想去,人家还嫌他碍手碍脚呢。”
带着两个孩子跟在身后的大满:……
春芬和林舒道:“一会儿九点多,大队鱼塘捞鱼,两毛三毛钱一斤,你要不要也去买点?”
河里的鱼小且刺多,但鱼塘里的鱼肉质好,小刺也少,肯定是大鱼好吃。
“去!”
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么个时候不用畏畏缩缩,能用钱光明正大地买东西,怎么可能错过!
就算三毛钱一斤,她也要买几条大鱼给弄成腊鱼,不至于平时没菜吃,吃个鸡蛋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春芬道:“那行,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到岔口,林舒抱回孩子,拎着猪肉回家。
三斤的猪肉放在一块,还是挺多的。
切薄一点弄成腊肉,能有六七条呢。
要是灌肠,肉就不多了,也没有肠衣,只能是做腊肉了。
林舒也不太会弄,等顾钧回来,让他去问问七叔公在再做。
林舒给孩子换了尿布,哄睡后,就去洗漱,接着做猪血粥。
猪血用水煮过,切成小块,等粥熬好了就放进去搅拌一会,放点盐,再撒上葱花,香味就散出来了,一点儿的腥味都没有。
顾钧回来的时候,粥刚好上桌。
林舒道:“一会儿咱们和春芬他们去大队买鱼,咱们做成腊鱼。”
顾钧道:“天太冷,孩子带不去,你待在家里,我自己去就成。”
林舒一想也是,点了头:“那你能多买点就多买点,再多咱们也不怕。”
顾钧笑道:“每个人都有定量的,要太多,大队也怕我们投机倒把。”
林舒撇嘴:“那行吧,能要多少就多少。”
顾钧歇了会儿,大满一家就过来。
春芬听说林舒不去,就把小虎子也留了下来。
顾钧也拎着桶和他们一块去大队。
差不多中午才回来。
林舒往桶里一瞧,是两条大草鱼。
七十年代水质好,到处都是草,草鱼自然就长得比猪好。这两条大草鱼,一条都得有七八斤了。
林舒“哇”了好几声后,问他:“你说我现在再去一回大队,再买一次鱼成不?”
顾钧洗了手,说:“买鱼的时候,登记过了,咱们家就两个大人,多的肯定是不能买了。”
林舒闻言,觉得有点可惜,但好歹能过个肥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