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已经落山,天光暗得像一块蓝玻璃,让药山的轮廓也变得模糊。
一旁灌木丛上攀爬的牵牛,花朵全都打着卷闭上了。蒲公英倒还开花,金灿灿的贴在地面,和其他秋日里也青翠的野草争夺养分。
土路上堆积一层厚厚的落叶,林争渡踩上去,听见靴底噼里啪啦,像踩上一层薯片。
说到薯片——想吃薯片了。
林争渡问:“你有没有试过炸土豆片?”
谢观棋:“没有试过,好吃吗?”
林争渡点头:“好吃——要炸得脆脆的焦焦的,多放盐和辣椒粉,就会很好吃。我之前尝试做过,但是失败了。”
她以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的文章,说薯片是一个美国厨师随便乱做做出来的。
这个出处不明的故事给了林争渡信心,让她也有了勇气烧热油来炸薯片;美国人乱做都能做出来的垃圾食品,她一个蛋炒饭都手到擒来的中华美食家肯定也能成功!
结局就是锅炸了,油乱溅,厨房烧了。幸好林争渡善于感知危险以及跑路,不然人也会跟着遭殃。
这就是后面谢观棋进小院厨房时,发现那里面厨具严重缺失的主要原因。因为厨房被烧过一次,中华美食家大受打击,从此对做饭失去了兴趣,没有再添置更多的厨具。
想到自己数次失败的经历,林争渡神色悻悻,提醒谢观棋道:“你要小心操作,因为——油加热,就会爆炸。”
谢观棋点头:“好,我会小心。”
落叶继续被踩得噼嚓响,在落叶断断续续的破碎声音里,还混杂着另外一种很零碎的哗啦声。
谢观棋垂下眼睫,目光落到零碎哗啦声的来源:林大夫腰带上多出来的一具白骨挂饰。
从进门开始,谢观棋就注意到了这样多出来的东西。
林大夫腰间一般是挂两个香囊,一个装糖,一个装驱虫草药,其余位置则用来挂她的本命法器:那四把柳叶刀。
白骨挂饰是新出现的,而且不是林大夫自己做的——他记得林大夫最近在做的手工是一个中型的标本,反正不是这种小玩意儿。
上一次见面时还没有,那就是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多出来的了。
谁送的?应该不是佩兰仙子,和佩兰仙子风格不符。也不像师姐送的,师姐手工有点差,谢观棋见过她帮林大夫切药材,切出来的药材长短不一。
做工有些粗糙,挂绳也编得勉勉强强,看来做这样东西的人并不上心,再不然就是动手能力极差。
林争渡还在说佩兰仙子找了几样练身法的功法给她,不知道是哪个师姐或者师兄编写的,用词讲究得全是生僻字,她和佩兰仙子凑在一起研究半天,没看懂写的是什么意思。
佩兰仙子也不太会跑路或者闪避的法术——她早年用刀,后来刀断了,请宗主帮忙重新铸造了披帛;一般用披帛做法器的人大多擅长以柔克刚,但佩兰仙子不是。
佩兰仙子的披帛只有在当装饰品的时候最软,进入战斗状态时一般也做刀使。
谢观棋分心听着,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那串挂饰,口中回答:“我去请教了剑宗那位擅长逃跑的师叔,师叔说她的绝招就是不出门——这个没办法学。”
林争渡:“……只是不出门吗?”
谢观棋道:“师叔是这样告诉我的。”
最后谢观棋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拨弄了一下林大夫腰间那个挂饰,“以前没有见你戴过这个。”
骨架串线留有余地,他的手只是拂过,那堆骨头再次撞得哗哗作响。
谢观棋讨厌这种声音。
林争渡低头看了眼,回答:“因为是新的——我不是要出门历练嘛,我师妹和师弟就做了这个送给我当出行礼物。”
“她两平时连画穴位图都经常画错,难得做这个居然每块骨头都做对了,而且这个也挺有意思的,对吧?”
她抓住挂饰绳晃了晃,骨架跟着哗啦啦的晃。
谢观棋抬眸,盯着林大夫的脸,认真道:“这个绳结太松了,外出历练还是不要把它挂在腰间,很容易掉。”
林争渡想了想,觉得谢观棋说得也对,点了点头:“那我收起来……噢对了,说到历练——我最近查地图的时候,发现燕国好远。太远了,我不太想走那么久,所以决定换个目的地。”
谢观棋对目的地是哪都无所谓,道:“按你心意行事即可。”
他看着林争渡把挂饰解下来,收进储物法器里。但奇怪的是,心底如鲠在喉的不舒服仍旧没有消失。
他看见了林争渡收起那样东西时上心注意,也看出林大夫很在意那个粗糙的,只会哗哗响的骨头架子。
等林争渡收完东西,谢观棋忽然拉过她手腕,将一样东西扣到她手腕上——谢观棋的动作极快,林争渡几乎来不及反应,只感觉手腕上绕了一圈凉幽幽的东西。
她垂眼去看,谢观棋的手还抓在她手臂上,将她衣袖抓出层叠的褶皱,绵软布料淹没了谢观棋手指。
是一条的黑色手链,亮晶晶的闪烁着水蓝色碎光,材料看不出来,但是蛮好看的。触感仿佛真的水流,微凉温润的贴在皮肤上,但是并不湿润。
虽然这条手链上缠绕着丰沛的水灵与木灵,但林争渡感觉这好像不是一件法器——只是单纯的用了昂贵珍稀的材料,硬生生将其锻造成手链的模样,除了灵力旺盛可以辅助聚灵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功能。
但是属性刚好和林争渡的灵根属性相合,可以让她修炼得更加轻松。
林争渡愣了愣,疑惑的看向谢观棋。
谢观棋道:“你初次出门历练,理应得到礼物。”
说话时他神色淡淡的,好似自己送出去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但是他仍旧抓着林争渡的衣袖,眼睛也仍旧盯着林争渡;一副在等待林争渡做出反应的样子。
林争渡笑了笑,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那条纤细的,黑得五彩斑斓的链子,也随着动作而在林争渡手腕上晃来晃去。
林争渡道:“多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谢观棋松开了她手腕,把手背到身后,“你喜欢就好。”
他竭力克制自己的表情,把头转过去,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却不自知。但是林争渡看见了——并也觉得好笑,摸着手腕低头笑起来。
林争渡问:“去哪里说按我心意,送礼物说我喜欢就好,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只要我喜欢就好?”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
停了一下,他转头,目光重新落回林争渡脸上,很敏锐的问:“有事情要我帮忙?”
林争渡歪着脑袋想了想,抬手随便往旁边一指,道:“看,丹桂开了——那边有点高,我不想爬坡,你去帮我摘好不好?”
谢观棋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只见斜上去的山壁上果然有一颗桂花树,碧叶间杂朱红色花簇,还落了不少桂花到地下那颗阔叶树上。
他蹂身而上,动作轻灵,几个起落就踩到了桂树上。
桂树枝干叫他压得往下晃,绿叶并桂花和谢观棋挤在一起,擦出窸窸窣窣的密切声音。他偏着脑袋选了一会,折下一支开得最好的跳下来。
他跳下来时没有再踩其他地方借力,而是径直落地;一股花香气浓郁的风铺面而来,吹得林争渡闭了闭眼。
等林争渡再次睁开眼睛时,谢观棋已经站在她面前,把花枝递给了她。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理所当然的去做了林争渡所要求的事情。
*
夜里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到第二日天亮。
等林争渡出门时,虽然没有再下雨了,但是山路也变得泥泞难行。好在她走惯了山路,泥路走起来也觉得还好。
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在半路上碰上了往小院方向走的谢观棋——他看见林争渡,也愣了一下。
谢观棋平时所见的林大夫总是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倒是头一次见她着短衣长裤,裤脚全都齐整的掖进小腿靴里,头发又尽数盘起来。
衣裳极素,模样也素,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文文弱弱的。
林争渡:“不是约好了在山下碰面吗?”
谢观棋三两步走到她面前,道:“雨后山路不好走,我就想来看看你出门没有。”
他向林争渡伸手,要她背着的药箱,林争渡摆手拒绝:“空的,不重。”
见林争渡坚持要自己背,谢观棋便垂下手,跟在她旁边。两人一路下了山,天色才刚蒙蒙亮,镇子上的街道还很空旷,只有一些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面,于秋日凉气幽幽的清晨蒸煮起食物来。
她们在早点铺子里吃过饭,又穿过小镇,走了半日,终于进入了比镇子更大也更热闹的城池:吴桐城。
城内有可供长途灵舟停靠的渡口,也有专门的传送法阵。但是传送阵不像灵舟一样可以进行翻山越海的长途旅行,只能传往和吴桐城有建交的几座城池。
林争渡因为晕船严重,所以长途灵舟这种交通方式首先就被她排除在外。
但是因为传送阵法和渡口相邻,所以林争渡在前往传送阵的时候,也看见了长途灵舟的渡口——以及停靠在渡口的灵舟。
和往来药宗与剑宗的灵舟很不相同。
特别大的一艘船,她数了数船身上的窗户,发现甲板以下有三层,甲板以上又有三层。船身两侧支开酷似翅膀的风帆,上面刻着交错的阵法铭文。
林争渡驻足观看了一会,感慨:“这个能装很多人吧?”
谢观棋估算了一下,道:“如果客满的话,船客加上引渡人,船长,大约能载一万人左右。”
林争渡:“你坐过这种船吗?”
谢观棋:“除非必要,否则不坐。船费很贵,我不喜欢这种交钱给别人的感觉。”
说完,两人走到传送阵入口,谢观棋取下剑宗令牌按到入口石像上,石像眼瞳微亮,解除了传送阵的限制。
吴桐城的传送阵对北山弟子免费开放——长途灵舟也是。但是从其他地方返程回到吴桐城,无论是乘坐灵舟,还是使用传送阵,都需要额外支付灵石。
林争渡稍微研究了一下阵法,很快便摸清楚了如何使用,将阵法目的地设定为距离吴桐城最远的友好势力:雁来城。
阵法光芒亮起又熄灭,林争渡再抬头时眼前景色已经完全大变!
不同于吴桐城处处石雕密林的古朴风格,雁来城的传送阵法四周围着木栏,栏外植满一种爬藤植物。
是林争渡没见过的植物,又觉得有点眼熟,仿佛在什么书上看过。
她对没见过的植物抱有一种毫不设防的好奇心,跨出传送阵后走过去扯过一截细看,细想。
谢观棋慢她一步出来,没关心爬藤植物,注意力先把四周扫了一遍:有六个守阵修士,修为不高,没有危险。
他收回外放的注意力,结果就看见林争渡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谢观棋吓了一跳,一把攥住她手腕。
恰好抓住林争渡戴了手链的那只手,那条纤细的,流水一样的链子,一面硌在谢观棋掌心,一面硌在林争渡手腕皮肤上。
林争渡也被他的反应下了一跳,抬头‘唔’的一声,茫然疑惑。
谢观棋:“……你认识这东西吗?”
林争渡喉咙一动,把东西咽下去,“刚认出来,夜灯草,微微毒。”
吃进嘴里之后,再根据味道,她很快就把这样东西和书本上的工笔画对上号了。
林争渡高兴道:“药山都没有夜灯草,好像是因为土质问题,北山那片都不长这个,我只在书上看过。”
说话间,她扯了一把夜灯草,扔进药箱里。
谢观棋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她眼睛亮亮的,唇角挂着笑,他迟疑片刻,把话咽回去,松开了林争渡的手。
谢观棋:“天色晚了,先找个地方休息。”
林争渡应了一声,垂下手臂跟上他。她手腕上那条细链失了禁锢,自然垂落卡到腕骨上,但手腕皮肤上却留下了一个颇为清晰的印记。
同样的印记也硌在谢观棋手掌心上。
走到街道上后,林争渡看见了巨大的人流——人群好似真的大河,在太阳已经落山的夜晚也沸反盈天。
本以为之前剑宗开放时,剑宗大道的盛况便已经算是极其热闹了。但是和眼前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的雁来城相比,剑宗大道那时的热闹简直就只是一条小溪!
林争渡无意识的躲进谢观棋身后,两手捉住他手臂,有些不适应。
林争渡小声:“我们一定要穿过这群人吗?”
谢观棋指向高处的屋脊:“也可以从上面走。”
林争渡纠结了一下,坦诚道:“这边楼太高了,我身法学得没有那么好。”
林争渡平时就算是攀悬崖,也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什么一跳十来米这种事她还真没干过。但雁来城的楼都很高,她打眼望去,至少都是四层起步。
谢观棋想了想,道:“我可以带你过去?”
林争渡很警惕:“你要怎么带?”
谢观棋低头,一只手贴着林争渡后腰,比划了一下,道:“这样揽着你就可以了,我的手很稳,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不行!”林争渡立刻拒绝,“腾空的时候如果所有支撑力都在腰上,会很痛的,我才不要!我们走路过去吧。”
她拉住谢观棋的手,鼓足勇气走进人群里去。
但是进去之后,林争渡发现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拥挤;周围的人始终和她们保持着咫尺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但实际上并没有碰到她或者谢观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