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长亭说着,忍不住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石头堆砌的长廊,和那两个守着传送法阵的士兵,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青长亭试图用灵力仔细感受四周,但是四周一片平静,唯有……
青长亭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见鬼的目光盯着林争渡:“你身上怎么火灵这么活跃?你不是水木双灵根吗?”
林争渡:“……一些个人原因,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先说说时疫,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提到正事,青长亭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道:“八月初,翠石城以西出现了一种怪病。患病者起先症状如同高热,浑身发烫皮肤涨红,三日后皮红如熟蟹,内脏会被一股火毒烧熟致死——这是时疫书里没有记载过的疫病,具体传播途径还不能全部确定。”
“八月底,疫病几乎席卷了整个西坊,翠石城城主命人封锁西坊,将病死的尸体集中焚烧,试图遏制疫情。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疫病依旧在往外传染,九月中旬便已经令翠石城近乎半城沦陷,甚至就连陈家的修士也有不少染上了此病。”
翠石城便是陈姓世家的城池。
青长亭:“我和雀瓮并陈家原有的三位医修一起研究了半个月,至今还是没研究出对应的药方,仍旧是用药物配合术法先为害病的人吊命。”
林争渡皱眉:“修士也会被传染?”
青长亭点头:“对,这个病古怪得很,陈家嫡出的二少爷已经是六境刀修,现在也染病在床。”
林争渡:“……连世家的少爷也被传染了?”
青长亭叹气:“是啊,所以我才说这病不仅病本身奇怪,就连传播的途径也令人摸不着头脑。疫病是从西边最混乱低贱的坊市开始流窜,结果住在南边城主府里的少爷小姐们也会莫名其妙染上。”
林争渡想到自己在雁来城的经验,问:“会不会是他们偷偷去过西坊?有时候那些人问了也不说实话的。”
青长亭道:“我何尝不知道那些人的毛病?自然是多方求证过的。目前城主府上染病的几位确实都从来没有去过西坊。”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长廊,长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巨大的石砌平台。站在平台上往外看,可以俯览三分之二的翠石城。
一眼望去,翠石城要比雁来城大许多,但风景却天差地别。
翠石城内几乎看不见高楼,平矮的房屋全部由雪白石材建造,仿若大片灰白画卷。而在这幅画卷之中,唯一的色彩,唯一不能俯览的建筑,便是占据了三分之一城池的城主府。
城主府是清透的翠色,在日头底下像一汪湖水,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而就在城主府对角的位置,烈焰燃烧的滚滚灰烟正在往上升,升得几乎要与城主府最高的阁楼齐高。
青长亭看了一眼,叹气道:“今天又到烧尸体的日子了。”
林争渡:“尸体几日一烧?”
青长亭回答:“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堆积到一定数量就带出去烧掉。现在也快到晚饭的点了,你……”
林争渡摆手:“先去看看你们配的药,和现在试药的病人。”
青长亭知道她本来就对这种稀奇古怪的病症感兴趣,便直接带她去了城主府专门开辟出来给医修们用的药房。
药房共有三进,第一进的院子里摆着各种药材,几个年龄有老有少,统一穿着石青色长衫的帮手正在忙忙碌碌的炮制药材。
青长亭领着林争渡进来,他们虽然没有停下手头上的动作,但是问好声却此起彼伏。
青长亭一面回应他们,一面又同林争渡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城里颇有名望的大夫。只是因为普通人更容易染病,所以他们目前只停留在前院帮忙配药。”
穿过前院,林争渡鼻尖一耸,嗅闻到空气中湿润苦涩的草药气味。
这回不需要青长亭带路,林争渡自己循着气味找到了厨房。只见厨房门窗皆敞开,一个年长窄脸的女人正坐在坩埚前,小心翼翼往里面添入乌色树根,淡红人面花。
坩埚里的药汤翻滚,色泽化为淡粉,气味却越发刺鼻起来。
林争渡走到女人旁边,和她一起盯着药汤表面。直到沸腾的水面渐渐平静,气泡也变得时有时无。
女人和林争渡同时松了一口气,林争渡顺手拿起一旁的坩埚盖子递给女人——女人将坩埚盖上,抬头向林争渡露出一个笑脸:“我是陈家的医修,我叫陈流虹。”
林争渡回答:“药宗,林争渡。这是新配的药吗?”
陈流虹点了点头,又指着身后药柜最边上的匣子,道:“这段时间我们配出来试过的药方都抄录起来放在里面了,匣子没锁,你可以拿来看。”
她神色有些疲惫,也没有和林争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进行了简短有效的交流。这段时间不停的配药试药已经耗费了陈流虹大部分精力,让她没空去维持什么世家风范了。
林争渡想了想,说:“我想先看看你们新药的效果,旧的药方等会再看也不迟。雀瓮师姐不在这里吗?”
青长亭道:“雀瓮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医修,现在她每日都要去城主府为二少爷施展治愈术法吊命。”
虽然说医修们练的法术都被统称为治愈术法,但实则细分下来也有很多区别,像治疗时疫的法术就有一个专 门的分支。
而且就算是同一个法术,施法者的修为和领悟也会决定这个法术的效果。
例如最简单的愈合法术,林争渡来用只能治一些表皮擦伤或者细小的伤口。但如果是佩兰仙子来用就能治疗一些皮开肉绽的大面积外伤。
如果是雀风长老那样的纯粹医修,则可以令断掉的骨头愈合,折断的脖颈重新长回来。
这就是医修和医修之间的区别了。
陈流虹将坩埚里的药汁按量倒进碗里后,取出面罩戴上,也递给了林争渡一个,道:“此病颇多奇诡之处,长亭大夫在路上想必也和你说过了。进入病坊需要佩戴面罩,从病坊出来后则要将面罩浸入药水中,以免感染。”
说完,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装满淡褐色药水的大水缸,水缸里已经泡着数个面罩了。
林争渡接过面罩研究——她之前没有离开过药宗,也没有接触过大规模的时疫,即使是平时研究毒物,仗着自己特殊的体质,也从来没有戴过面罩。
青长亭走过来,从她手上将面罩拿走,理了理系带后扣在林争渡脑袋上。
她压低声音对林争渡道:“你不要离开我单独行动,如果我有事要离开,你就跟着雀瓮。”
林争渡:“嗯?”
青长亭叹了口气:“外面的人不比宗里,你年纪小又没经验,和他们单独相处很容易被骗的——不要以为他们现在需要我们帮忙,就真的会全心全意协助我们了。”
说话间,青长亭已经给林争渡戴好了面罩,用正常的音量道:“这半个月来,我们共试了三个方子,陈师妹目前在试的是第四个。”
“除了每天上午雀瓮会去城主府给府上的两位少爷一位小姐治疗外,其他人都是留在这里配药,和观察病患反应。傍晚时分我和雀瓮以及外面那几位翠石城的大夫会一起去给隔离区的病患分发测试过的新药。”
陈流虹等她们两个都戴好面罩,手套之后,才端起放着药碗的托盘往后门走去。
青长亭与林争渡分别帮她拿了一点,跟在她身后。
林争渡问:“前三个方子效果不好吗?”
青长亭眉头紧皱,道:“第一个方子是用的流石疫的方子,刚开始还有效,结果第三天试药的病人都暴毙了。又另外试了一个症状相似的疫病方子,效果还是一样,初时见效,不出三天就马上暴毙。所以我们商量着自己配了第三个方子,虽然刚开始喝下去所舒缓的效果不如前两个好,但至少人没有暴毙……也算是一种进步,于是就按照第三个方子,精进出了第二版。”
穿过后门,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她们终于抵达病坊。
病坊里只有四位病人,都是从隔离区里面选出来自愿试药的。
林争渡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四个病人的皮肤果然红得厉害——不是人发烧发热时那种气血外透的红,而是一种将熟未熟的红。
隔着面罩,她都能闻到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味。
陈流虹上前扶起一名病患,青长亭立即上前配合着她的动作,将药汁灌进病患嘴巴里。
病患刚喝下药汁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忽然居然颤抖打滚,原本就红得厉害的皮肤居然在短暂的一瞬间变得更红了!
在那层红得快要熟透的皮肤底下,有细长条的东西在蠕动。
青长亭立刻往后退开十几步,路过林争渡时顺手抓住她衣领,将她也拽退。
病患从床上滚到地上,浑身剧烈的蹦跳的几下后,伏地不动了。他搭在地上的手连指甲都是赤红色,有些微的血迹从他指尖染到地面上。
林争渡探头要往前看,被青长亭摁了回去。
青长亭率先上前查看,将病患翻过来探了探鼻息,又抚其脖颈。数秒后,她站起身向林争渡和陈流虹摇了摇头。
陈流虹脸色惨白,身体不禁晃了晃,自言自语:“又配错了,怎么会这样?”
青长亭道:“还是先用上一个方子吧。”
至少上一个方子不会让人立时暴毙。
二人把尸体抬了出去,林争渡帮忙把剩下的药端出去。等三人重新回到药房,脱下面罩时,药房里已经多了两男一女。
那女子面有倦色,外形却异常的高挑,俊美——她并未着男装,但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不拘于性别的风流俊俏,只是素面素服的站在那里,什么表情和动作都不必做,就已经将另外两名男修比得好似脚底泥。
她正在和那两名男修说话,目光流转,看见青长亭身后跟着的林争渡,眉梢一挑,大步流星走到林争渡面前。
林争渡吓得连忙后退:“我还没换衣服呢!”
雀瓮笑了笑:“放心,这病传染不到我身上。长亭说有同门要来,我心里猜了好几个人,却一点没想到是你,你怎么出宗了?”
林争渡露出了无语的表情,“怎么每个人见到我都是这句话?我修为到了,自然就出门历练了呗!”
林争渡同雀瓮相处要更为亲切自然,因为雀瓮也是佩兰仙子的徒弟,两人既是同门又是同一个师父。
雀瓮目光上下扫视着林争渡——林争渡近日修行确实勤勉,修为也大有长进,根本不怕她看,两手叉腰抬着脑袋,颇有底气。
雀瓮看着看着,很是惊讶:“居然四境了!”
她又转头看看屋外,纳闷:“天上也没有下红雨,怎么连争渡都开始努力修炼了?”
换做平时,林争渡肯定会还嘴几句。但是现在,雀瓮一提她修炼努力,林争渡就想到谢观棋。
她也不想想起谢观棋,一想起来她就恹恹的,垂着脑袋没什么精神的走开去换衣服了。
见林争渡反应不对,雀瓮摸了摸自己下巴,狭长英气的眸子微微眯起。
青长亭走过来问:“城主府里的情况怎么样?”
雀瓮神色如常,道:“其他人还能熬,那位二少爷只怕要不行了。这病古怪得很,我竟然找不到病因在身体何处,只能靠着不断重复施展治愈术的老办法和它角力。我倒是还能施法,只不过那位二少爷修为一般,禁不住这场拉锯战。”
“如果再配不出合适的药,迟则十一月初,快的话本月下旬,就可以准备丧事了。”
她没有刻意掩盖音量,陈家的另外三名衣袖都能听见,三人均是不同程度的面色大变。
雀瓮问:“配的新药怎么样了?”
青长亭摇头,“刚喂死了一个,还不如上一个版本。”
陈流虹站起身,命那两个男医修替自己看炉火,她则起身往外走去。
雀瓮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翘起唇角微微笑着道:“陈家也是很有意思,家主对自己的嫡次子爱如珍宝,刚刚还问我能否请药宗的九境医修来为二少爷医治,他愿意奉上半数家资作为医药费呢。”
青长亭皱眉,对世家的内部争斗有些反感。
雀瓮看出来了,耸耸肩,假意转移话题,实则早就想问:“对了,你去接我师妹时,她就一个人?没有别人陪着?”
青长亭无知无觉,照实回答:“就她一个人。她说原本只是在北山附近转转,收到我的近信才过来的。”
林争渡的这套说辞能糊弄青长亭,却糊弄不住雀瓮。
她摸着自己下巴,眼珠儿一转,笑盈盈道:“喔——这样。”
才怪。
师妹必然不是一个人出的宗门,她衣服上有火灵的气息,火灵根——大师兄陪着出来的?不过大师兄不会和师妹吵架,还放任师妹一个人到处乱跑。九师弟?应当也不是,九师弟恐女,花了二十年才能和师父说上话。
但除了这两人之外,师门里其他人都不是火灵根。难道是其他师叔师祖的徒弟?师父居然放心让其他人的徒弟……
想着想着,雀瓮悚然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她转头的动作过于明显,把青长亭也吓了一跳。
青长亭警觉:“怎么了?”
雀瓮盯着空无一人的窗户,沉默半晌,忽然抱着青长亭胳膊狠狠蹭了两下,道:“感觉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