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计从何来 钱从何来

“苻天王那样的仁德之君, 一心想要混一王六合,使天下重归王道,如今遇到了难处,我徐州作为友邦, 怎么能不倾力相助呢?”她轻声自语, 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感叹的“真诚”。

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徐州竹纸, 她写下了一份给陆妙仪的密令。

这封信, 将经由最隐秘的渠道, 最快送达陆妙仪手中。

在密令比较长,为免被发现, 林若这样写:“妙仪吾友:见字如面。闻长安府库空虚, 天王忧心如焚,我辈岂能坐视?天王素有混一宇内、施行王道之志, 今困于财用,实乃憾事。然, 财者, 治国之利器,亦需王道驭之。今有数策,或可解天王燃眉之急,兼收富民强国之效, 望友细察之, 酌情呈于天王驾前,务必使其感我徐州拳拳相助之心……”

接着,她巧妙地将数百年后才会出现的、王安石变法中的核心精髓—— “青苗法”、“市易法”、“募役法” ——以及北魏孝文帝改革中整顿户籍、推行均田、并通过官方调控手段增加财政收入的部分措施, 进行了抽丝剥茧的提炼和“符合当下时代背景”的改造融合,全数交给了陆妙仪。

她相信以陆真人的聪慧,知道该怎么做。

……

西秦, 长安。

四月的长安还带着冷意,去岁没有冬小麦,但今年已经种下粟米,虽然西秦推广南方传来的“玉谷”,只是夏税收还是“粟米”,有这条例在,再怎么推广玉谷,能种的农户也有限。

温柔春风中,苻融的马车经过了阔别一年有余的长安王宫。

王宫之中,苻坚正在为国事操劳,这一年来,他头上的白发明显变多,已经多过了黑发。

北伐代国的惨败,如同一盆冰水,将苻坚从吞并北燕、一统大半北方的胜利狂热中浇醒。

巨大的损失和国内此起彼伏的麻烦,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现实,收敛起急于求成的雄心,重新振作起来。

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咬牙下令,暂时放缓洛阳的大规模修筑工程——不放缓也不行,国库实在是空空如也,再也挤不出钱了。

他采取的措施依旧是传统帝王的那一套:先是下诏削减宫中用度,做出表率;接着缩减宗室子弟的俸禄和赏赐;同时格外强调与民休养生息。在遭遇去年那般大灾后,他下令减免部分地区的租税,严令各级官府节约开支,甚至降低了官员的俸禄,并规定“非当务之急,不得随意征发徭役”。

西秦实行的是租调制,税收主要来源是按亩征收的粮食(租)和按户征收的绢布(调)。由于天下纷乱,货币体系混乱不堪,劣币泛滥,官府收税基本只认粮食和布匹这两种实物。

苻坚原本以为,通过这一系列节流措施,依靠国库里现有的那点粮食和布匹储备,精打细算,怎么也能撑到今年夏粮征收上来的时候。

然而,麻烦还是来了。

“为何今年国库开支如此巨大?竟有难以为继之象?”苻坚听着臣下的禀报,看着那几乎见底的库存账簿,顿时心中一紧,又仔细看了一遍,怒道,“先前采购木料、石料,为何价格都涨得如此厉害?连工钱俸禄也都上涨了?”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在厉行节约之后,国库的积蓄是足以支撑到夏收的。可现在,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一国之君,富有四海,此刻竟也体会到了寻常农户那种“青黄不接”的窘迫感!

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么?

因为洛阳工程暂停而暂时闲下来而被被紧急召回长安的阳平公苻融,面对兄长的质问,面露出苦涩:“天王,这症结并非木料石料价格上涨,也非工匠俸禄普涨,而是……咱们国库里布价,跌得太厉害了!”

“布价下跌?”苻坚的眉头锁得更紧,“此乃何故?”

苻融长叹一声,详细解释道:“只因如今市面上伪钱劣币太多,商贾百姓互不信任,宁愿将布匹撕成条块交易,也不愿收取那些难以辨别真伪的铜钱。因此,市场上除了以物易物,主要就是以布匹作为价。”

“可是,”苻融语气加重,“徐州的布匹,实在是太多太便宜了,即便经过淮河、黄河、渭河长达数千里的水运,层层加价,运到关中之后,其价格依然低于咱们关中本地农户手织的‘土布’。”

“结果便是,如今关中许多农户,家中的织机早已闲置不开。他们算过账,与其花费大量时间自己纺纱织布,不如把时间用来养鸡养羊,或者做些别的营生。等到需要向官府缴纳‘户调’(布匹税)时,直接拿粮食或卖鸡羊的钱,去市场上购买廉价的‘徐州布’来上交即可!”

“如此一来,朝廷仓库里收到的布匹数量,从账面上看或许和往年差不多,但同样数量的布匹,其能换到的木料、石料、匠人劳役却大幅缩水了至少两成! 此消彼长,国库自然就难以支撑到夏税了。”

苻坚听得目瞪口呆,他哪里能想到,这背后竟是如此曲折?

徐州竟然靠着织布为币,直接把他的国库弄得空虚了?

但,这些布又是真的在,也和以前没甚区别,怎么就价贱了么?

苻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可否让朝廷按原价来买卖?”

苻融委婉道:“这,若是如此,强行此举,怕是……不妥啊!”

原价买,那就是强买强卖么,对普通人当然没问题,但许多石料、木料、车马、俸禄,都是朝臣的,真这样整,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廷,怕是又要闹了。

“砰!”苻坚气得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砚乱跳,“岂有此理!”

他越想越气,也越来越渴望尽快将洛阳的新坊市建立起来,发展起西秦自己的纺织业,如此,便不必再受这徐州布的掣肘,任其一家独大!

盛怒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想到了一个最直接的办法:“既如此,可否对输入关中的徐州货物加征商税?如此,既能抬高其售价,不使布贱,国库也能多些收入,或可渡过眼前难关?”

然而,听到这个提议,苻融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他连忙劝阻:“天王,万万不可!此策绝不可行!”

“为何不可?”苻坚不解,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应对之策。

苻融不得不硬着头皮,压低声音提醒道:“王兄难道忘了?徐州的‘千奇楼’及其关联的各大商行,在我大秦境内的一切经营,素来都是与朝廷权贵……尤其是与皇室宗亲参股合作的啊,且十分公道,历来都是三七分成,这其中的七成利润,可是直接进了……进了咱们皇室和内帑,以及各位宗亲勋贵的腰包啊!”

苻坚闻言,猛地一怔,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额角。

是了!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为了稳定局面、拉拢权贵、同时也为皇室开辟财源,当年引入徐州商品和千奇楼时,早就形成了一套利益捆绑的默契。徐州出技术、出商品、出管理,西秦的顶级权贵们(以他苻坚为首)则提供政治庇护、经营许可和销售渠道,然后坐享其成,分走大部分利润。

对徐州商货加税?

这刀子砍下去,首先痛的不是徐州,而是整个西秦高层!

这等于是在割他们自己的肉来填补国库的窟窿,那些依附在这条利益链上的宗室勋贵们,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尤其是这两年来,他连续三次削减俸禄,许多的官员也就靠这点利润生活。

苻坚无奈地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明明问题看得一清二楚,却发现自己被层层束缚,动弹不得。这种明明坐拥天下,却连加个税都左右掣肘的憋屈感,几乎让他窒息。

开源,开不了;节流,已节到极限;加税,更是自断臂膀。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库空虚,等待那不知是否能顺利到来的夏税?

若是王景略在就好了,他的景略,他的王丞相,从来不会让他操心这些俗物,只需要同意他的提议便可。

……

会议不欢而散,苻坚叹息着,在去听和尚说法与听真人讲道间踌躇了几息,最终选择去城外的妙仪院,找陆真人散散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更偏爱这妙仪院。

西林寺与妙仪院门前皆是香客如织,车水马龙。但西林寺周遭,多是华服锦衣的豪门勋贵,寻常百姓极少涉足,据说是因为那里的“香油钱”门槛太高。

而通往妙仪院的那条商道则不同,虽然行人同样匆忙,却三教九流皆有,贩夫走卒、书生匠人、甚至衣着简朴的农户,都能在其中看到。这种鲜活而真实的市井气息,反而让他这位帝王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和解脱。

车轮碾过长安城南门外平整的青条石路,向着东边的龙首原缓缓行去,不过十余里路程,很快便到了山脚下。

如今的龙首原,与两年前已大不相同。自陆妙仪在此立院讲学,这里已迅速成为长安城外最负盛名的消遣胜地。山道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依着嶙峋的山势而建,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不少旁边还立着石碑,刻写着某某王公、某某贵族何年何月捐赠的字样,无声地彰显着此地的繁华与权势。

山中商铺林立,酒肆、茶坊、书画店、古玩铺一应俱全;更有专供贵族休憩赏景的精致庭院和跑马场。每逢休沐之日,长安城的达官显贵、风流才子多汇聚于此,宴饮游乐,谈诗论画,交流时政。

尤其让苻坚欣赏的是,妙仪院中有一个论道台。许多怀抱理想的年轻才子,都会选择在此设坛开讲,阐述经义,发表见解,以期扬名立万,获得权贵赏识。苻坚本人就曾多次微服前来,混在听众之中,确实从中发掘过一两个颇有见地的人才,破格擢用。此事传开之后,来此讲学以求际遇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车驾沿着修缮良好的山道蜿蜒而上,直达妙仪院清雅幽静的主院门前。苻坚示意侍从不必通传,自行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院内古木参天,香烟袅袅。他很快就在一处临崖的静轩中,找到了正在香案前焚香静坐、似乎在进行某种道家仪轨的陆妙仪真人。她一身素雅道袍,神情恬淡,仿佛超然物外,与山下那片喧嚣的名利场格格不入。

苻坚没有立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心中纷乱的思绪似乎也渐渐平息了几分。

又过了数息,她这才仿佛刚刚发现苻坚的到来,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谨之色,起身一甩拂尘:“不知天王驾临,贫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苻坚摆了摆手,叹道:“真人不必多礼。朕心中烦闷,信步至此,只想寻个清净,听听真人的见解,散散心罢了。”

陆妙仪微微一笑,侧身引苻坚入座。

她的目光掠过苻坚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袖中那封来自淮阴的密信,似乎隐隐发烫。

恩,主公的意思她已经领会。

这过,这些法子,不能由她直接献上,否则她岂不是成了霍乱朝纲的妖女。

主公的意思,不就是让苻天王明白,朝廷可以跳过中间商,与百姓交易——直接赚世家大户的钱。

以苻天王的聪慧,想领悟这一点,一点都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