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俗的定义中,这只能算得上一个礼节性的脸颊吻,人们常用亲吻脸颊来表达友好,是在日常不过的社交礼仪。
甚至亲密程度,还比不上一个虔诚的吻手礼。
但维多尼恩太懂得如何营造撩人心弦的氛围了。
他的笑容,他的嗓音,好像天然便流露出暧昧的情调,以至于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候似的吻,都让阿尔德里克斯心里生出波动的涟漪。
维多尼恩盯着出神的阿尔德里克斯,弯了弯唇角,笑着直起腰。
说实话,他对阿尔德里克斯很满意。
从那天开始,亚伯神甫和爱丽莎修女被执火刑的那天,维多尼恩恢复了记忆,却开始频繁地失眠。
在兰提亚,他日复一日地失眠,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着天光破晓,晨曦的光线涌入门缝里。
然后,维多尼恩会起床洗漱,去往教堂祷告。
直到维多尼恩来到这里,失眠的症状才稍微得到缓解,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些频密的,呼啸的风雪声变成了有效的催眠剂。
但不幸的是,这风雪并不是常有的。
但那些风雪消失的时候,当周身的一切再一次归于寂静,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时候,那些过往不堪的回忆便会从天花板,从四周的墙壁,从身下的床榻,从枕头里,从桌子里,从柜子里,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爬出来,婴儿般长出双手双脚,将维多尼恩层层包裹。
维多尼恩时常感到喉间一阵干渴,头晕目眩,甚至无法喘息,而当黎明破晓的时候,接触到光线的时候,他就更加睡不着了。
之后维多尼恩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无法在光线中入睡。
在这单纯的肉-欲里,阿尔德里克斯让他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维多尼恩笑着后退半步,率先从这暧昧的氛围里抽-身而出,转身大步走到阿尔德里克斯身后的墙壁前。
整面墙上,满满当当挂着防身或打猎用的工具,有些是维多尼恩根据图纸自己制作的,比如那把猎枪,有些是马里努斯留给他的物资,有些是则是花费大价钱,从杂货铺里交换来的斧头和铁镐。
倚靠这些,维多尼恩在这片危险而荒凉的雪原里,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无偿的命运把他带往那里,他就去往何处生存。
虽然今天没有寻猎的打算,但还是要带上一把防身用的武器,维多尼恩的视线在墙上穿梭,伸手把一把挂着的短匕取下来。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香气,阿尔德里克斯大多阔斧地坐在椅子上,抬眸就看着维多尼恩把短匕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利落地插到腰间。
看这样子,显然是有出门的打算。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挑眉,明知故问:“要出门?”
维多尼恩眉眼透着一种睡眠充足后的餍足之感,点点头,回答阿尔德里克斯:“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风雪也愈发频繁了,需要多捡些木柴回来备用。”
阿尔德里克斯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臂,眯了眯眸子,歪头看他:“那我呢?在这里等你回来吗?”
这语气委实有点太亲切了,就像是埃里克回到了这具陌生而熟悉的身体里,就像是……他们从来不是阿尔德里克斯与维多尼恩,而是天然的一对。
维多尼恩诧异地扫他一眼,伸手把一个厚围巾扔到阿尔德里克斯脑袋上,以同样一种玩笑的,威胁的亲近口吻回答他:“当然老老实实一起捡了,德里克斯,别想偷懒。”
阿尔德里克斯愣了一下,伸手把头顶的围巾摘下来,粗糙的亚麻织物,握在手里并不柔软。
他不畏惧烈日,更不畏惧寒冷,但在沉默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还是将厚厚的围巾缠绕一圈,戴在脖颈上,以抵御陌生的风雪。
两人收拾好后,结伴一同出了木屋,往雪地里走去。
昨晚的风雪很大,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会有不少的收获。
果不其然,维多尼恩在设置的陷阱里发现了许多冻死的野兔,他将野兔尸体处理好后,带着阿尔德里克斯在漫无边际的雪林里穿梭,搜寻那些被风雪打落的树枝。
这片苍茫的冰雪世界里,高耸的雪杉连绵无尽,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他们一棵连着一棵生长着,如同守卫着这片土地的白色精灵一样悍然耸立着。
云朵一样连着的树枝间,棕色小松鼠展开矫健的四肢,从头顶上的雪杉飞跃到另外一头。
雪杉挂雪,积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层层塌陷,枝头晃荡,眼见就要“簌簌”落下雪来——
维多尼恩早有经验,几乎是听到动静的瞬间,便瞬间移动脚步,从雪杉下灵活地躲开,任凭那厚雪打空了。
但阿尔德里克斯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浮于表面的雪一层一层落下来,在他思索的瞬间,全部砸在阿尔德里克斯金灿灿的脑袋上。
那模样看起来有够狼狈的,维多尼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尔德里克斯本来心里还有些郁闷,但一抬眸就看到维多尼恩嘴角弯起的弧度,又瞬间顿住了。
潮湿的雪雾蠕动着,荒凉苍茫的雪原之中,男人穿着修身的黑色猎装,黑色的服装把维多尼恩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光洁。
黑发黑眼的男人身形修长,站在这朦胧的白色雪雾中,看起来像一株冷极了的黑松柏。
但那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轻轻一响,笑容却是明亮的,引人贪恋于那短暂的欢愉之间。
阿尔德里克斯眸色逐渐变得幽深起来,狭长冰冷的金眸静静地盯着维多尼恩,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嗓音低沉而沙哑:“维多尼恩,原来你还会这样笑吗。”
维多尼恩反应过来,他伸手摸了摸唇角,形状优美锋利的唇瓣微微抿起,下意识地敛了敛唇角的弧度。
阿尔德里克斯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大陆一般,他晃晃脑袋,伸手拍掉头上的雪,大步走到维多尼恩面前。
两人本来分开的距离又瞬间被拉近。
阿尔德里克斯身上有着天然压迫他人的气场,这并不随他的意愿而改变,是独属于神明的威亚。
维多尼恩手指微微痉挛。
随着阿尔德里克斯的靠近,那种仿佛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层层汹涌过来。
维多尼恩蹙眉,后背的肌肉因为本能的警觉而绷紧在一起,他的手下意识想摸向腰间那把开过光见过血的断刃,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的理智强制压制下去了。
维多尼恩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后退几步,直到结实的腰身撞上身后的雪杉树干。
感受到树干粗糙崎岖的轮廓,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之后,维多尼恩反倒是肩膀一松,彻底放松下来。
没有退路了,那他还怕什么,而且阿尔德里克斯显然没有为难他的打算。
这种动物似的恐惧,甚至是毫无源头的。
维多尼恩支着两条被黑色猎装裤包裹住的长腿,懒散地靠在粗壮的树杆上,浓密卷翘的黑色睫毛上沾了星星点点白色的雪絮,脸上浮现那常有的游刃有余的笑容。
“好吧,德里克斯,我道歉,我不该看你笑话的。”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他,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眸,嗓音低沉地反问:“维多尼恩,只是这样道歉吗?”
维多尼恩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人,阿尔德里克斯的容貌无疑是出色的,每一处五官的线条都是雕塑师手中的杰作,眉眼英俊而深邃,金眸璀璨,透着非人的质感,鼻梁高挺,唇薄而锋利,整个五官,都透着一种神圣而庄严的美丽。
维多尼恩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别的一切,他凝了凝神,眸光微微闪烁,对阿尔德里克斯发出邀请:“那接吻吗?”
视野之中,那形状饱满,色泽红润的唇瓣上下开合,洁白的齿贝若隐若现。
阿尔德里克斯又嗅闻到了那独属于维多尼恩的令人目眩神迷香气,他眼眸深深,下意识凑近维多尼恩。
在这处狭窄的空间里,两具结实的胸膛随着距离的缩短,紧紧贴在一起,两人的身体也跟着紧紧贴紧。
阿尔德里克斯将维多尼恩压在树干上,用身躯阻挡寒风入侵的同时,也杜绝了维多尼恩在引诱后,想要抽-身离去的可能。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喉间振出一道低沉的嗓音,“维多尼恩,你总是这样让我难以拒绝。”
维多尼恩挑眉,笑着道:“这是对我的称赞吗?”
“或许。”阿尔德里克斯抬起维多尼恩的下巴,低下头,像是品尝点心一样,细细地吻他唇角的笑容。
……
那只负责降雪的小松鼠甩着毛绒绒的尾巴,正十分忙碌地四处收集松果,不过它显然太贪心了一些,装不住的松果从爪子里掉落,脆生生地落到两人旁边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幸好没有砸到两人的脑袋上,不然这浪漫的氛围估计就持续不下去了。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把脑袋靠在维多尼恩脉搏跳动着的温暖颈窝处,手臂紧紧抱住他,没忍住用牙齿去啃咬维多尼恩脖颈处细腻而脆弱肌肤,直到那洁白的皮肤透出色-情而暴力的绯红。
阿尔德里克斯没有食欲,但有时候,他会产生吃掉维多尼恩的想法。
腰身上缠绕住的两条手臂像是燃烧的工业铁一样禁锢着维多尼恩的动作,脖颈间被毛绒绒的头发一扎,更是一阵发痒,维多尼恩感到自己有些快无法呼吸了。
他得需要一点东西来转移阿尔德里克斯的注意力。
维多尼恩的视线飘向雪地里那个浅浅的凹陷,那里正陷着一颗饱满的松果,储藏着许多小小的松子。
他忽然出声询问:“德里克斯,你知道心的来历吗?”
阿尔德里克斯咬了咬他的耳朵,闻言微微挑眉:“心?”
“是的,心。”维多尼恩顺势推开阿尔德里克斯,走到那颗掉落的松果旁边。
他蹲下-身来,摘掉厚实的手套,伸出手沿着松果的轮廓,在冰冷的雪地上画下两条曲线,娓娓道来。
“在最早的时候,种子荚就是心。因为和人类的心脏有着相似的形状,画家们简化了心脏的形状,常用两个叶片的形状来象征心。”
“在后来的一则插图中,故事的主人公为他的爱人献出了一颗心,在宗-教故事中,人们亦为主献上圣心,以获得神圣之爱。”维多尼恩讲故事的腔调浪漫而迷离,嗓音沙沙,如同在吟唱诗歌:“于是,心便与爱相关联了。”
阿尔德里克斯学着他的动作蹲下来,视线顺着维多尼恩泛红的手指看向那颗雪地里的棕褐色松果。
那也是心的形状。
阿尔德里克斯眸光闪烁,启唇:“松果也是心。”
“是啊,松果也是心。”
维多尼恩勾唇,两人蹲在雪地里,风雪吹得他们的衣物猎猎作响。
维多尼恩忽然想到什么,侧过脸来,一双深水般眼眸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般,看向阿尔德里克斯,他笑着问道:“那么德里克斯,你愿意把这颗心给我吗?”
阿尔德里克斯一怔,片刻后,他询问出声:“那么你呢?”
维多尼恩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他,一双耀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眼前如一团迷雾般的男人,似乎想要将维多尼恩的真与假通通看穿。
但很显然,他无法得知维多尼恩到底在想什么。
总是如此。
从那一天,维多尼恩穿着洁白的法袍,散着一头月光般的银色长发,站在那满是阳光的玻璃彩窗下观赏墙上那些传世的壁画时,阿尔德里克斯就看不清这个人。
他那迷人的神秘引诱着阿尔德里克斯一步步探寻,一步步怀疑,一步步跌落,直到追随着他的脚步,像初生的婴孩一样,懵懵懂懂地来到这里。
直到此刻,维多尼恩问出这一句话,阿尔德里克斯才忽然明白自己在意的是什么。
原来只有这一颗心,他想得到。
就像那日,在恢宏的殿堂里,在卢修斯的面前,维多尼恩无比忠诚地低下头,向他宣誓,完全地献出那颗圣心一般。
但那却只是维多尼恩的谎言。
阿尔德里克斯的舌尖在齿间碾转,他盯着维多尼恩,再次反问:“维多尼恩,那你愿意吗?”
两人四目相对。
“当然。”在片刻的失神后,维多尼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那两盏纤长的漆黑睫毛如振翅的蝴蝶般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视野中轻轻颤动。
维多尼恩凑近他,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脸上露出笑容:“德里克斯,我有什么不愿意的理由吗?”
手心处,隔着粗糙的布料,他感受到维多尼恩心脏的跳动,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有力。
阿尔德里克斯抬眸。
维多尼恩朝他歪头一笑,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明明没有触碰,那嗓音却仿佛在亲吻人的肌肤。
“德里克斯,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一场博弈,当你爱我的时候,我便会同样爱你,而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阿尔德里克斯视线晦暗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维多尼恩太能说会道了,那伶俐的口才,简直就是催人的毒药。
各种思绪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剧烈地浮动,最后都变成诡谲的一片深沼。
“我不想听,维多尼恩。”
他不想再想,反手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压过头顶,另一只手扶住维多尼恩的腰身,欺身上前,堵住那双引诱人的绯红双唇,让那些如恶魔般的低语都消失在碾转呻-吟的唇齿间。
“那就不听。”维多尼恩讶异地挑了挑眉,很快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朝他张开怀抱,欣然接纳了这个生猛而剧烈的深吻。
雪絮落到他们的身上,他们在铺天盖地的雪地里拥抱接吻,于唇齿间交换粘腻的津液,和那日站在宏伟的教堂下交换手中神圣的圣符一样,没什么区别。
不过两人也没忘记自己出来的主要目的,一吻结束后便很快投入正事中——
捡树枝。
虽然今天的风雪不宜打猎,但两人在收集木头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不少野物,等差不多的时候,两人便按原路返回。
两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地落在雪地里,日复一日。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及阿尔德里克斯最初的那一晚,来到雪屋里说过的话。
在这片寂静的深林里,他们时常一起出门打猎,收集野物,采摘野果和一些可以食用的植物。
有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在修道院的日子,时常同进同出,外界纷纷扰扰,而他们,只有彼此。
只是不一样的是,每当夜深人静的风雪时分,他们的身体会混合着浓烈的情-欲纠缠在一起,在灵与肉的结合间,在压抑的喘息与呻-吟声间,在剧烈晃动的床摆间,他们从彼此的身体上汲取满足。
维多尼恩总在精疲力竭后,陷入晕厥般的沉睡之中。
风雪骤停的时候,他们会在雪地里散步,或者踩着简陋的雪板顺着东面那条狭长的雪坡滑雪。
有时候,他们在雪山里拥吻,在祖母绿波动般的极光下做-爱。
这日,天色刚蒙蒙亮,一道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一夜放纵后,维多尼恩浑身打不起一点劲儿,他听到敲门声,眉眼微微动了动,然后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两条手臂曲着撑在枕头上,企图用这样的方式与涌上来的困意抵抗。
他们做到白天才堪堪休止,结实的木板床都差点被摇坏,维多尼恩感觉整个身体都空空的,也不怪他困到这种地步。
黑色的织物顺着背身挂在腰际,光滑的裸-背在空气中弓起一个优美而有力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维多尼恩绷起的腰身一塌,又不胜柔弱地倒回床上。
阿尔德里克斯:“……”
朦胧中,维多尼恩还有空嘟囔一声:“你去吧。”
看完维多尼恩一系列挣扎的动作,阿尔德里克斯眉头轻挑,感觉心里一阵柔软的发痒。
他没忍住低下头,手臂撑在床头,俯身去亲维多尼恩斑驳的后颈,炙热而滚烫的吻顺着颈身吻到耸起的蝴蝶状胛骨,一路滑过肌肉流畅的背脊,到深陷的腰窝,才肯罢休。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如果说,刚才听到敲门声,维多尼恩还会给点反应,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动静了。
阿尔德里克斯掀起被子,遮住维多尼恩赤裸的身体,才穿上衣服,前去开门。
门外,风雪一整夜,屋子前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得挑个时间扫雪。
这是阿尔德里克斯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自己都怔了一下。
格雷文站在门外,头上戴着一顶皮类的挡风帽,肩上斜挎着一个有些陈旧的深褐色邮差包,他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看去。
“维多——”
看到眼前的陌生男人,格雷文刚要脱口而出的话瞬间就顿住了。
任何人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直视,那耀眼的金发金眸,在没有抗压能力的人面前,几乎是具有攻击性与毁灭性的。
仅仅只是注视,就轻易地让人生出退怯与恐惧的心思。
男人面部轮廓分明,眉眼英俊而深邃,肩膀宽阔,体魄结实,房门都被他高大而挺拔的身形衬得矮小起来。
格雷文瞳孔微微紧缩,与阿尔德里克斯那双无机质的金色眼眸对视的瞬间,一股冷意从脊骨瞬间攀爬上肩膀,他瞬间不寒而栗,竟下意识后退一步,险些绊倒在地。
阿尔德里克斯双手抱臂,斜斜地倚在木质的门框上,浓密的金色睫毛低垂,在眼底落下两道冷淡的阴影,加重了深沉与危险的意味。
“有事?”
格雷文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他手指微微蜷缩,紧紧拽住背着的邮差包,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格雷文的手心出了一阵冷汗,他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眼前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是他来开门?这人和维多尼恩是什么关系?……维多尼恩呢?
或许是阿尔德里克斯的气势太让人恐惧了,太容易让人产生多余的联想,格雷文很快想到那些来到这里逃难的人。
如果维多尼恩来到这里是为了躲避灾祸,那么眼前这人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心中的种种疑问最后都化作对维多尼恩的担忧,格雷文鼓起勇气看向阿尔德里克斯,整个身体紧紧绷直,嘴巴微微颤动:“您,您好,我找维多。”
维多,叫得还挺亲密啊。
阿尔德里克斯狭长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审视而压迫的视线从上往下,落在格雷文身上。
身形单薄削瘦的少年不知道在屋子外等待了多久,头顶上,肩膀上都沾了不少的落雪。
阿尔德里克斯蹙眉,不由回想起那日维多尼恩在自己进屋时说过的话。
——重要的是,先生,你看起来在外面等了很久,而附近最近的落脚点,大概在三十里外。屋子里有取暖的地方,要进去坐坐,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吗?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顿时变得不好起来。
一阵冷风突兀地吹来,瞬间就把格雷文身上的雪絮吹走了。
格雷文瞬间打了一个寒颤。
阿尔德里克斯收回目光,显然没有放人进屋的打算,薄唇轻启,以一种并不欢迎的冷漠语气,开口道:“找维多有什么事吗?”
阿尔德里克斯毫不掩饰他的敌意,格雷文身为这敌意的直接对象,自然感受真切,虽然心存畏惧,但他深知此刻不能露出怯意,咬咬牙开口道:“我找维多有事。”
什么事不能告诉他?阿尔德里克斯眉弓下压,即使没有说话,那眼神却直白地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在阿尔德里克斯的注视中,格雷文头皮一阵发麻。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熟悉的磁性嗓音从后面传来。
“格雷文?”
两人纷纷抬眸看去。
维多尼恩顶着凌乱的黑发,歪着头一边揉着酸痛的脖颈,一边从屋子里慢慢踱步出来。
阿尔德里克斯喉结滚动,视线自上而下,从头到脚地扫了维多尼恩一眼,确保这人没有露出该露的地方,才明知故问道:“醒了?”
“嗯。”维多尼恩探寻的疑惑视线从气氛奇怪的两人身上扫过,微微弯腰穿过门框,然后站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侧。
身边传来另一个人熟悉的温度,阿尔德里克斯眯眼,锋利的唇角微微显露出一个让人难以察觉的上扬弧度。
维多尼恩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看向格雷文,询问道:“格雷文,好久不见,是有什么事吗?”
看到活生生的维多尼恩站在面前,格雷文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他稍稍站直,有些紧张地伸出手和维多尼恩打招呼:“维多尼恩,好久不见。”
格雷文看向维多尼恩,告诉自己的来意:“我来找你,是来取前些日子送过来的书,你如果读完的话可以给我,我这里还有些到的新书,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拿去读。”
“大多数都读完了。”维多尼恩转动眼珠,他回想了片刻,有些懊恼的语气:“但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格雷文,或许你愿意多等一会儿吗?我得去清点一下。”
格雷文表示理解:“没关系,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维多尼恩:“麻烦你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间穿梭,出声道:“我去检查昨晚布置的陷阱。”
虽然这样说着,阿尔德里克斯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柔软的唇瓣上。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微微侧开身,示意格雷文先进屋:“格雷文,书都堆在书桌右边,你先进屋,我等会过来。”
格雷文抿抿唇,点点头。
门被关上的瞬间,维多尼恩凑近阿尔德里克斯,忽然便停下动作,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近距离地盯着那双威严的金色双眸。
阿尔德里克斯回视着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维多,不继续吗?”
称呼改变了啊。
维多尼恩唇角浮现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靠近阿尔德里克斯,把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侧脸。
“德里克斯,日安。”
这蜻蜓点水般的日安吻竟然已变成两人之间的日常。
维多尼恩眨眼,正要撤回身时,腰间一股攥紧的大力袭来。
接着两人身形迅速倒转,下一瞬间,维多尼恩就被阿尔德里克斯反手重重压到门框上。
阿尔德里克斯一只手抚在维多尼恩的后腰处,牢牢禁锢着他的腰身,一只手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迫切地吻上维多尼恩柔软的双唇。
雪花下落,灼热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互相交错,他们彼此舔舐着对方的唇齿,呼吸似火焰一样交融。
唇与唇碾转在一起,却迟迟没有深入,维多尼恩胸膛起伏,轻轻喘了一口气,他靠在门框上,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株腐烂的美丽植物。
他启唇,用同样的句式反问阿尔德里克斯:“德里克斯,不继续吗?”
阿尔德里克斯含着他的下唇,目光像是锁定猎物一样,将维多尼恩紧紧锁在视线之中。
维多尼恩笑道:“我是属于你的,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沉默地凝视着维多尼恩。
或许是他的眼里沉着晦涩的千言万语,维多尼恩眸光晃动,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直视。
所幸阿尔德里克斯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的手指收紧,牢牢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柔韧的舌头擦过他的唇齿,不容反抗地滑入维多尼恩温暖的口腔,不断地加深这个激烈的深吻,去汲取维多尼恩的气息。
唇肉上传来痒意,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唇贴着唇,一个人呼出的空气,又被另一个人吸入肺部,滚烫的气息完全地交织在一起。
“维多?”
或许是门外的动静引起了格雷文的注意,他疑惑地叫到维多尼恩的名字,维多尼恩懒洋洋地用眼神示意阿尔德里克斯起身。
阿尔德里克斯又咬了一口他的脖颈,才肯罢休。
维多尼恩推开门进去。
屋内,格雷文摘掉了挡风帽,正蹲在地上,翻看一大堆书籍,他试图通过翻阅折叠的痕迹,来辨别那些是需要带回去的书。
维多尼恩走过去,把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拖过去,摆到格雷文身边,示意道:“格雷文,坐。”
格雷文连忙摆手:“维多,我没事,你坐吧,我这样蹲着挺舒服的。”
舒服在哪儿?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没忍住诧异地打量了格雷文一眼。
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旧了,维多尼恩属实没想到还能收到这样的反应,但他终归没有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而是直接盘腿坐到地上。
格雷文见此,也不好再推脱,默默移动屁股坐到椅子上,偷偷瞄了维多尼恩一眼。
“我看看,这些好像都是读过的,大多数时候我都是随手拿起一本打发时间,这几本应该可以拿走了。”维多尼恩把最上面的一摞书取下来,随手翻了几页,确认过后,递给格雷文。
这些典籍来源不明,大多数都是被遗弃的赃物,海盗们掠夺的是金银财宝,附带着把这些贵族们的藏书也抢了回来,食之无用弃之可惜,便一股脑全堆到舱底了。
这些典籍在潮湿的舱底堆积久了,常年被虫蛀,又不见阳光,封皮早就完全脱落,从表皮上看不出差距。
只有打开封面查看内容,才知道具体是那本书,其他人若是不细心,从外表来看的话,大概率会以为这是有人无聊堆在这里的厚砖头。
维多尼恩翻动着书本,随口和格雷文寒暄:“格雷文,今天一路过来都还顺利吗?”
“最近天气虽然不好,但其实算不上恶劣,我这一路都挺顺利的。”格雷文话一顿,他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不过从南边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那边雪山,好像有雪崩的迹象。”
维多尼恩挑眉:“雪崩?”
“是的,雪崩,那边的雪坡太陡峭了,积雪也太厚,我还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些滚动的雪粒,所幸那里的部落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搬走了,不然又是一次浩大的迁徙。”
格雷文感慨完,清秀的脸上一片严肃,叮嘱维多尼恩:“维多,你这几天出去打猎,尽量不要去那边。”
维多尼恩垂眸:“嗯。”
屋外不远处,树枝挂雪,雪簌簌地下落。
阿尔德里克斯走到布置的陷阱边,里面有两只被冻死的野兔,他学着维多尼恩的样子检查那野兔的尸体,确认没有腐烂后,将野兔装到提篮里,之后,他又在四处搜查了一番,并在井坑里找到一只狐狸。
毛绒绒的黑色狐狸毛,可以给维多尼恩做一副新的毛手套。
阿尔德里克斯懒洋洋地起身,正要转身回去,脚下却忽然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眼睑低垂,垂眸看去。
一颗棕褐色松果,被静静地埋在雪被之中。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维多尼恩曾经说过的话,他想他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想要捡起那颗果实,然后——
把他的心送给维多尼恩。
一切都安静到了极点,静到阿尔德里克斯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那恶魔般的低语再一次于耳边回荡,阿尔德里克斯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可诱惑的,直到此刻,他遇到了诱惑本身。
他极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座静默的圣像,此刻没人知道阿尔德里克斯究竟在想什么。
黑色的氅衣在寒冷的风雪里瑟瑟舞动。
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弯腰,指尖耐心地拨开松果周围的冰雪,将冰冷的果实握在手里。
仿佛握住了一颗小小的心。
*
屋内,维多尼恩盘坐在格雷文身侧,耐心地把书重新挪在一起。
格雷文注意到,维多尼恩后颈处有一片红色,起初格雷文以后只是自己看错了,但那红色总会不经意间引入眼帘。
格雷文仔细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片鲜艳的吻痕。
那斑驳的红色吻痕错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在黑发与衣领的遮挡处若隐若现,只消看一眼,便能知道两人的激烈情况。
格雷文虽然没有过情-事经历,但也不会傻到不知道这些痕迹来源于何处,他脸色有些泛红,睫毛扇动,忽然大着胆子询问出声:“维多尼恩,刚才那人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吗?”
维多尼恩翻动书页的长指微微一顿,回忆忽然闪过脑海。
维多尼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来到这片荒凉的冰原,已经有足足一年,连带着那些过往的记忆都变得生涩模糊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好像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
“算是之前认识的人。”维多尼恩扬眉一笑,故意逗他:“怎么,小格雷文,你喜欢他啊?”
格雷文脸色瞬间红成鲜艳的番茄色,他急忙连连摆手否认:“不是,我就是很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如果这个问题对你来说造成了困扰,或者是冒犯到了你,维多,你完全可以不用回答我,直接无视我的问题就好了。”
维多尼恩有点被他可爱到了,他勾勾唇,难得放松下来,若有所思地回答:“放心,格雷文,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到困扰了。”
这话听起来,为什么这么悲伤。
格雷文抿抿唇,又听维多尼恩开口:“至于是什么关系——”
维多尼恩凝神思索片刻,给出回答:“认识的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吗?”好奇地问出这个问题后,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格雷文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
维多尼恩轻易地洞察格雷文此刻内心的想法,笑着道:“那种关系?情人关系吗?”
格雷文表情困惑:“不是吗?”
“当然不是。”
维多尼恩的嗓音温柔缱绻,让人轻易地联想起那绚烂的春日,轻抚过脸颊的柔和春风,但一字一字,又冰冷得像是锋利的刀刺。
“咔嚓”一声,木门被从外推开,冬日炽白的阳光瞬间铺展进来。
风雪也跟着席卷进来。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有一阵凛冽的冷风似开刃的刀光一样吹过他的发丝。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浓密的睫毛跟着垂下去,半遮住了漆黑的眼瞳。
视野之中,他脸侧的发丝忽然断裂开,轻飘飘地落到空气里,落到粗糙发灰的木地板上。
很难用语言来描述阿尔德里克斯现在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那片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海洋,波涛静静,无声无息地涌动着。
他是神明时代的最后一位神明,在世人眼中,他神圣而不可摧折。
可或许是这座雪山沉默寂静了太久,许多人竟然忘记了,雪山也会摇摇欲坠。
那些汹涌的欲望,那些压抑不住的浓烈情绪,那些一次次压下去的失望,那些屡次想要冲出口的质问,透过阿尔德里克斯隐在背光处收紧的下颚线轮廓,隐隐颤抖的耀金色眼眸,攥紧的手指骨骼和那压抑的呼吸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清晰地传递给维多尼恩。
阿尔德里克斯,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真有意思啊。
对于他的返回,维多尼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此时此刻,维多尼恩的心跳竟然快到了难以企及的地步,他缓缓抬眸,克制着内心那惊人的愉悦与毁灭欲,脸上展露出一个与以往一般,别无二致的笑容。
阿尔德里克斯冰冷的视线落在他唇角的笑容上。
整个房间安静极了。
维多尼恩笑容最后还是抑制不住地慢慢扩大。
他侬丽俊美的眉眼瞬间生动起来,像是一副蒙尘的画一点点被擦洗干净,显露出真实的全貌,又像是瓷器的釉面剥离出刺目的裂痕。
维多尼恩伸手摸了摸唇角,浓雾般沉郁的黑色双眸里,清晰地倒映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身影。
“德里克斯,有什么收获吗?”
维多尼恩若无其事的态度,瞬间让整个房间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