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空图的小木船看起来并不大,却意外地能装。
最后,整条小木船都装上了乌黑细腻的湖底淤泥。
应空图慢慢划着船,将船划到岸边:“这条船我用很久了,受神力浸染,它比普通的船能装一点。”
闻重山看了看吃水线:“恐怕不止一点。”
应空图笑:“之前我不是会来捞鱼?有些鱼特别大,足有五六十斤,力气也特别大,能发挥出一两百斤的力气。”
“当时为了避免翻船,我还特地研究了一段时间,尝试了好几回,才做出这种容量大,不容易翻,又很轻便的小木船。”
“怪不得你会将它藏到淤泥里,仔细保存。”
“那是,我当时做了好久才做出这条满意的船,现在想找这种木头都不太容易找。”
应空图将船划到岸边,将里面的淤泥倒出来,就放在岸边晾晒。
这边风大,毫无遮挡,淤泥应该很快就会晒干。
等它晒得干一点,含水量降低,没那么重了,他们才好背下山。
将一船淤泥倒出来,他们又划着船去捞下一船淤泥。
他们就这么每天来来回回好几趟,重复了好几天。
岸上的淤泥越来越多,像是清澈的雪山湖镶了一条边。
远远看去,竟然还挺好看。
可能晒干的淤泥质地太细腻了,远远看着,别有一番美感。
等走近了,这些乌黑的湖泥更是细腻如膏,乌黑油亮。
就算不用来做肥料,拿来烧瓷之类的,恐怕也能烧出上好的瓷器。
闻重山怔怔地看着湖泥,心想。
应空图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他的侧脸,对他说道:“以前我确实给朋友送过烧瓷用的湖泥,不过也就送一点给朋友自用。”
“湖底的这些淤泥,无论来自鱼类,还是来自水草,或者随雪水流进来的沙土,都算来自山上。所以,这些湖泥,取之于山,用之于山,就不挪作它用了。”
闻重山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转头看着他的侧脸。
这样的山神,身上的神性格外明显。
闻重山完全无法移开目光。
“好了,我们把泥土运下去吧。”应空图如此说道。
闻重山沉默地点头。
于是,他们一点点将湖泥背到山底下。
相比起应空图买的鸡粪肥和羊粪肥来说,这批湖泥并不算多,然而它的存在感却格外明显。
哪怕完全不认识湖泥的人,一看到它,就知道它绝对是好东西。
应空图和闻重山一起,将这些晒干的湖泥碾碎,又和买来的腐殖土、木屑、鸡粪肥、羊粪肥,以及,浸泡了一天的板蓝根种子混合在一起,最后混合出几大堆蓬松的物质。
板蓝根种子的种皮比较硬,相对不那么好发芽。
想种板蓝根,必须得浸种,或者将种子埋在沙中,做沙藏处理。
应空图提前浸了种,又将种子和各种基质混在一起,效果等同于做沙藏处理。
这样处理出来的种子,发芽率会提高许多。
此外,他将种子和其他基质搅拌在一起,种子也能得到更好的保护。
闻重山和应空图一起处理的种子。
看到山脚下这几堆跟小山一样大的种子混合物,闻重山不免欣慰。
“种子这样就算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我们找些工人上山播种就行了。”
应空图在找人之前,特地跟家里的小动物商量,主要就是跟跳珠商量。
应空图蹲在地上:“跳珠,我要找人上山播种,未来几天山上可能会有很多人。”
跳珠用一双橘黄的眼睛看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跳珠的脖子:“那是我允许上山的人,你别吓他们,知道不?”
跳珠低头舔爪子,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
应空图就当它听明白了。
荆尾和飞镖凑过来。
荆尾还叼应空图的衣角:“喔呜——”
应空图顺手摸摸荆尾的脖子,又摸飞镖:“你们也是,这几天就别上山了,就在家里玩吧。”
飞镖蹭着应空图的膝盖:“喵。”
应空图摸完狼崽摸橘狸,脸上满是笑容。
在旁边舔着毛的跳珠看他一眼,轻手轻脚地跳到院墙顶部去了。
闻重山走过去,伸长手,摸了摸蹲在院墙顶部的跳珠。
跳珠低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应空图去菜市场外面的零工市场,请了二十五人帮忙播种。
他经常来这边卖山货,对在这里等零工的人的情况心里有数。
很快,他挑好了人,还编了五人一组,设置了靠谱的小组长。
组员日薪三百,组长日薪三百三。
应空图拿手绘好的地图给他们看:“每组按标记好的地点,从山顶往山脚播种,往空地上播撒就行,长着植物的地方就不用播了。”
大家仔细辨认自己这组需要播种的地点,发现应空图写得非常清楚,看起来并不难。
这次播种,最难的就是,需要人工将种子混合物从路边背到山上。
碧白山还好,有一条盘山小路直接通到山顶。
雾川山却需要从山脚背到山顶,比较费力。
应空图对大家说道:“辛苦了,我们出发吧。”
种子混合物里面的鸡粪、羊粪和木屑都比较轻,一筐种子不算太重,背着也没有很难背。
大家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真正开始背的时候,狠狠地松了口气。
这份工作没有大家想象中难,大家也更有兴致聊天了。
“应老板,你这里面都有什么啊?”
“直接撒种子,种子能长出来吗?我看大家种,都要先松土,撒了种子后还要盖土。”
“山上的鸟会吃种子吧?我老家种东西,种子还没发芽,总是先被鸟吃掉。”
面对大家的热心,应空图笑笑:“别担心,肯定能长出来。”
“长是肯定能长出来,就怕发芽率没有一般的种子高。”
“种子撒下去之后是不是要浇水啊?”
“山上水源少,浇水也不容易哦。”
应空图非常好说话,大家挺乐意跟他聊天。
聊着聊着,大家就发现,应空图看着挺好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知道。
大家见状,不由更上心,干活也更认真了。
很快,五组人分散开来播撒种子。
这些混合好的种子播撒起来非常简单,只要均匀地撒到空地上就行,基本没什么技术含量。
大家先在雾川山上播撒种子。
他们用了三天时间,将雾川山的空地大致播撒完了,再到碧白山去播撒。
雾川山和碧白山的海拔比较低,坡度比较和缓,种植条件还行。
尤其碧白山。
江瀚海之前在碧白山上种了许多速生桉,现在速生桉被砍掉了,清出了大片的空地。
虽然应空图陆续在上面播撒了许多种子,但是这些种子还没来得及发芽,山上有许多裸露的空地。
这个时候在上面种一茬板蓝根,可以保持水土。
等明年春夏,将板蓝根挖起来,还可以顺便松土,防止土壤板结。
因此,应空图种这茬板蓝根不仅不会影响山林,还对山林有好处。
跳珠观察了几天,能感觉到板蓝根对山林好处,被人类打扰的烦躁感消散了不少。
它在巡山的时候,看到板蓝根的种子和基质被风吹得堆积在一起,还会特地拿爪子扒拉几下。
非常有主人翁的精神。
应空图发现它的动作后,也不说破。
板蓝根的种子很快就撒完了。
就像其他人担心的那样,刚撒下去的板蓝根种子并没有发芽的迹象。
直到这天,晴了好一段时间的长川县上空渐渐飘满了乌云。
风中的水气越来越重。
秋雨来了。
当天傍晚,应空图搬了张椅子坐在走廊上看雨。
秋雨细细密密,绵连不绝。
比起以往凌厉凄苦的秋雨,今天的秋雨温柔得惊人。
尤其雾川山和碧白山的雨。
这两座山上的雨下得温柔细密,跟雾气一样,轻柔地笼罩在整座山上。
这场秋雨刚好把土地浇透,不会积水,更不会把播撒在山林表面的种子冲走。
它下得恰到好处,就像上天在帮应空图浇水。
闻重山搬了张椅子,坐在应空图隔壁:“这是你下的雨?”
“以我现在的神力,还不足以下这样的雨。”应空图捧着茶杯,愉快地说道,“不过影响它们还是没问题的。”
闻重山将手伸出屋檐,接落下来的雨点:“这雨下得真好。”
应空图:“是啊,雨下透了,板蓝根的小苗就该长出来了。”
正如应空图预料的那样,这场雨下过之后,板蓝根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它们如此幼小,走到近处甚至看不见,而远远看去才能看见一层嫩绿。
就像整座山忽然进入了春天。
两座山上的板蓝根都长得很好。
它们的长势堪称迅猛。
短短几天,它们就长成了嫩苗。
应空图巡山的时候,跳珠和荆尾都陪着他。
飞镖也过来凑热闹。
荆尾和飞镖对新长出来的嫩苗十分好奇。
尤其荆尾,总忍不住去嗅,还张着嘴巴,歪着头去咬小苗。
它嘴筒子比较粗长,小苗又小。
想咬到小苗,它不得不一直转脑袋,大脑袋上的绒毛跟着抖动,显得有点憨憨。
飞镖就高效多了,用爪子一刨,飞快刨出幼苗,就在那啃食。
闻重山看着飞镖一直祸害板蓝根,不得不将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应空图伸手挠了挠飞镖的下巴:“看来我们的板蓝根味道不错,等会下山的时候我们顺便摘点下去。”
“泡茶吗?”
“当然不,这个是当菜吃的。”应空图抬头朝闻重山笑了笑,“本地人管这类菜叫苗苗菜,放心,不苦,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闻重山对此持怀疑态度。
他已经发现了,应空图对食物的包容性非常强。
酸涩的、清苦的、辛辣的食物,应空图都能包容,还觉得,这就是食物的本味,很有自然的气息。
相比起那些被人选育出来的,纯甜的食物,应空图更爱这些味道复杂的食物。
很多时候,应空图说的“不酸”、“不苦”都未必是真的不酸不苦。
应空图保证道:“真的不苦,等会你就知道了。”
闻重山:“那可以多做一个青菜吗?苦我就吃别的。”
应空图大手一挥:“给你多做两个。”
晚饭,应空图特地做了四菜一汤。
平时他们都三菜一汤,今天额外多的那个菜是清炒板蓝根。
板蓝根的小苗又鲜又嫩,在这个已经有点寒冷的秋季里,吃着水嫩嫩的板蓝根,味道别提多好了。
闻重山意外:“真的不苦,还挺好吃?”
“跟你说了不苦,它们才多大一点?还没来得及积累苦味。”
“确实好吃。我喜欢这个菜。”
“那你得抓紧时间多吃几顿了,过一段时间它们的苦味会越来越重。”
闻重山对板蓝根的嫩苗接受度良好,还爱上了这道菜。
应空图看他喜欢,趁着板蓝根还没长大,没积累出明显的苦味,挑长得密的地方疏苗,多摘了一些,存在冰箱里。
这种苗苗菜非常不好保存,哪怕焯水后冷冻也会很快失去鲜嫩的风味。
应空图想了想,留了一部分板蓝根嫩苗出来,腌成了酸菜。
应空图现在腌酸菜已经很熟练了。
他将板蓝根略微晒蔫了一点,就放在大土坛子里腌制。
短短一个星期,嫩绿的板蓝根变成了金黄色。
发酵好的板蓝根酸菜一点都不像板蓝根的味道。
它那独特的清苦味,经过发酵,变成了奇异的酸香,一点都尝不出里面的苦了。
应空图用猪油、蒜末、葱花和小米椒,将板蓝根酸菜炒成了下饭菜。
这道菜听起来有点像黑暗料理。
然而当它在锅里受着猛火爆炒的时候,飘出来的酸香味堪称霸道。
酸与鲜简直像化成了具体的烟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为了配这道酸菜,应空图没煮其他饭,就煮了普普通通的白米饭。
然而,最普通的白米饭配上最酸香鲜辣的酸菜,白米饭也变成了拥有着奇特魅力的食品,令人不住地想往肚子里塞。
这样酸香鲜辣的酸菜,在深秋的季节吃着,人的汗水都快出来了。
闻重山完全没想到,板蓝根菜苗那么好吃,变成酸菜后还能更胜一筹。
它简直像有某种魔力。
应空图看着闻重山倍感惊奇的眼神,说道:“板蓝根本身的滋味比较复杂,发酵后转化出来的酸香味就更加复杂了。”
闻重山:“尝在嘴里,根本分不出里面到底什么东西在香,只能尝到复合而奇特的酸香。”
应空图:“对,就是很复合的味道。酸菜就这样,往往越冲越苦的菜,做出来的酸菜就越香越奇特。”
板蓝根酸菜的复合酸香味别具一格。
不仅闻重山非常喜欢,应空图给邢偿家送了一坛子,他家也非常喜欢。
邢偿还特地打电话过来表示感谢。
应空图说道:“你也太客气了。”
“我妈让的,说要谢谢你。她还特地让我问一下,这是什么菜做成的酸菜,怎么那么香?太酸香了,跟别的酸菜完全不一样。”
“板蓝根幼苗。”
“板蓝根?!那个做感冒药的板蓝根?它居然能做成酸菜?!味道还那么好!我以为它只能当药的!”
“幼苗可以,长大了的板蓝根不行。不过板蓝根长大了也能当菜吃,它药食同源,偶尔吃一点可以清热下火,就是不能多吃。”
应空图说完,邢偿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外就有个爽朗的女声:“我就知道可以吃,跟你们说,你们还不信!”
听着应该是邢妈妈的声音。
紧接着,邢偿的声音传过来:“原来真的可以吃,我们也是长见识了。”
应空图:“少吃一点,没关系的。”
邢偿:“好!我妈问,现在这季节还能种板蓝根吗?她和她的老姐妹都想种一点。”
邢妈妈的声音插进来:“不是说可以治感冒嘛,我们自己种一点,感冒的时候吃,比较真材实料。”
应空图:“可以,天气还不算太冷,现在种也来得及。”
邢妈妈:“太好了!你那种子在哪买的?我们也想买点。”
应空图:“我等会发链接给你们。种板蓝根需要排水好的沙地,最好种在地势比较高的地方。”
“知道,挑点孬地种。”邢妈妈的声音更爽朗了,“要挑点好地方种还真不一定能找到,挑孬地种就简单了,我们随便找个边边角角,随便种一点。”
“好。”应空图想了想,又道,“如果你家想拿来当菜吃,就让邢偿来我这拿一点,会比一般人家种的好吃一点。”
应空图估计,他这次做的板蓝根酸菜那么好吃,还跟捞的湖泥有关。
他以前也做过板蓝根酸菜,那次的味道没这次的好。
这次应该还是板蓝根种的好。
想到新种下去的这茬板蓝根,应空图心里充满了期待。
才刚长出来的菜苗苗就这么好,等它们长大了,品质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