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那一声含着笑意的“魏崇弟弟”简直挑衅到了极点。

魏崇气得牙痒痒,他抓抓头发,呼出一口运动过后的热气,不甘心地挥了挥手里的球拍,朝着沈遇扬了扬下巴:“服个屁,再来!”

“……”

沈遇扶额。

他就知道。

魏崇这人球技一般,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一行列,沈遇前面一直收着力,想着磨磨魏崇的体力,等这人打累就好了,结果一下子没收住。

大意了。

网球暴汗,停下来后,热意很快就跟着上来了。

沈遇胸膛起伏,手指抓住领口往外扯了扯,给自己降温扇风,长腿几步走到旁边的休息椅旁,把球拍挂在拍架上,低头去解手上松散的护腕。

白皙的右手手腕处被一条纯色护腕紧紧束起,宛如一条干净而克制的禁区,防止手臂上的汗水流向手掌。

已经吸汗的护腕摸起来有些润,沈遇长睫微敛,拆下护腕,去拿一旁的手机。

在球场另一头的魏崇刚被激起胜负欲,就瞧见沈遇有下场的意思,心里顿时一急,几步走到网带前,连哄带骗道:“沈遇,不要啊,再打一场嘛,我保证,就再打一场,无论输赢都不打了。”

信你个鬼。

沈遇撩撩眼皮,笑容温柔而多情,语气冷酷而无情:“魏崇弟弟,不约哦。”

魏崇锲而不舍,捡起地上的一颗网球,像抛媚眼一样撒娇似的轻轻砸向沈遇,嘴巴更是不饶人:“沈遇哥哥,再打一场嘛~”

那声音要多婉转有多婉转。

沈遇:“……”

那网球在肩膀上弹跳一下,落到旁边的网球篮里。

肩身被轻轻一砸,再配上魏崇那销魂的撒娇声,沈遇拿起手机打算去查看邮箱的动作瞬间一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雷劈了一样外焦里嫩。

这是人吗?

沈遇朝那亮黄黄的网球扫去一眼,看一眼,脑子就开始自动播放魏崇荡漾的声线。

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沈遇闭了闭眼,偏着头打开邮箱,空着的手臂伸进球框里。

他的手指白皙且长,手指根根分明,冷白色的皮肉覆在流畅的指骨线上,骨肉匀称地贴合在一起,轻巧地将不大的黄色球身握在掌心。

因为刚打球的原因,手指需要时常发力握紧球拍手柄,白皙的指关节处,都泛着一层透着汗意的薄粉色。

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摩挲一圈网球表层粗糙的绒毛,沈遇勾唇,学着魏崇那语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魏崇弟弟,哥哥打累了,别闹。”

说着,沈遇手上稍稍使力,手臂一伸,有样学样,把网球朝着魏崇的方向抛回去。

“砰——”

亮澄澄的网球飞出去,越过网线,在空中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

片刻后,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然后轱辘轱辘,滚到地上。

负责捡球的球童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停住脚步。

沈遇食指点开闪着红点的未读邮箱,屏幕上又开始转起圈圈,SPACE场馆位置偏僻,再加上沈遇的网一向不太好,所以这次的圈圈转得尤其久。

过了两秒,沈遇才终于进入邮箱,他食指滑动,微微蹙眉。

一堆未读的垃圾邮件,全是诈骗钓鱼广告信息。

沈遇蹙眉,一边清理这些灰色邮件,一边想,魏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这百灵鸟突然吃了哑药不吱声,说实话,还挺不适应的。

取下的白色护腕被风一吹,在桌面上转了个圈。

沈遇下滑的食指一顿。

他后知后觉,忽然反应过来。

整个场馆现在出奇的安静。

捡球器,脚步声,和交谈声混合在一起的白噪音就像是潮水退潮一般,忽然就归于无声的静谧之中。

沈遇丝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一根针落到地上,那声音估计也是清晰可闻的。

怎么回事?

沈遇眉心微皱,终于舍得抬眸,顺着魏崇的方向看去。

魏崇侧对着他,注意到沈遇的目光,朝他疯狂地挤眉弄眼,手指隐晦地往后一指。

沈遇疑惑,视线往后移去。

在魏崇背后不远处,一条平整的白线划分了红土场地,白线外,站着一行人,显然是从内场出来,路过这边,往外场走。

其中一人穿着得体的灰色西服,是之前来SPACE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球场老板。

除此之外,还站着两男一女,皆穿面料舒适的白色定制网球服,体态松弛而得体,自成一种融洽的气场。

这三人由老板亲自带路,显然身份不俗。

沈遇视线下移。

空阔的赭红色土地上,一抹鲜艳的亮黄色落在白线上,格外显眼。

沈遇心里顿时浮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漆黑的睫丛下,眼珠默默转动,询问似的看向魏崇。

魏崇接收到他的脑电波,默默点头。

“……”

沈遇抿唇,再次移动视线,朝那三人看过去。

头发扎成高马尾的少女穿着网球裙,头戴一顶空顶遮阳帽,搭配浅蓝发带吸汗,她身姿高挑,露出的皮肤健康而富有弹性,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种不张扬的明媚感。

头发微自然卷的男人,M唇天然带着一种笑意,眉眼因三分与前者相似,潜移默化地也让人感到一种舒适之意。

而这最后一位,明明气质最静,却是存在感最强烈的一位。

整个人身量高,肩膀宽阔,穿与另外两人款式不太一样的白色网球运动服,衬得气质很清冽干净,黑发下,薄薄的眼皮微垂,眉眼轮廓冷峻而深邃,眼眸狭长,瞳色似墨,如一片深冷的湖泊。

是一副全然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只看一眼,沈遇就感觉有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吹过他的后脑勺。

而那枚飞出去的网球,离他最近。

沈遇沉默两秒,眨了眨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被砸到的倒霉对象不是这最后一位,然后再次确认似的看向魏崇。

魏崇点头。

沈遇:“……”

在那枚措不及防的黄色网球划过空气,直直飞过来砸中周斐脑袋的瞬间,旁边站着的场馆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老板只觉大脑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在地。

果然,还是应该清场。

空气突兀地沉默下去,宋氏两兄妹对视一眼,下意识噤声。

寂静在空气里蔓延,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周斐垂眸,视线下落。

那颗黄色球体挑衅一般滚到了他的面前。

两秒后,老板迅速反应过来,一步作两步上前,躬下腰去,就要去捡那颗刚刚砸过周斐的罪魁祸首。

“不用。”

嗓音冷淡,低沉,不容人置喙的语气。

周斐的声音。

老板身体一僵,收回动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舔舔有些发燥的唇瓣,利落地关掉手机揣进兜里,大步朝着人走过去。

周斐微微垂下薄薄的眼皮,腰身微弯,垂下手臂,骨节分明的长指微曲,轻易地拉动那覆在手背上的青筋,如雪川上绷紧的几道脊线,压着某种磅礴的力量。

被阳光晒暖的黏土,散发着一种干腥味儿,弥漫在稀薄的空气里。

余光中,一道阴影缓缓掠动过来。

红土之上,细沙般的赤褐色颗粒给雪白的鞋袜染上一层粉橘色。

周斐手指稍稍用力,捡起地上的网球。

“你好,不好意思,请问有伤到那里吗?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可以陪你去医院检查,也会负责相关的费用。”

或许是喉咙没有及时补充电解质水的原因,沈遇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燥的哑意。

周斐动作一顿,有些没听清,他修长的手指微曲,握紧网球,直起腰,看向来人。

沈遇也正看着他。

在寂静的风与干燥的热意里,两人四目相对。

闪着波光的金属网栏被风吹得微微震动。

不知道为什么,沈遇总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熟悉。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脑海里飞快地掠过那张在新闻播报里见过的脸,并迅速和眼前的男人对上了号。

周斐。

沈遇震惊,前一天隔着屏幕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而且这人,还被自己给砸了。

沈遇抿抿唇,不由有些尴尬,他视线极其隐晦地上上下下往周斐身上扫射,确认人完好无损没有因为自己有一点受伤的痕迹外,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周斐朝他伸出手。

沈遇眨了眨眼,周斐的气势太盛,能轻易夺走他人多余的思绪,以至于沈遇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动作的含义。

直到视线捕捉到伸过来的手里,握着的那颗黄色球体。

这是,沈遇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要把球还给他的意思?

片刻后,沈遇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接那颗亮澄澄的黄色网球。

两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交融在一起。

由于靠近的距离,沈遇的手伸过去,去拿网球的时候,小指,无名指和中指碰到了周斐蜷起的手指,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轻轻擦在一起,又很快擦过。

周斐垂眸,静静地站在沈遇面前。

沈遇感觉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接过网球,不动声色地撤回手臂,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开口:“真的没有受伤吗?”

周斐收回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狭长的冷眸低垂着,冷淡的视线落在沈遇撤回的手臂上。

周斐移开视线,摇头:“无事。”

“那就好,实在不好意思。”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遇松了一口气,再次道歉,攥紧手里的球快步往回走。

片刻后,身后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这一个小插曲,也打消了魏崇继续打球的想法,两人收拾好东西,结伴去内场的室内淋浴间。

花洒一开,热雾氤氲上升,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踩在水波脉脉流淌的地板上,于雾气里浮现。

沈遇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暖的水流顺着身体沟壑分明的肌理滑落,冷白而光滑的薄肌在热水的冲刷下,透出粉色。

魏崇委屈巴巴的声音从旁边的隔间里传来:“沈遇哥哥,你受惊了,都是魏崇弟弟的错。”

沈遇本来就没有怪魏崇的意思,他只是很意外,周斐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出入这种公共场合,按理来说,不太应该。

沈遇问道:“周斐他经常来这里打球吗?”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之前来打球的时候确实偶然见过几次,但你知道的,我爸妈就是老老实实的技术人员,我和周斐那圈子的人扯不上一点关系,加上又不是同一届的,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交流。”

魏崇继续道:“不过说起同一届这个事,你到时候复学,应该就是和周斐一级了。”

“希望到时候你别被分到他班上,今天这一球之仇,到时候见面不敢想,得有多尴尬,你不知道,你当时把人家发型都砸乱了。”

沈遇嘴角一抽:“……”

这一点他倒是没注意到。

想起刚才,沈遇仍有些心有余悸,说实话,他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时刻过了。

而且,对象还是周斐。

周斐。

沈遇微微垂眸,漆黑的睫毛上淌过温润的水流,浓长的睫毛被热水打湿,几乎根根分明。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周斐,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又说不出具体的缘由来。

想不出缘由,索性便不再多想。

毕竟就算在同一所学校,大概率也不会有所交集,之前两年,在沈遇的记忆中,他和周斐都没说过几句话,总不能因为在同一级了,就熟络起来。

刚好,也避免彼此的尴尬。

晚上的时候,由魏崇组局,沈遇和以前的同学聚了聚,小酌几杯。

联邦大学是集军事,政治,与综合教育为一体的公立大学。

每一个标准年,它会面向全社会无差别公平招生,筛选人才,这特殊的招生机制,也堆砌了它的生命力与繁华,在近十年,为联邦各大领域输送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和各式各样的人才,助推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有效运转。

沈遇休学的这一年,他们基本都已经完成学业,大部分人选择进入联邦军事体系里,入职下属的各级部门,少部分人另辟蹊径,投身于其他行业之中。

这些人选择的路,也是沈遇之后的方向,沈遇听得很认真。

聚会结束,沈遇和魏崇几人分开,又去医院取了妈妈需要的特效药,才搭乘深夜的高速地铁回下九区。

到家的时候,沈母已经睡下。

房间里留着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温馨的光芒,沈遇轻手轻脚地开门,弯腰换下鞋袜,把药放进药箱里,才静悄悄回到卧室。

坐到书桌前,曲着长腿,沈遇揉揉脖颈,打开电脑,点进邮箱再次查看未读消息。

他手指一顿。

出乎意料的,几乎全是垃圾邮件的列表里,正躺着一封发件人为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未读邮件。

22:07。

送达时间刚好在两分钟前。

沈遇眨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他一有空就会查看邮箱,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在今天内收到回复。

毕竟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效率是出了名的慢,被一众学子们谩骂诅咒唾弃过无数遍。

甚至有人在论坛发表过八千字的长篇大论,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人生第一次当舔狗,居然是给了教务处这破系统,引发同学们一众共鸣。

这么快收到回复,完全在沈遇的意料之外。

沈遇手指点开邮件,垂眸,开始仔细浏览起来。

教务处表示,校内系统已经通过他的复学申请,并处理好了相关手续,将他需要补充的学分课程信息导入到了学校系统中,下周开始,可以回校开始上课。

紧紧盯着那几行字,沈遇胸膛起伏,等情绪慢慢平复后,他从胸膛里吐出一口气,垂眸数了数剩余的时间。

明天周五,加上周六,周天,那就还剩三天时间。

这三天可以顺便在家附近兼职,赚赚零钱,他没有上九区的身份,所以直到学校审批的打工许可证下来之前,他都不能另找兼职,他可不想在这方面出了差池。

而不需要许可证的校内兼职时薪却给得很低,并不在沈遇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的个人价值远远超出那被刻意压低的低廉时薪,即使是处于缺钱的状态,沈遇也从没考虑过去当工贼。

关上电脑,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沈遇两条长腿分开,疲惫地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当一切悬而未决的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这种骤然降临的,不真实的幸福感一度让他感到摇摇欲坠。

沈遇叹息一声,偏过头,视线穿过狭窄的玻璃窗,看见浓蓝调的夜色。

月色冷凉如水,绸质般的夜雾为松山林野笼上一层迷蒙的轻纱。

夜已深。

整座半山别墅如被山岚托起的一枚玉石,居高临下地坐落在两脉相交中,冷灰色线条简洁而大气,穿梭在静谧的光影间。

泳池里水波荡漾,没有边际,一只孤零零的小黄鸭泳圈飘在上面。

脚下绵延的地灯轻易将黑夜驱散,周斐安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开阔平台上,无声脉脉的夜雾从四面八方朝他涌动过来。

远处,脚下,是远离他的灯火。

两条结实的手臂自然舒展,弯曲地搭在金属色防护栏上,周斐垂下薄薄的眼皮,冷淡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手指上,漆黑的睫毛在没有情绪波澜的眼底扫下晦涩难辨的阴影。

风掠过松针,沙沙响动。

周斐垂眸。

弯起的食指与中指微微蜷动。

一下,两下。

又一下。

似还残留着某种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