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山仍因山形绵延,似伸展开的一对金色鹿角,且春季有水鹿群出没而得名,群山冷峻,在寸土寸金的中央区,难得保留着自然的原始生态。
山势高,大雪时降,连绵的雪山矗立在视野之中,树枝挂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雪来,落到沈遇的肩膀上。
沈遇和路于光一起下了光导缆车,缆车的科技光在脚下闪烁,和轻薄的雪光交织在一起。
一下缆车,沈遇就被仿生树的枝头雪打了个正着,连漆黑的长睫毛上都沾上几点白色。
沈遇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他今天依旧穿得一身黑,只不过都换成了毛绒绒的加厚款。
他身上没什么多余的脂肪堆积,腰身、背部、腹部、腿部都像是覆雪一样覆着一层薄肌,肌肉紧实流畅,并不夸张,即使穿厚衣服也完全不显臃肿,高高瘦瘦,气质冷淡沉郁,非常吸引人。
落雪声入耳,沈遇打打哈欠,伸手拍掉肩膀上的雪,顺便整理脖子上的围巾,黑灰格子款,路于光友情赠送的。
据路于光自己阐述,这条围巾是他本人当年中二时期叛逆的产物,完全不符合路于光本人粉粉嫩嫩的审美,但没想到意外适合沈遇,就大手一挥送给他了。
沈遇本来不想收,不过估算了一下价格,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到时候从鹿山回去,挂黑市上卖掉,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这周最后一节课结束,路于光便带着沈遇从学校出发。
从缆车上下来时,天色还没暗,甚至在雪光的反射下,整个视觉之内都呈现一种澄明的光晕。
沈遇抬眸,伸手帮路于光挡住树枝上又落下来的雪。
路于光比沈遇矮半个脑袋,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眼睛,刚好可以捕捉到沈遇眼底的眸光。
很冷。
但动作却意外温柔。
路于光眨眨眼睛,自觉自己已经看破沈遇外冷内热的真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整张小脸都藏在衣领里,语气听起来特兴奋:“沈遇,我带了超级出片的衣服,到时候我给你多拍几张,你也给我拍拍成不?”
沈遇脸色一变,伸出手抓住头顶的树枝一晃,雪扑朔扑朔地再次掉下来,全落到路于光脑袋上。
被雪猝不及防砸了个满脑袋的路于光:“……”
山里虽然雪大,但温度并不是刺骨的冷。
两人很快到达温泉旅馆,旅馆以耐久的仿制松木搭建而成,隐在山雪水杉之中,避世旧时的意味很足,大抵和前些年流行的复古风潮有关。
很快有旅馆的工作人员出来迎接两人,将人的行李提进去。
在温泉旅馆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沈遇脱掉鞋子,踩上木质地板,和路于光一起在前台登记入住。
前台的负责人是泡在水缸里的大脑,沈遇办理着入住信息,站在前台处,侧身绷出一条好看的弧度。
看着信息被录入,沈遇揉揉眉心,不知道为什么,从出发开始,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单手插兜,郁郁的长睫低垂在眼底,形成一道深色的阴影,雪白的手腕从袖间探出,弯腰从弹出的匣子里取出卧室的钥匙,在细长的指间轻轻摇晃,转了一圈。
沈遇随口问道:“现在是淡季吗?”
沈遇和路于光一路过来,都没遇到什么人,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雪崩声,实在寂静。
落下来的声音很冷也很淡,像是春天的雪。
似乎看出沈遇的疑惑,缸中的脑人摇摇头,看着沈遇身后,笑着开口解释: “不是淡季哟,是因为你们包场了呀。”
明明没有眼睛,沈遇却能感觉前台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移去,像是恐惧般地颤了颤。
沈遇微微皱眉,后脖颈又开始发烫。
在反应过来身体的异常时,一条结实的手臂忽然擦过沈遇的胳膊,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证件,将其放在流水般的台面上。
侵-略性极强的危险气息忽地靠近,沈遇后背警惕地绷起,整个侧身都是一条赏心悦目的弧度。
沈遇微微偏头,朝身边的热源处看去——
一张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之中。
裴寂穿得很正式,感觉是刚参加完什么会议,衬衫领口处打着领结,黑色领带柔顺地垂落在腰身处,宽肩将外面的黑色风衣外套撑出挺括的弧度。
裴寂注意到沈遇微冷的目光,偏过头来,弯了弯唇,嗓音低沉华丽,又分外温和:
“沈遇,好巧。”
顾杨穿着深蓝色冲锋衣,把黑色墨镜架在脑门上,从裴寂身后探出身来,伸出手笑着和沈遇打招呼:“你好,我叫顾杨,咱们上课见过。”
沈遇:“……”
上一秒前台还说整个旅馆被包了场,下一秒就遇见这两人,这中间能没蹊跷?
沈遇偏头撩起眼皮,去看一直没说话的路于光。
路于光眨眨眼睛,立马躲开他的视线,眼珠骨碌骨碌地转动,看头顶的天花板,看手边的鱼缸,就是不看沈遇。
“……”
得了,本来沈遇只有三分怀疑这人,现在看路于光的反应,那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沈遇微微站直身,和裴寂擦肩而过,拿着钥匙回房间。
他的房间在二楼,房间做的开放式淋浴,两侧都是玻璃,能将木屋外的松林雪景尽收眼底,偶尔还可以看见鹿群。
一只长角的鹿在雪松后穿梭,忽然闯入沈遇的视野之中,鹿角弯曲盘旋,呈现出灵动优雅的美感。
沈遇有些新奇地打开窗户,雪呼呼地吹进来,他收敛眼睑,垂着长长的睫毛,去看那头雪地里像是离群一般的鹿。
沈遇觉得那应该是仿生鹿。
大天灾后,除性别分化外,各种本土的动植物也面临灭绝,但好在生物科技发达,各种仿生技术完美地将各种动物植物复刻而出,足够以假换真。
“不是仿生鹿。”
对面的屋子开出窗,裴寂双手叠在窗户上,笑着看他一眼,视线落在那头鹿上:“人工培育出来的,只是外形上看起来像本土鹿,你看他的鹿角内侧,有一串蓝色编号。”
沈遇本来不想和他搭话,但裴寂懂得怎么打开话题,他便朝着那头鹿的鹿角看去,果然捕捉到一串蓝色编号。
可能是鹿角时常磨蹭树干的原因,那蓝色深深浅浅,看着挺模糊,但也能辨别出数字来。
裴寂狭长的眼眸微眯,有些出神:“047……我记得这个编号。”
沈遇问他:“这个编号有什么不同吗?”
没想到沈遇会突然问他,裴寂怔了一下,他勾勾唇,回忆片刻后道:“人工培育本来就多发各种疾病,我记得它出生的时候,全身皮下大量出血,身体内部也无法造血,培育师和生物医生都断定说它活不了几天。”
裴寂顿了一下,视线短促地在沈遇的眼底滑过,发现那处郁郁的青色淡去不少。
看来休息得很好。
裴寂收回思绪,继续道:“但你看现在,它多健康。”
一阵风吹来,寒枝上堆积的雪瞬间抖落,全部打在鹿角上,这突然降下来的雪让047有些受惊,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沈遇挑眉,询问道:“你救了它?”
裴寂没想到沈遇会突然反问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男人。
沈遇正双手抱臂,斜斜靠在玻璃门旁,他进屋时脱了外套,现在上身只单穿一件黑色粗线的钩织毛衣,露出的肩颈雪白,毛衣宽松挂在上面,其下的布料妥帖地贴合着身体曲线,显出慵懒的家居感,变得可亲近起来。
毛衣上的黑色毛绒和凌乱的黑发上,都多多少少沾着白色的雪花。
黑发的omega站在二楼的木屋屋檐下,檐角的灯盏发着微光,漂亮得不像真人。
说话时,淡色的唇上下张合,alpha的视力很好,能捕捉到其中的水色。
裴寂眸色暗了暗,勾唇继续道:“其实也不算我救了它,当时夏校有两周的生物课程作业,它趴在角落里,已经被生物组放弃了,浑身是血,哀哀地低声惨叫,鹿是很能忍痛又很有自尊的动物,发出这种叫声时,大概率是在释放求救的信号,它或许不是在向我求救,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它。”
沈遇斜靠在门边,隔着白色的雾气,黑发下的视线静静地看着裴寂,示意他继续。
裴寂抿抿唇,敏锐地察觉出沈遇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他不介意多说一些。
“两周里,我给它水,阳光和氧气,它的情况就慢慢好转了,非常神奇,就连那浑身血斑也淡下去,并且越来越健康,总而言之,还是它自己有活下去的渴求,不然也不会向人类求救了。”
沈遇安静地听裴寂说完,也没有反驳裴寂的观点,他稍稍敛眸,突然想——
在这头小鹿的心里,裴寂就是它的救世主。
那么身为救世主的裴寂,到底是单纯地想救它,还是因为享受这种救助弱小者时所获得的满足感?
真是充满恶意的揣测。
只是一瞬间,沈遇的思绪被拉得很远,但很快又被耳边簌簌的雪声给拉回来了。
“叩叩”两声敲门声。
路于光略显心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遇,你收拾好了没?该去吃饭了~”
夜色逐渐深了,路于光的打算是吃完饭再回来泡汤,毕竟天然汤温度高,他们omega天生体质孱弱,要是泡着泡着,稍不注意就晕过去了,那可如何是好?
至于营养补充剂这种东西,则完全不在小少爷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杨翻翻白眼,心想晕过去不正好,孤A寡O,那简直就是干柴烈火,话即将出口,他才想起自己双面间谍的身份,立马话锋一转,挑眉确认道:“沈遇是打算泡野外的公共汤?”
旅馆里有野外私汤和公共汤,泡公共汤不能穿衣服,贴身衣物也不行,但整个温泉旅馆都被裴寂包下来,公共汤和私汤也没什么区别。
路于光扒住他的手臂,悄咪咪低声密谋道:“对,我问过,到时候你骗裴寂哥来我这边的汤,呸,这怎么能叫骗,咱们这叫取之有道。”
路于光感觉自己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不容易,可谓是把所谓的矜持都抛了个一干二净,只为摘下裴寂这朵高岭之花。
“总而言之,顾杨,顾哥,我的幸福就靠你了!”
顾杨笑着看他一眼,比了OK的手势:“我办事,你放心。”
两人密谋完毕,路于光独自一人站在沈遇房间门口,才回想起自己利用沈遇把裴寂约来的事情,瞬间心虚到了极点。
等上好一会,才等到沈遇拉开房间门。
随着开门的声音,携带来一阵香气。
沈遇扫门外站着的路于光一眼,发梢沾染着湿湿的水汽,嗓音很低:“走吧。”
路于光揉揉鼻子,眨巴着眼睛问道:“沈遇,你喷香水啦?我一直想问,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好香啊。”
沈遇抬起袖子闻闻,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眸色里携着点懒散的倦怠与沉郁,开口道:“没,冲了个澡。”
沈遇每新到一个地方,都有洗澡的习惯,不然总感觉像是陷入一个新的泥沼里,浑身难受得慌,头发也被水汽润湿了一点。
“好吧。”路于光有些失落,get同款香水的计划失败,目光游移,又犹犹豫豫道:“但是,那个,你不生气吗?”
两人下了楼,烟雾缭绕的热气在白雪皑皑里上升,头顶的天色已经变得微微暗,像一层黑色的天鹅绒。
沈遇挑起一侧的眉头,淡色的唇微启:“什么?”
路于光抿唇道:“就是,我没提前和你说,裴寂和顾杨也会来这件事,抱歉,你之前还问我有没有其他人……”
路于光越说心里越歉疚,声音也跟着越来越低,后面的话都让人听不见了。
沈遇揉揉眉心,他不喜欢被人利用,也听不得别人事后的道歉,因为当他已经将这些情绪消化后,别人再提及这件事,无疑是在无形间加重他情绪承受的负担。
他的情绪始终不显山显水,藏在内心的深处,可一旦那些情绪被轻易地触发,就会像洪水决堤一样来势汹汹,压得沈遇喘不过气来。
就像是,对于裴寂的嫉妒心。
为了平复这种情绪,他甚至会用各种糟糕的想法去任意揣测裴寂。
他确实如他人口中所言,底色就自私阴暗到了极点。
真是没救了。
沈遇停下脚步,声音很冷,眼尾出溢出来的冷郁眸光里带着不耐烦:“路于光。”
面前的人突然停下,路于光差点撞到他的后背,声音小小地道:“怎么了?”
沈遇反问他:“是不是我自己想来泡温泉?”
路于光恍惚了一下,很轻微地顿了一下:“……是。”
沈遇:“那就和你没有关系,走吧。”
路于光明白过来,沈遇这是在安慰他。
虽然其实没什么效果。
但至少路于光知道沈遇没怎么生气了,他心里的石头放下去不少,急忙追上去:“沈遇,别走那么快,你等等我嘛!”
餐厅地点在雪山山顶,能看到夜色中静谧的雪景,需要搭乘专门的缆车上去。
沈遇和路于光一下缆车,就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沈遇已经见怪不怪了,到后面和裴寂坐同一张餐桌都表示适应良好。
沈遇抿着唇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支着两条长腿,意外抵到对面人的腿,骨骼很轻地在一起撞了一下,只根据肉体触碰时滚烫的温度,就能猜测出是谁的腿。
裴寂。
沈遇把裴寂的腿毫不留情地撞开,之后不再关注这些小插曲,掀起薄薄的眼皮去看窗外的景色,夜色蔓延,雪光落在深色里,像是兜兜转转结出的一大片水银。
裴寂勾唇,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窗外,然后把视线落在窗面上的倒影上,最后定在沈遇的唇上。
唇形很柔软,天生适合接吻。
一个小时后,四人吃完饭,往旅馆的方向下山。
顾杨这人自来熟,脑袋上架着的黑色墨镜换成了茶色,没多久就和沈遇混熟了,不过大概率也是单方面。
“没想好社团吗?来格斗社怎么样,我是社长。”
听到路于光和沈遇在聊社团的事情,顾杨伸手随意捏了捏沈遇的胳膊,感觉是个好苗子,询问道:“平常有锻炼?”
中央区第一军校的社团不同于其他学校,具有很强的社交性,大多数社团都有百年左右的历史,注重传承,各种活动层出不穷,是扩充人脉的不二之选。
沈遇不动声色躲开顾杨的触碰,被黑发遮住的眉眼沉着冷郁,问道:“活动多吗?”
顾杨思考了一下,回答:“挺多的。”
沈遇拒绝得很干脆:“那算了。”
下山的缆车很快到达旅馆附近,四人回到旅馆后就各自分开。
顾杨也要走,他来这趟行程本来就是放松的,鹿山这地方涉及各方利益,本来就不太好约,他想着既然来了,那就好好享受享受。
谁知道这时候裴寂突然叫了他一声:“顾杨。”
那语气还挺正式。
顾杨心下忽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裴寂少有这么正式地叫他名字的时候,往常一到这时候,那多半是大事。
顾杨停下脚步,双手插兜,回头问道:“怎么了?”
裴寂看着他,伸手一把揽住顾杨的肩膀,脸上虽然带着笑,姿态也要多亲切有多亲切,说出的话却让顾杨心里咯噔一下。
“我心里挺烦的。”
顾杨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眉头皱起,把最近顾家和裴家的事过了一遍也没想出什么大事,难道是前段时间自己在圈子里和人压裴寂能不能把人追到手这事被人发现了?
艹,别啊。
下注的又不止他一个,他还指着这个捞一捞北边的选票来着。
顾杨忧心道:“什么事?裴寂,裴哥,你可别吓我。”
裴寂笑着扫他一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感到一丝好笑,笑过后,才正经开口道:“没什么,顾杨,就是想和你说一声,离沈遇远一点。”
这绝对是一句警告的话,但被裴寂温和的语气和嘴角富有热度的笑意所中和后,却意外得变得让人可以接受。
这就是裴寂的魅力所在。
顾杨怔在原地好片刻,终于回过味来,眉眼里带上难得的讶色,视线在裴寂身上上下扫过:“裴寂,你特么这是在吃醋?”
裴寂收回手,被包裹在白色衬衣里的宽肩抵靠在屋外的墙沿上,并不觉得难为情,只是瞥顾杨一眼,开口:“或许?”
顾杨表示疑惑,并直呼冤枉:“但是沈遇当着那么多人跳舞你都不吃醋,我不就和人多说几句话,还是为了拉近你和沈遇的关系才和人聊天的,这你都吃醋?”
“不一样。”
裴寂回忆了一遍,垂着眼皮,唇很轻地弯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刚刚碰到他了。”
顾杨回忆了一秒钟,好像、也许、貌似……自己是伸手捏了捏沈遇胳膊上的肌肉。
顾杨:“……”
一时间,顾杨感到深深的无语,以及某种奇怪的微妙感,他连连后退几步,又忽然转过身来,似玩笑又似正经道:“裴寂,你可真别栽了。”
裴寂勾唇:“不会。”
他承认,自己对沈遇的心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浪潮般席卷而来,在裴寂之前的人生里,他从来没体会到过这种情绪,好像一帆风顺,什么都唾手可得,没什么意义的灿烂人生里,突然多出了其他的色彩——
但是之后呢?
裴寂自己都不确定,他这股心动能持续多久。
或许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但即使到时候这股心动消退,裴寂也不会让沈遇难堪,至于为什么这时候有这种想法,大概是因为——
这个时候的裴寂,连只是想象让沈遇难堪的画面都不舍得。
裴寂勾唇,无比温和而冷酷地想。
看来现在的自己,真的是处于非常迷恋这个人的阶段。
能持续多久?
沈遇换好旅馆的浴衣下楼的时候,就看到楼梯边靠着一道漆黑的身影,姿态放松而闲适——
裴寂。
裴寂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抬眸看去。
沈遇换了件白色的浴衣,旅馆准备的浴衣专门是泡汤所用,很遮风,把该遮的都挡了个严严实实,只在领口处形成漂亮的小三角,露出的肤色干净而细腻,像冷掉的白瓷。
很少看沈遇穿白色,裴寂只觉得视野中全是大片大片醒目的白,在黑夜里无声而静谧地盛开着。
如果用花来形容此刻的沈遇,大概是一朵冷而诱人的夜昙花。
朝裴寂扫过来的眸光都带着一层水润的光色。
等沈遇走近,裴寂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眸光里是地面的雪光反在上面。
裴寂笑着问他:“去泡汤?”
沈遇点头,视线隐晦地在裴寂身上扫上一圈,低声问道:“你不去?”
裴寂勾唇,注视着沈遇的双目:“等会再去,刚才都没能和你好好说话,在这儿等你,想多和宝贝儿说说话。”
宝贝。
最简单的两个亲昵的发声词,只需要上唇和下唇轻微触碰,暧昧发烫的单词便从中诞生而出。
明明昨天才用这个词叫过裴寂宝贝儿,但当裴寂把这个词反过来用在他身上时,不知为什么,沈遇就感觉十分古怪,藏在黑发下的耳朵有些发热。
他这是,被反撩了吗?
沈遇抿抿唇。
院子里一侧雪坪上的苹果树被雪压弯,落了一地烂掉的苹果堆,夹着雪的风打过来,又有苹果被吹到地上,借着风力咕噜咕噜地滚到两人的脚边,打破两人之间搅动在一起的氛围。
裴寂扫去一眼,见好就收,勾着唇角给沈遇解释:“这是专门给来往的鹿群,或者山里其他小动物吃的。”
那苹果看着又红又圆,即使知道是仿生果,看着也挺让人有食欲,沈遇压着长睫:“我能吃吗?”
裴寂摇头:“别,保不准里面有小虫子。”
沈遇心里啧了一声,不再久待,在前台处取了野外汤的木门钥匙,提着灯进了旅馆右侧的林道,往雪山深处走。
雪山温泉诞生地的不同,也诞生出不同的汤池,稍大的做为公共汤,稍小的则做为私汤。
野汤被四周的寒枝和雪被环抱,穿过覆雪的小径,能听见温泉的声音,上升的热气在接触到冷空气后,变成白色的薄薄的雾,袅袅上升。
沈遇脱掉浴衣,迈开腿踏入温泉中。
这处野汤也是天然汤,旁边有木质竹筒导流,两面被木板隔着,地灯掩在脱落的雪枝之下,发着微弱朦胧的光,对面就能观赏流水和雪景。
沈遇赤裸着将身体沉入汤池中,温暖的水流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将他包裹。
他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加热过后的阳光里,沈遇舒服地眯上眼睛,懒洋洋靠在泉壁上。
突然,耳膜上响起踩枯枝的声音。
沈遇睁开眼睛,漆黑的睫毛上蒸着湿湿的水汽,像是朦了一层潮湿的雾,他朝声音处看去。
黑暗之中,显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轮廓。
裴寂的身影从阴影里脱离出来,越优质的alpha体质越好,他只单穿了一件衬衫,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手臂肌肉,手里拎着个与气质分外不搭的竹筐。
沈遇皱眉。
等人走到温泉边,沈遇扫过去一眼,才发现竹筐里装着一筐红苹果,红苹果个个硕大饱满,探头探脑堆积在竹筐里,远远便闻到清甜的香气。
沈遇抿抿唇,疑惑地看一眼裴寂:“不是不能吃吗?”
温泉是一层乳白色的水,往白皑皑的雪里蒸着热气,在水线的交接处,若隐若现柔软白皙的胸部肌肉。
沈遇的原有肤色是呈现出冷色调的白,此刻被泉水一泡,透出粉色,像是被吸吮上去的吻痕。
湿润的黑色发梢正往冷白的颈窝里滴着水,蓄水足够后,多余的水便从锁骨窝里溢出来,顺着胸膛滑下,融进水面里。
裴寂听到他的询问,敛眸坐在泉边,笑着从竹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这些能吃,放心吧,没虫子。”
沈遇沉默片刻,或许是此刻的野汤太温暖,也或许是裴寂嘴角的笑容太光芒四射,他最后还是没抵住水果的诱惑,伸出手臂接过苹果。
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在接递过程中,分别不同地擦过裴寂温热的手心,指腹处的静电剐蹭起麻和痒。
裴寂垂眸。
沈遇拿起苹果,在嘴里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响,果肉甜而不腻,闻起来清香扑鼻,吃起来清脆香甜。
裴寂低着头,看着沈遇淌水的睫毛下,干燥的淡色的唇在水汽之中,逐渐变得红润微湿。
唇齿微张,将白色的果肉吞吃入腹,红色的舌头若隐若现。
吞咽果肉时,脖颈微微往上伸展开,性感的喉结细微地上下滚动。
裴寂眼底翻涌着暗红,他忽然想起,微微晃动的水面之下,沈遇什么都没穿,没穿衣服,没穿黑色长裤,也没穿贴身内-裤。
像刀一样,自上往下剖开这层温和摇晃的乳白色水面,就能将所有风情尽收眼底。
裴寂情不自禁地跟着沈遇吞咽的动作一起滚动喉结,嗓音无比嘶哑,笑着低低问沈遇:“是什么味道?”
沈遇以为他问的是苹果,皱眉回道:“甜的。”
裴寂坐在泉边,微微俯身时带来很强的压迫感,沈遇并不喜欢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仰头看人,就要往后撤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忽然被裴寂一把扣住,接着往前一拽。
沈遇猝不及防,心里暗骂一声,另一只手急忙扔掉苹果,撑住泉水壁,才没有一整个人赤-身-裸-体着随着拉扯力撞到裴寂身上,但仍然不可避免地无限拉近了与裴寂之间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呼吸交融,像是撞入了捕兽夹。
沈遇脸瞬间一黑,开口:“裴寂——”
裴寂手骨如铁钳,扣住他的手腕,把企图后退的人拽回来,手指微微摩挲着湿润的腕心,仿佛在感受沈遇的体温,又仿佛在注入自己的信息素。
沈遇对上他晦暗的视线,即将出口的话一顿。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内心阴暗,忽然捕捉到裴寂完美之上的一丝裂痕,胸腔里整个心跳不由压抑得加快。
裴寂抓着沈遇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唇上,双眸暗沉,从温和里显露出攻击性来。
裴寂勾唇,嗓音很轻地问沈遇:“有多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