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浅尝了一口,坐在太阳底下,托腮静待疫病起效。
她常年体温偏低,坐了一会儿之后身上居然越来越热,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都渐渐变得绯红,脖颈和额头上青筋微凸起来。
但这样的异状并没有维持多久,不过两炷香的时间——脖颈上突突乱跳的青筋消了下去,林争渡身上也出了一身冷汗。
她摸了摸自己湿润的额头,神色凝重起来:是沸血毒!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时疫,分明是弱化版的沸血毒!
将余下的毒血装回玻璃小瓶里,林争渡进入药房抓药煮药——她想要的药材有两味在药柜里没有,便写在纸上去问院子里的大夫们,大夫们告诉林争渡,缺的药材得上报城主府,等那边批准了才能送过来。
前提是城主府的库存里有林争渡要的药。
林争渡没办法,只好请他们尽快去问,自己回到药房,先把安神药煮上。
林争渡的安神药还没有煮好,陈流虹倒是先来了。
她带来了林争渡缺的那两味药材,把药材交给林争渡后,她就坐在一旁自顾自涂改起了药方。
陈流虹是一个人来的,既没有带着那两个挂件似的男医修,身后也没有跟着炽老。
林争渡看了眼她正在改的药方,发现她只是在往上面添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又假装纠结的把那样东西删掉。
灶上的安神药已经烧开了,药汁翻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林争渡拿着一把蒲叶扇在扇锅口升腾起来的白雾,声音轻轻的问:“你煎药的时候,没有按照药方来吧?”
陈流虹写字的手一顿。
片刻后,她抬起头,微笑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被扇子驱走的白雾在屋顶上盘旋,坐在桌对面的林争渡偏过脸来,内双的丹凤眼平静望着陈流虹。
那眼神教陈流虹的心不禁一颤,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事情已经全部被这个女孩子看穿了似的。
林争渡道:“你昨天煎的药我喝过了,和药方上写的不一样。你为什么要偷偷改药方?”
陈流虹脸色微微一变,但仍旧强作镇定:“你有什么证据!”
林争渡把脸转回去,拨弱了灶火,道:“你不说,那我就猜了。你不喜欢你二堂弟,希望他直接染病死掉,所以故意不按照药方煎药,又误导我师姐往错误的方向上配药,对不对?只要拖着一直不出能真正遏制疫情的药方,陈二迟早要死的。”
陈流虹一下子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你简直是满口胡言!不知所谓!”
林争渡把煮好的安神药倒出来,顺便点了点头,说:“没错,以上均为我闲来无事的猜测,并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我也不会跑去陈家告发你。”
陈流虹:“那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林争渡捧着药碗,转过身来对陈流虹笑了一下,眼眸弯弯道:“我只是想起来,有件事情我可以顺便告诉你——翠石城的疫病,我已经配出解药了。”
陈流虹这回是真的大惊失色,下意识喊了一声:“不可能!你才来几天!连病患都没有接触几个,怎么可能配出解药?!”
林争渡没有回答她,因为她在咕噜咕噜的喝安神药。
最近两天确实睡得很不好,所以这次她煮安神药加大了剂量,希望晚上不要再做梦——噩梦和好梦最好都不要。
喝完那碗安神药,林争渡另起炉灶,重新开始往坩埚里扔新的药材。
陈流虹忍不住问:“你在煮什么?你配出来的疫病解药吗?你少骗我了,我和你师姐研究了这么久,到现在配出来的药方也仅限于吃不死而已,你怎么可能在短短两天内就配出解药来!”
林争渡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托腮望着灶台上正在煮的药材。
陈流虹也跟着她的视线一起,目不转睛的盯着坩埚;她没有见过林争渡写药方,除了刚刚顺手捎过来的两味药材之外,她根本就不知道林争渡到底还用了什么药。
她一边觉得这根本不可能,一边又因为林争渡过于稳定的情绪而动摇,怀疑林争渡可能真的配出了解药。
正当陈流虹全心全意盯着坩埚时,林争渡的声音幽幽响起:“这场疫病的起源,是从城主府内传出来的吧?第一个得病的人是陈二,对不对?”
陈流虹眼睫一颤,强作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争渡:“他是怎么染上这个病的?”
陈流虹:“我说了!我听不懂——”
话到一半,陈流虹骤然浑身一颤,感觉身似火烧,汗如沸浆。她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只见自己外露的皮肤正泛出一层不自然的红。
这两个月来,陈流虹见过无数感染疫病的病患,对自己现在的状况再熟悉不过。
她的手不自觉发抖起来:“怎、怎么可能……我——我——”
林争渡劝慰道:“现在你刚染病,只会觉得浑身发热,还不会痛。等过个两炷香时间,热到血都变成开水的时候,才会开始痛噢。”
陈流虹此刻吓得肩膀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来,只顾着自言自语:“我一直在小心防护,怎么会染上……这不可能……”
林争渡笑嘻嘻道:“我刚才煮安神药的时候,升起来的白烟飘得到处都是,你要怎么防护呢?”
刚刚在煮安神药时,林争渡已经暗暗往里面加入了带有疫病的血。
陈流虹不可置信的看向林争渡,才发现林争渡的皮肤也泛红——她居然还有心情笑?!
陈流虹:“你疯了?你往安神药里放了什么?你想死为什么要拉上我!”
她气得要上手抓林争渡衣领,被林争渡用扇子打了一下手背。
林争渡道:“别生气啊,你一气,血流得快,疫病就更快的染遍全身了。我这不是已经在煮解药了吗?”
陈流虹手都在抖,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生气,看林争渡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她从未见过性情如此古怪的美人,此时此刻了对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早就听说药宗怪人多,雀瓮和青长亭在她看来已经算是怪人,没想到她们的师妹更是刁钻恶毒!雀瓮还说什么——说她的师妹性格害羞内向,不敢与人说话,让大家多多照拂……
雀瓮简直是个瞎子!
陈流虹咬着后槽牙:“你到底想干什么?和我同归于尽,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林争渡往坩埚里扔进去药材,叹了口气:“怎么就不听人说话呢?我早已说过,这解药都煮上了,我们怎么会死?好了,接下来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陈流虹故作镇定,冷笑道:“我虽然染病,但你不也染上了吗?要死一起死,有一个药宗弟子垫背,我路上也不孤独。”
对方自说自话,让林争渡不禁怀念起茯苓来。
虽然茯苓也傻傻的,但是茯苓有问必答,而且会看人脸色。除了茯苓之外,还有一个很爱看她脸色的……
三个字的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林争渡往坩埚里扔药材的动作开始变得粗暴——而坩埚也丝毫不惯着她,很干脆利落的炸了。
陈流虹尖叫:“解药!!!”
林争渡抹了把脸,恹恹道:“反正你也不听我说话,一起死掉算了。”
陈流虹跳起来给灶台重新点火,把炸飞的坩埚捡回来塞进林争渡怀里,声音发抖道:“我才不要死!你快点煮解药!”
林争渡:“唉,我年纪轻轻的,又只来了两天,做出来的解药只怕也不管用……”
陈流虹大声喊道:“不管有用没用!你先把药煮上!”
她气急败坏时音量也变大了,引得外面的人纷纷过来——只是外面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大夫的声音:“都别过来!我和陈师妹不幸染病,你们过来会被传染的!”
外面的脚步声一下子停下来了。
陈流虹又尖叫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林争渡:“你难道没有染病?”
陈流虹瞪着双眼,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争渡将坩埚重新放回灶台上。
林争渡往坩埚里加了点水,慢吞吞道:“接下来我问你答,如果答得不好,说不定我会突然忘记解药的药方。”
刚才只是大喊大叫和跳了几下,这会陈流虹感觉那股原本只在体内燃烧的热意,现在已经在心脏内开始烧了。
她实在是怕了林争渡,也实在是不想死,气喘吁吁的坐下,“你,你尽管问——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
林争渡:“好,那你先回答我刚才问的问题。”
陈流虹抿了抿唇,道:“对,你全都猜对了,这病是陈二带进来的。家主为了遮掩此事,命炽老将陈二的血倒进了西坊井里,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向暂居翠石城的药宗弟子求助了。因为人人都知道,修士病了药宗弟子未必会救,但如果普通人居住的地方爆发了大面积的疫病,药宗弟子是一定会出手的。”
林争渡眨了眨眼,好奇:“这病可很稀奇,要得都很难,陈二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染上这个病的?”
陈流虹:“东洲。他被家主吩咐,前往东洲办事,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至于是在东洲什么地方,又是因为什么缘故染上此病的,我就不清楚了。我是二房的嫡女,和家主不是一支的。”
林争渡自动忽略了她最后那句废话,问:“那你又是为什么想要陈二的命?”
陈流虹嗤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利益纷争!只有他死了,家族才会把他的资源倾斜给其他人——反正这个病也很难治,他死了那才正好!”
林争渡惊讶道:“好朴实无华恶毒自私的理由,你就没有想过,你一直这样篡改药方,其实翠石城里那些没有医修照料的普通人会死得更快更多?”
陈流虹不假思索的说:“一群贱民,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林争渡给她鼓掌:“天哪!你简直是个浑然天成的天龙人!”
陈流虹:“……天龙人是何意?你是不是在骂我?”
林争渡道:“就是形容一些高高在上认为自己是人中龙凤生来就拥有特权的人。”
陈流虹听了,抬起脸骄傲道:“那我确实是天龙人。”
林争渡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天龙人如此聪慧高贵,想必做个疫病解药简直手到擒来,我就在这等你救命了。”
陈流虹大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不是说你会做解药吗?”
林争渡摊开手,微微一笑:“哈哈,骗你的啦~”
陈流虹闻言,柳眉倒竖,气得气血逆流,险些两眼一黑昏厥过去——但是因为淬体基础打得太好,她只是摇晃着身子吐出一口血来,愣是没能晕倒。
她手指着林争渡,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林争渡修为相近,打起来不仅不占便宜,还会让疫病变得更严重,陈流虹早就扑上去把林争渡暴打一顿了。
陈流虹咬牙切齿,大骂:“你,你简直是枭心鹤貌!你!”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多谢夸奖,我倒是一直知道我很漂亮。”
陈流虹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和这个疯子比起来,只是恃才傲物的雀瓮和懒得搭理人的青长亭,简直都是大善人!
陈流虹:“你把自己也弄死到底是得到了什么好处?!”
林争渡想了想,认真回答:“害死你全家的好处?毕竟我师父是佩兰仙子,我莫名其妙染病死在这里,她肯定要找你全家的晦气。唉,对了!”
她眼睛一亮,拍手微笑:“你说巧不巧?刚好你家是世家,我师父又最讨厌世家了,哈哈,说不定你们家会被灭族唉!”
陈流虹不可思议道:“你可是医修啊!行事怎么能如此恶毒!”
林争渡玩笑开完了,往灶膛里扔进去两颗火灵石,用灵力点燃后开始重新配药材。
陈流虹还在一旁继续说话,林争渡的耳朵自动屏蔽了那些废话,单手托腮专注看着坩埚。
熬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骂到后面陈流虹也骂累了,期间疫病发作一次痛得满地打滚,热汗湿透了衣服。
傍晚时分,雀瓮和青长亭送完药材回来,在屋外询问林争渡情况,也都被林争渡安抚下去了。
林争渡还想让她们回去休息,但雀瓮坚持要在外面等待。
外面天色渐暗,月亮升高了。
整个药房静悄悄的,灶上的药汤在咕噜咕噜的冒热气,发作过一次的陈流虹则蜷缩成一团,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脸上还有哭出来的两行泪痕。
林争渡这会也脸上脖颈上都是热汗,只是症状要比陈流虹轻,既没有血管暴起,也没有被热火烧得浑身都疼。
毕竟沸血毒她已经研究了好多年,早吃出抗性来了。只是怕被陈流虹看出自己的抗毒体质,林争渡才一直压制着自己体内的血,延续了中毒的时间。
看了半天的火,见坩埚已经稳定了下来,林争渡也站起来活动手脚,将窗户推开,坐到窗台上吹吹风。
从这里往外看,别说人影了,几乎连个鬼影也看不见。
原本附近的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在活动的,现在估计是得到了她和陈流虹都染病的意思,吓得都跑掉了。
雀瓮师姐她们倒是因为担心没有离开,但是林争渡怕传染给她们,所以再三嘱咐让她们最多只可以在院子外面等,不要进来。
陈流虹其实可以走,只是看林争渡重起炉灶了,她又害怕林争渡会在自己走后熬制‘解药’,到时候不肯分给自己,所以宁愿在这里等着。
眼下只怕陈流虹比林争渡更在意那锅‘解药’。
想着想着,林争渡却并没有从陈流虹的狼狈落魄中得到丝毫的快乐,只是觉得索然无趣。
她背靠着窗户边框,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十八,月亮看起来还很圆,林争渡要仔细看好一会,才能在月亮边缘看见一点缺口。她望着那点缺口发呆,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
谢观棋是十月十八的生日。
他那天跑掉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大概是想躲着自己。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躲,因为她们见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当初如果不是佩兰仙子喊自己过去给谢观棋解毒,以自己的阿宅属性,和谢观棋的绝不主动社交属性——她们到现在也绝不会认识。
想着想着,林争渡情绪一下子有些怅然和烦躁。
林争渡觉得自己现在是讨厌谢观棋的,因为对方拒绝得过于不留情面,过于令她难堪。
但是讨厌也是一种强烈的情绪,人总会反复去想自己讨厌的人和尴尬的时刻,林争渡现在就是这样。
谢观棋现在跑去哪里了?今天好歹是他的生日,虽然他没有朋友,可是却有师父和同门,所以应该会在剑宗吧?
不过也有可能在更远的地方杀妖什么的;一般在话本里面,像谢观棋这样的角色都是不过生日的……
林争渡越想越多,忍不住伸手摸上自己小臂。
她心底陡然生出几分心虚来——但很快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林争渡心想:反正定位法器是他自己给自己装的,又不是我让他装的,这东西装上去不就是让我用的吗?再说了——
现在我在和讨厌的天龙人同生共死,如果他却在剑宗快活的过生日的话,那我岂不是很惨?但如果他也在外面凄风苦雨的给宗门打工,这样我不就会舒服多了?
林争渡迅速给自己找到了借口,悄悄使用灵力。
灵力捕捉到了谢观棋的位置。
林争渡悚然一惊,吓得从窗台上掉下去——陈流虹一下子被这个动静吓醒,睁大眼睛惊恐的问:“怎么了?你病发了?你不会要死了吧?”
林争渡难得失去冷静,怒骂:“你才要死了!闭嘴!”
陈流虹莫名其妙被她凶了两句,悻悻的又缩了回去,没敢还嘴。
因为在陈流虹看来,林争渡就是一个性格阴晴不定的神经病,伤敌八百自损一万的事情她都干得出来——自己没必要跟一个神经病争夺口舌之快,避着她一点,对自己的肝也好。
林争渡扶着窗台爬起来,刚才那股对月愁思的婉约素雅荡然无存,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簇火,恶狠狠的扫视四周。
刚才!她感应到了!谢观棋就在附近!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晃悠!
他怎么还敢在自己周边晃悠?谁给他的勇气?不是他为什么还在啊???
作者有话说:小林:拒绝了我的前心选一直跟踪我是什么意思?他有病?[问号][问号][问号]
陈流虹:我觉得你们北山的都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