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的造纸工坊在萧何主持下已步入正轨, 出产的纸张质地越发精良,随着商路逐渐打通,开始在楚地流传开来。
因其轻便价廉,远胜竹简缣帛, 不仅官府文书, 军中传令乐于使用, 士人也开始尝试用这种新材料。
而且刘昭对于卫生纸的研究改进, 一下子就提高了秦末贵族生活质量, 纸巾这东西, 是销量最大的。
沛县纸的名声传开, 订单激增, 工坊日夜赶工,也供不应求。
刘昭刚搬进来不久,正是新鲜的时候,正在府中庭院看着工匠移植花木, 忽闻萧何派人到访。
“快请进来。”
原是萧何让她去领分红,刘昭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她带着两名贴身侍女和几名周緤安排的护卫, 兴致勃勃地出了武安侯府。
来人正是萧何的一名得力属官,见到刘昭恭敬行礼后, 便引着她前往位于彭城西市附近的一处新设的造纸工坊分部。
比起沛县那个初建时略显简陋的工坊,彭城这处分部显然规模更大, 也更规整。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纸浆气味, 工匠们各司其职,捣浆、抄纸、焙干,一派繁忙景象。
萧何正在里面查看新出的一批纸张,见刘昭来了, 脸上露出笑容。
“昭,来看看,这是彭城分部半月来的产出,品质已与沛县所出无异。”他拿起一叠纸张递给刘昭,“销路极好,尤其是各路驻军,订购量很大。”
刘昭接过纸张仔细查看,触感平滑,色泽均匀,确实不错。她心中不由感慨萧何的执行力,这才多久,就已经在彭城复制了一个生产基地。
“萧伯伯辛苦了!”
萧何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今日请你来,一是将这数月来的分红与你。”
他示意属官捧上一个木匣,里面有金饼,还有码放整齐的郢爰,郢爰作为中国最早的黄金铸币,反映了楚国金属冶炼技术的高水平。
如今楚怀王又用来当金钱,萧何这自然有很多,里头还有一些串好的半两钱,显然是为她方便使用而特意兑换的。
“彭城开销大,这些你拿着,贴补用度,也可以随意花销。”
这么重的钱,让刘昭眼睛弯成了月牙,开心地收下。
萧何继续道,“彭城分部既已稳定,日常管理需有专人负责。此人需得可靠,昭可有信得过的人选?我事情多,这纸坊想交由你看顾,管事的由你指派,最为妥当。”
也不是萧何心大,要九岁孩子来管,主要是沛县识字的没几个,都想打天下混功劳,谁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
他事情多,这些事都是交给吕雉了,彭城这边交与元正好,她闲着也是闲着,重要的是,她识字,还算术了得。
刘交对萧何说,这昭的算术口算都比他厉害,为此他失魂落魄,学了那么多年,居然比不上一个孩子。
萧何当时不信,去问了刘昭几个题,也是失魂落魄,他口算都难算出来。
刘昭对于这种简单能算出来的题就很无语,这需要用脑子吗?她的理科很厉害的,主要是现代不学理找不到好工作。
她读书就是为了以后找工作,经济独立,离原生家庭远点,自然努力。
她感觉那哪叫题,如果高考前天天做那个,她得笑死。
所以萧何准备用童工,刘昭一看就不是池中物,孩子怎么了?孩子也可以管账啊!
刘昭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深意。这不仅是让她安排个管事,更是将彭城这块利润来源的日常监督权交到了她手里。她看向身后侍立的两名贴身侍女。
这两名侍女都是吕雉精心为她挑选的,一个叫青禾,沉稳细心。一个叫绿云,机灵懂事。
自沛县时便跟着她,忠心毋庸置疑。
刘昭略一沉吟,对萧何道:“萧伯伯,您看青禾如何?她做事稳妥,我教过她识字算数,都会,对我最是尽心。”
青禾没想到女郎会点自己,愣了一下,但意识到要升职了,随即立刻上前一步,反应很快,对着萧何和刘昭恭敬行礼:“婢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女郎和萧先生信任!”
这时的女子面对机会可没有宋朝后,明清那种矜持扭捏,她们非常直接,因为机会一旦错过,很难再有,很珍惜的。
萧何打量了青禾几眼,见她举止沉稳,眼神清正,便点了点头:“既是昭推荐,自然可信。如此,彭城分部的日常账目、人员调配,便由青禾暂代管理,遇有要事,可直接报与我或昭知晓。”
他又对青禾交代了几句管理要点和注意事项,青禾一一牢记。
安排妥当,萧何便去忙其他公务了。刘昭留下来,兴致勃勃地视察起自己的这份产业。看着工匠们忙碌,听着青禾已经开始有模有样地询问产量和库存,她心里美滋滋的。
这可是她在彭城的第一份产业!虽然大头利润要充作军资,但那百分之五的分红和这份管理权,让她真正感受到了参与感和拥有感。
“女郎,”绿云见青禾升职,贴身侍女就她一个,那管家肯定是她了,她也心态放平,在一旁笑道,“这下您可是名副其实的小富婆了,在彭城也能横着走啦!”
刘昭先前天天与她们吹要暴富了,她们学会了她嘴里的新词。
刘昭昂起小下巴,故作矜持:“低调,低调。咱们是文明人,不横着走。”
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马车在武安侯府门前停下,刘昭跳下车,心中还盘桓着造纸工坊的种种细节和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她踏入府门后没多久便烟消云散。
府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下人们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见到刘昭回来,都赶忙收敛神色,恭敬行礼。
刘昭心下奇怪,径直往内院走去,想去找父亲说说今日工坊的进展。
刚穿过回廊,便见几个面生的侍女端着洗漱用具从一处新收拾出来的厢房里退出。那厢房原本是空着的,离父亲的主院不远。紧接着,一个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从房内走了出来。
那妇人穿着虽不华丽,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眉眼低垂,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刘昭的脚步顿住了,这女子她从未见过,绝非府中旧人。
“你是谁?”
“妾戚氏。”
原是她家著名的搅家精。
刘昭冷冷的看着她,她其实对父母的感情事,并不想掺和。
毕竟她娘不是什么会被人欺负的柔弱女子,她娘是能把异姓王剁碎,再给功臣一人送一点恐吓的狠人。
但她对搅家精就很有意见,这柔柔弱弱的,一看就很烦人。
“我父呢?”
刘邦亲卫面面相觑,才说沛公去楚营了,项将军邀沛公一同狩猎。
得知父亲去了楚营,刘昭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窜高了几分。她冷冷瞥了那戚氏一眼,哼了一声,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小院,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周緤守在院外,并未多言。女郎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这等家事,他一个护卫不便插手,只需确保她的安全即可。
刘昭在房里生闷气,越想越觉得憋屈。她为阿母打抱不平,阿母还在沛县呢,操持内外,这里就有了戚夫人。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和戚氏那柔婉的嗓音:“女郎,妾备了些晚膳,您忙了一日,想必饿了……”
刘昭正在气头上,一听是她的声音,火气更盛。她猛地拉开房门,只见戚氏亲自端着一个食案,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正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谁要你假好心!”刘昭怒道,“拿走!我不吃!”
戚氏被吼得瑟缩了一下,却仍强撑着笑意,柔声劝道:“女郎莫要气坏了身子,侯爷若是知道……”
“少拿我阿父压我!”她哪是什么好惹的小白兔,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猛地抬手掀翻了食案!
“哗啦——哐当!”
食案翻倒,碗碟摔得粉碎,汤汁菜肴泼洒一地。那碗滚烫的肉羹,大半都泼在了猝不及防的戚氏身上!
“啊——!”戚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烫得当场就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拍打湿透的衣襟,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显得狼狈不堪。
院门口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周緤和附近的侍女。
刘昭站在门口,小脸冷若冰霜,她看着狼狈的戚氏,她讨厌这个未来可能搅得她家宅不宁的女人。
刘昭冷哼一声,她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食盒,“我的饭菜,自有丫鬟准备,不劳你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费心。收起你那套做派,我看着恶心。”
“女郎,妾身只是奉侯爷之命,好生照料府中上下……”
“照料?”刘昭打断她,语气讥讽,“我阿母尚在沛县辛苦持家,你倒会捡现成的便宜!告诉你,这武安侯府,还轮不到你来献殷勤!”
这话说得极重,戚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女娃竟如此牙尖嘴利,且丝毫不顾及颜面。
周緤见状,知道不能再让事态扩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刘昭身前,对戚氏沉声道:“戚夫人,女公子今日心情不佳,您先请回吧。此处自有下人收拾。”
刘邦回到府中,刚踏入内室,便见戚氏迎了上来,未语泪先流,一双美目悲泣。
她刻意露出身上几处明显的红痕水泡,在灯下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侯爷……”戚氏声音哽咽,身子一软,便欲依偎过来。
刘邦皱了皱眉,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会烫着?”
戚氏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抽抽噎噎地将傍晚如何好心去给女郎送饭,如何被女郎恶语相向,又如何被热羹泼了一身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自然,略去了自己刻意讨好的初衷,只强调自己是照料府务,却无端受此折辱,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刘昭的骄纵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