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大雨笼罩在军事学院上空的防护罩上,只有依稀的雨雾升腾在可视的空气中。
视野之中,人造太阳下,生态长廊群青的尽头,裴寂看到一道离去的背影。
这道身影很快和雨雾中那道惊鸿一瞥的侧影组合在一起,逐渐变成一个模糊朦胧的轮廓来。
是今年的新生?
裴寂胸腔微微起伏,锋利的长眉微微蹙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过分的心悸。
李恩身为裴寂的私人助理,各种大事小事都跟在裴寂左右,他一身铅黑色西装加身,脸上架着金丝眼镜坐在副驾驶上,伸手打开前后相隔的阻挡隔板时才发现,一沓硬黄色牛皮纸文件袋落在漆黑的后座上。
中央区最近复古主义盛行,但其实裴家一直有使用纸质文件的习惯,文件袋中,是这次新生活动项目的策划案,李恩掩下裴寂难得忘拿东西的诧异,立即通过私人终端提醒对方。
Alpha来得很快,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车外侧着脸看向一处停下动作,李恩不由抬眸也跟着看去,但只看到一阵朦胧的雨雾,和雨雾中来来往往的贵校学子。
这么多年都是这幅景象,今日也没什么新奇之处啊。
李恩不由疑惑道:“少家主?”
“没什么。”
裴寂抿抿唇,很快敛下神色,他收回目光,拿起文件袋便转身离开。
助理见此,正欲吩咐司机离开,就见少家主去而复返,在车窗上携过来一片遮挡的浓重阴影,年轻的Alpha如一头苏醒的雄狮,面上带着温和有度的笑容。
若不是那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直直朝着车内的人逼来,估计无论是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温和良善的Alpha。
虽然无论是外人,还是裴家内部,都称呼裴寂为少主,但裴家一众长辈年事已高,早已跟不上时代风云变化的浪潮,从裴寂成年起,便正式隐居幕后。
所以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无论是党派立场还是议会之争,裴寂身为裴家新生一代的领头羊,在任何事情的决策上都拥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李恩听到Alpha低沉的嗓音。
“查一下今年所有新生的资料,汇总一份档案给我。”
助理微微一怔:“所有?”
整个星系何其之大,下分上千上万个辖区,一个辖区中又根据所在星系的区别,拥有不同数量的星球。
而在这么多星系中,却独独只有一个区域,以中央区命名,可想而知,位于中央区心脏所在的第一军事大学,汇聚着多少权贵阶层的血脉。
而其中少部分依靠天赋与能力入学的新生,大多数早在入学之初就与有意的各大家族取得联系。
所有新生的信息都经过校方与军部的层层加密,敢一口气查所有新生资料的,除了学校内部本身的相关人员,估计也没几个人。
“所有。”
助理听到裴寂确认的声音,心下一震。
这么大动作,恐怕中央区的天又要变了。
“六点之前,把资料发到我的私人账户。”
年轻的Alpha转身欲走,忽地被助理叫住,他偏过头来,回头的侧脸轮廓并没有表情。
李恩带着些微担忧的提醒声响起。
“少家主,容我多说一句,请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
这是一句颇有些僭越的话,越是强大的Alpha,越能控制自己的信息素,而裴寂身为极优Alpha,对自己信息素的掌控能力更是高于常人。
裴寂敛敛眼眸,他伸手摸到后脖处,手掌的纹理竟然摸到一阵发烧似的滚烫,腺体贴就像是失去作用一般。
恐怖的Alpha信息素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溢向空中,压得司机和助理两人差点说不出话来。
腺体贴自然不会出问题。
裴寂所用的腺体贴,从设计到生产再到运送,每个过程的材料使用和经手的相关人员都有详细的三方特殊备案,一份在裴寂手中,一份在军部,一份在生产商。
腺体贴出现问题的概率比第一军校在开学日被反叛军攻击的概率都低。
裴寂微微皱眉,他重新拉开车门,从暗格里取出新的腺体贴贴在脖颈处。
失控吗?
年轻Alpha双眸半阖,似餍足又似不满般地靠在黑色沙发椅上,敛下若有所思的思绪。
只是因为一个模糊的背影,就失控了?
真是——
裴寂勾唇。
有意思极了。
*
穿过生态长廊,学伴领着沈遇到达宿舍楼,因为还有课,和沈遇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沈遇面上笑着和他告别,内心已经对他翻了无数个白眼。
无他,这人简直是裴寂的一号舔狗,一路下来,沈遇听学伴吹裴寂的彩虹屁,听得耳朵都开始长茧子了。
两个神经病。
沈遇心情阴郁,跟着终端上的宿舍号到达指定地点。
沈遇面无表情站在宿舍门口,动作利落地摘下护目镜,窄且深的双眼皮褶皱微微拉扯,他视线上移,扫过宿舍门上的数字——
201。
宿舍门往外开出一条小缝,有收拾东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显然舍友已经到了。
沈遇抿抿唇,把镜脚折好挂在胸口的衣领上,有些微的不适应与别扭感。
他没有住校经历。
而且,学校是两人寝,以性别分宿,如果没错的话,他的第一位室友,应该是一名omega。
就在沈遇犹豫着是敲门还是直接推门而入的时候,宿舍门从里面拉开,响起一道正在吐槽的声音。
“我的舍友还没来嘛,毕竟迟到对于一些omega来说是特权不是吗?你收拾好了吗?我们一起去逛逛学校?”
沈遇垂眸,看向眼前的omega,有一头柔软的栗色卷毛,素面朝天一张脸,也遮不住天然的漂亮五官,眼眸里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完全没料到在背后吐槽的话居然直接被正主听见,路于光视线快速从沈遇阴沉的脸上滑过,握在门把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僵。
偏终端对面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这边的尴尬气氛,犹自继续说道:“你舍友是谁啊?就算人有问题你也可别当面说,毕竟以后还要相处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晚了,已经当面说了。
路于光脸色一变,立马关闭终端。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间气氛无比尴尬。
路于光抿抿唇,企图缓解现在尴尬的气氛:“今天没课,我和朋友约了逛学校熟悉熟悉环境,你要一起去吗?”
这自然只是客套话,路于光料定沈遇不会去,谁知道沈遇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道:“好啊,下午可以吗?”
路于光:“?”
沈遇心中那点微妙的不适应早在路于光开口那刻就烟消云散,双手抱臂,皮笑肉不笑:“我预计要先去食堂吃个饭,还得补会觉,等我睡醒再去逛,怎么样?”
路于光表情有片刻的扭曲:“……”
沈遇一觉醒来,暴雨已经停了。
那频密的雨声从耳边消失,恍如一场消失的梦。
沈遇微微掀开一条眼缝,看见路于光双腿盘膝坐在床上,满脸阴沉地咬着手指,正死死盯着他。
沈遇:“……”
沈遇微睁眼睛,路于光脸上表情瞬间由阴转晴,朝沈遇甜甜一笑:“你醒啦?”
沈遇慢慢从床上坐起,一夜只睡了一个小时的脑袋在午睡中得到些微的舒缓,但熬夜的亢奋退去后,即使休息过,身体和大脑还是十分疲惫。
沈遇换上鞋,冷着脸点点头,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底小片的冷白肤色上,垂下根根分明的黑色阴影。
只消一眼,便能击中众人对冷美人的想象。
路于光瞥过来一眼,就刚好瞧见这一幕,一时间有些看怔住,他连忙摇摇头,把这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接着从床上一跃而起,皱着眉催促着沈遇快点收拾。
他没想到一开始邀请沈遇的客套话也能被当真,最后左思右想下,索性鸽掉好友。
十分钟后,两人才终于磨磨蹭蹭地出门。
天空蓄积的阴云如巧克力融化一般,显现出原有的湛蓝色,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留下道道光轨。
宏伟建筑群上方的防护罩折叠着从四面退去,湿春的风吹来,并不十分寒冷。
沈遇很快发现,路于光在带着他有目的地逛,如果只是到处逛逛,那应该到处乱走才对,但路于光分明是直接带着他往运动场走。
沈遇垂下睫毛,不动声色地跟在omega身后。
一路上,出现的Alpha越来越多,即使人人都带着腺体贴,可那独属于Alpha的信息素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之中。
而且路于光无疑是一位漂亮且人气极高的omega,一路上有不少alpha朝这边投来注视的目光。
果不其然,视野之中,一名橙子味的alpha突然靠近,朝他们开口:“同学,打扰了,可以给我你的终端号吗?”
沈遇蹙眉,既然是找路于光要联系方式,靠他那么近干什么,他往旁边让出一步,留下足够的交流空间给两人。
橙子味alpha僵在原地,与路于光尴尬地对视一眼。
Alpha面色一暗,失落地转身离开。
沈遇抿抿唇,心想现在拒绝人的方式居然能只依靠眼神交流了,也是厉害。
沈遇的思绪很快被热烈的欢呼声所打断。
“三分球!——”
“裴寂爹!干翻对面!!”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路于光顿时眼前一亮,飞速拽着沈遇的手腕冲到前排观众席上,双眼发光地盯着球场内那道不断接球、运球、奔跑的身影。
裴寂?
又是这个名字。
沈遇深深皱起眉头,抬眸看向球场中,即使在一群全是天之骄子的alpha中,裴寂无疑也是最抓人眼球的那一个。
一个利落地起跳,“哐当”一声,篮球稳稳落入球框中,砸到地面,弹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裴寂唇角勾起一丝懒洋洋的弧度。
人群中又是一阵疯狂且激烈的欢呼声。
“裴少,接着。”
中场休息环节,顾杨抽出一瓶水扔给他。
裴寂大刀阔斧地坐在长椅上,连头也不回,伸手一把利落抓住飞过来的瓶身放到一边,笑着对顾杨说了句:“谢了。”
这时,裴寂的私人终端的提示音响起。
裴寂一侧的眉头挑起,打开终端,看到是弗洛拉发来的消息,眼里的笑意有瞬间的停留,但并不轻易让人察觉,很快消失。
“裴哥,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给我庆生呗。”
弗洛拉的声音通过电磁频传来,一听就醉呼呼的,不过生日这种事——
弗洛拉一年能过八百次生日,这种事完全依靠她的一时兴致而来。
裴寂敛眸很快思考一遍自己排满的行程,剧烈运动后的身体蒸着热气,他呼出一口灼气,回复她。
“明天就有空,抱个地址,我让助理给你送些醒酒汤过去。”
裴寂关闭终端,拿着旁边的水,神色如常。
没意思。
裴寂拧开瓶盖正要喝水,瓶盖拧到一半,忽然后颈一阵诡异的发烫。
他动作一顿。
片刻后,Alpha凌厉的眉头深深皱起,他重重把瓶盖重新拧回,打开终端询问助理的查询进度。
忽然一段对话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怎么样,带你来这不亏吧?”
“无聊。”
那声音好像也有轮廓。
裴寂猛地抬头。
观众席的前排,懒散地坐着一道冷淡的身影,裹着黑色长裤的两条长腿委屈地朝前支着。
黑色带连帽的卫衣把肩颈线条撑出一个流畅优美的弧度,雪白的脖颈自黑色中探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微微偏头,眼瞳滑向眼尾,溢出冷郁的眸光。
他们的视线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飞舞的旗帜,隔着飘扬的彩带,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交错在一起。
怦怦怦——
裴寂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跳动着。
心脏脱离控制,变得完全不属于自己。
那人看他一眼,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接着很快移开视线。
“那是谁?”
听到裴寂不明不白的询问,顾杨眉头一皱,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中惊艳一闪而过。
这种美貌与气质的omega倒是实在少见,像是秽土中一捧污浊的雪。
气质张狂的alpha将手臂搭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对世交多年的好友打趣着笑道:“观众席前排,看来是你的迷弟。”
裴寂不置可否,站起身就要过去,忽然哨声一响。
中场休息环节结束了。
裴寂眉头一皱,只能再次回到比赛中。
这是指挥系和机甲战斗系的友谊赛,中央城是一个标准的金字塔结构。
最顶尖那一部分的年轻一代组成一个自己的大圈子,再由各种境况的不同划分成不同的小圈子,圈子与圈子间时有摩擦,比如这场看似风平浪静的友谊赛。
如果裴寂没打赢,或者赛后没有处理好两方的情绪,那他这年轻一辈领头人的称号十有八九会遭受质疑。
激烈的欢呼声再一次响起,沈遇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一个尖叫娃娃堆里。
他小时候因为被误诊患有信息素障碍,加上发育迟缓,被一众alpha与omega排挤,他虽然像beta,但是也不爱和beta玩。
刚好当时城区里因为《尖叫》系列电影,兴起一阵尖叫娃娃的潮流,但潮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多幼崽们在购入娃娃后便将之遗弃,便宜了沈遇,生日那天,alpha爹从垃圾堆里捡回一大堆干净的尖叫娃娃,娃娃一叫,便也是为他庆了生。
沈遇家境一开始其实并不差,但alpha爹嗜赌成性,把家里的积蓄输个精光,又家暴成瘾,沈遇小时候没少挨揍。
Omega妈当年是大小姐为爱下嫁,不沾阳春水的十指在冬天里被水泡得发白时都没后悔过,却在沈遇五岁时被检测出患有信息素障碍,确诊为残疾alpha时崩溃大哭。
第二天,omega妈便和alpha爹离婚,再也没有回到那破地方。
沈遇十一岁的时候,实在受不了这死爹,放小学寒假后,独自一个人乘坐廉价火车去找omega妈。
因为钱不够,他在中途跳车,脚踩在鹅卵石上,一下子从脚心疼到心尖上。
他一路跋山涉水来到omega妈的新家。
当时是小年,omega妈依偎在一位俊美的alpha身上,手里牵着健康健全的小alpha,嘴角带着沈遇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沈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涩,才恍然回神,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与反胃。
他转身离开,原路返回,再也没有踏入过这片城区。
沈遇抿唇,伸手隔着腺体贴摸向自己后脖颈处的腺体,觉得又开始犯困了。
果然,应该睡一整个下午的。
忽然,耳边的欢呼声停止,像是潮水一般在他的听觉范围内悉数退去。
这是——
比赛结束了?
沈遇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一道浓烈的alpha信息素像是奔涌过来的潮水一样猛地袭向他。
那道信息素很浓,但因为主人的掌控,他并不能辨别其中的味道,但沈遇能很敏锐地察觉出,这是来自一名alpha的信息素。
而且还是一名极优的alpha。
强大的、恐怖的、富有侵_略性的——
以及……
沈遇隐约地察觉到一丝古怪的东西。
类似于某种讨好的意味?
沈遇嗤笑一声,心想自己还真是在做梦,裴寂这种身份,来讨好他干什么?按道理来说,该他讨好裴寂才对,沈遇掀起眼皮,抬眸看去。
视野之中,那一出现便总是被人群簇拥着的alpha在获得碾压性的胜利后,脱离人群,大步朝观众席走来。
然后他停下脚步,站在伸手才能触碰到的护栏外,留出礼貌而绅士的距离。
裴寂身上还蒸着蓬勃的热意,黑色短发早就被汗水打湿,一双晦沉,却也同样富有热度的双眸将沈遇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攥紧。
激动的人群忽然变得安静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那位年轻一辈的领头人,那位政界炙手可热的新秀,被无数媒体誉为新生领袖的年轻alpha长臂舒展,当着全场人的面,把手中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私人终端摘下来,递到沈遇面前。
“同学,如果可以的话,能给一个联系方式吗?”