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援军日夜兼程,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越是靠近定陶,空气中的气氛便越是凝滞。
没有预想中震天的喊杀与金铁交鸣,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溃兵, 他们衣衫褴褛, 丢盔弃甲, 眼神空洞, 如同惊弓之鸟, 只会麻木地向着与定陶相反的方向逃窜。
刘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抓住几个溃兵厉声询问, 得到的只有语无伦次的恐惧和绝望的嘶喊:“败了, 全败了……”
“项梁将军……死了!”
终于, 那座原本应被战火笼罩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硝烟,没有厮杀,只有战后诡异宁静。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 破损的旗帜无力地垂落,被践踏在泥泞中。
城门洞开,如同巨兽死亡的口腔, 散发着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恶臭。
刘邦勒住马匹,手臂猛地抬起。身后奔腾的洪流骤然止歇, 所有将士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定陶, 已经破了。
他们来晚了。
刘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废墟,惊惧难受异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项梁是个英雄,有他在是能稳住局面的, 不然别说天下诸侯,光楚地就要分崩离析。
周勃率先反应过来,派出数队斥候小心翼翼地向城内探去。回报很快传来:城内几无完土,尸骸枕籍,断壁残垣间只有少数秦军小队在冷漠地清扫战场,清点缴获。
主力秦军,已在昨日破城后,押解着大批俘虏,浩浩荡荡地撤离了。
章邯,甚至没有留下等待可能到来的援军。他以一场干脆利落的歼灭战,碾碎了反秦义军最强的支柱,然后从容离去,如同巨狮撕碎猎物后,舔舐着爪子,漠然无视周围的鬣狗。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瞬间席卷了沛县援军。
他们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却连敌人的背影都未能看到,只赶上了一曲终了后的凄凉残局。
樊哙气得双目赤红,猛地一锤,发出压抑的怒吼:“啊——!章邯狗贼!”
卢绾,周勃等人亦是面色铁青,项梁主力一破,剩下的秦军各个击破,那他们还打什么?
章邯也是这么想的,但奈何天不佑秦,出了项羽这个挂比,仿佛是应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他为亡秦而生。
巨鹿总兵力大概四十万,不光章邯的二十万刑徒,还有秦将王离的二十万秦军,这二十万是长城边防军,兵种齐全,装备精良,可不是野路子。
?项羽的楚军当时只有五万,全部家底,破釜沉舟。
章邯与王离四十万被五万暴打,都想举报这人开挂。
这不封号能玩?
但此时项羽还没开打,天下都不知道这人的战力,此时所有反秦的诸侯只觉得未来一片漆黑,药丸。
他们高筑墙,广积粮,窝家里,不敢出去浪,已吓傻。
刘昭被周緤护卫着,从马车上下来,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烧焦的木料、血迹、散落的残破兵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尸体,战场远比任何想象与文字描述都要残酷千百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翼传来。只见一支约数千人的残兵,盔甲歪斜,人人带伤,在一员年轻将领的带领下,正踉跄着向这边靠拢。
那将领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滔天的恨意,正是项羽!
他看到刘邦的旗帜,策马狂奔而来,直到近前才猛地勒住战马。他死死盯着刘邦,血泪交织,声音嘶哑。
“何不进去驰援?”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死寂,以及沛县军士们的悲愤与无力。
刘邦迎上项羽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声音沉痛与他解释,“项将军,我等听闻项梁公被围,昼夜兼程,未曾有片刻停歇。然,章邯已破城而去,我等来迟一步。”
他抬手指向那洞开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城门,指向那片狼藉的战场:“城内,已无战事。”
“无战事?”项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的讥讽,“无战事?!那我叔父呢?!我项家数万儿郎呢?!他们就白死了吗?!你们既然来了,为何不追?!为何不杀进去与章邯决一死战?!为何只是在这里看着?!”
他的质问如狂风暴雨,是近乎崩溃的愤怒,死的是待他如亲子的叔父。
何其痛哉!
他长戟指向刘邦,杀气凛冽:“刘邦!你是否惧战?!是否见我军新败,便心生怯意,不敢与章邯交锋?!”
这一指,这一问,瞬间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项羽身后的残兵也纷纷握紧了兵器,目光不善地看向沛县军马。
樊哙、周勃等人立刻护在刘邦身前,怒目而视,沛县军队也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眼看一场内讧就要爆发!
刘邦却猛地推开身前的樊哙,毫无畏惧地迎着项羽的锋刃上前一步。他对上项羽的目光,没有愤怒,脸上只有悲悯和理解。
“项羽!”刘邦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洪亮,压过了场间的骚动,“你看看你身后!看看这些跟着你拼死杀出来的弟兄!他们还有多少力气?还能再经历一场大战吗?”
他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眼神中除了仇恨更多是麻木与恐惧的项家残兵,语气痛心疾首:“你再看看我这支队伍!奔波数百里,人困马乏!以疲敝之师,去追击以逸待劳,大胜而归的二十万秦军主力?那是送死!是让你叔父麾下最后这点种子也彻底断绝!”
刘邦的声音带着残酷的清醒:“项梁将军已经战死!这是无可挽回的巨痛!但你不能让他的血白流!不能让项家军的旗号就此彻底倒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是活下去!是收拢残部,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为你叔父报仇雪恨!”
他猛地指向南方,声音如同重锤,敲在项羽和每一个项家士卒的心上:“楚地还在!反秦的大业还未完!你若此刻拼光了最后的本钱,谁去为项梁将军报仇?谁去继承他的遗志?!让章邯笑着看我们自相残杀,看义军彻底覆灭吗?!”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被愤怒和悲痛冲昏头脑的项羽猛地一颤。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跟着他死里逃生,此刻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卒,看着他们眼中的依赖与恐惧,那滔天的怒火和癫狂渐渐被更深的绝望和茫然所取代。
手中的长戟,缓缓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啊,报仇……拿什么报?凭这几千残兵败将吗?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刘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战马上的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将军,节哀。眼下当务之急,是收敛将士遗体,安抚士卒,然后撤回彭城。楚怀王还在,诸将还在,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项羽猛地抬头,听到楚怀王三字,眼中再次聚起戾气,但看着刘邦那沉静而坚定的目光,那戾气又慢慢压了下去。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收兵。”
项梁的葬礼在彭城举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压抑的悲怆和刻骨的仇恨弥漫在空气中。
楚怀王及一众楚国旧臣,反秦将领皆缟素出席,哭声与誓言交织,但更多的是对未来局势的惶惑不安。
项梁这跟最强支柱的崩塌,让反秦事业的前景骤然变得阴云密布。
葬礼上,项羽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如同一尊沉默的火山。
他没有哭嚎,只是那双重瞳里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火焰,紧握双拳。
刘邦立于众将之中,面色沉痛,偶尔望向项羽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同病相怜的悲悯,也有审度。
他是看明白了,此时的项羽不立起来,靠着楚怀王,不如散伙比较快。
项梁的死让反秦联盟散了,刘邦上头也没了大哥,他们不是项梁帐下附属军队了,他们都独立出来了。
楚怀王给他们都封了爵,想分项家的权,此刻刘邦与项羽,成了同事,而不是上下级。
葬礼之后,楚怀王为稳固人心,重整旗鼓,召集诸将议事。
王室与项氏旧部暗流涌动,争论不休,项羽虽因勇武被尊,但其年轻气盛,暴烈冲动的性子也令一些老成持重者担忧。
刘邦则表现得谦恭而顾全大局,既安抚项家情绪,又适度呼应楚怀王一方的意图,他调和与笼络的能力,无人能敌。
章邯并未因大胜而停止攻伐,派出军队四处清剿,兵锋时有威胁彭城之势。
楚军新败,主力折损,人心惶惶,亟需一场胜利来稳住阵脚。
一日,探马飞报,章邯一部偏师企图截断彭城粮道,兵力约万人,领军之将正是章邯麾下一名以凶悍著称的校尉。
楚怀王与诸将商议,决定派兵迎击,但派谁去却成了难题。
新败之余,诸将皆惧秦军兵威,尤其畏惧与章邯麾下任何部队交锋。
正当帐中略显沉寂之时,项羽猛然出列,声音嘶哑,“末将愿往!必取敌将首级,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其势虽勇,但众人皆知他复仇心切,恐其孤军冒进,反遭不测。
楚怀王面露犹豫。
此时,刘邦亦踏步而出,拱手道:“大王,项将军勇冠三军,必能破敌。然秦军狡诈,恐有埋伏。邦愿率本部兵马,为项将军侧翼策应,互为犄角,确保无虞。”
这一提议,既全了项羽的请战之心,又补其可能冒失的短板。楚怀王欣然应允。
是夜,项羽与刘邦各引兵马出城。
行军途中,两人并辔而行。
月色清冷,一路无话,却有独属于他们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
他们都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不仅关乎楚军存续,更关乎彼此能否在项梁死后这权力真空中站稳脚跟。
战斗在次日清晨爆发。
项羽一如猛虎下山,率先冲入敌阵,所向披靡,直取那秦军校尉。
刘邦则依约率军迂回,果然发现另一支秦军试图包抄项羽后路。
刘邦当即下令进攻,死死缠住了这支伏兵。
然后刘邦就被项羽带飞了。
主将战死,秦军顿时溃散,楚军乘胜追击,斩获颇丰。
夕阳西下,战场渐渐沉寂。
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项羽和刘邦站在狼藉的战场上,皆是血染征袍,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都有了不同的神采。
项羽看着正在打扫战场,救助伤兵的沛县军士,先前对刘邦的猜忌和质问,在此刻共同浴血奋战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想起叔父生前有时会感叹刘邦仁厚而有大志,当时他颇不以为然,此刻却有了几分体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范增气死的决定,他要与刘邦结拜,结为生死兄弟,福祸同当,生死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